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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半小夜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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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在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那是我记忆中罕有的难受。在床上抱膝坐着,11点了,宿舍已经熄灯,我却睡不着。心如死灰,是我唯一可以描述这样状态的词汇。约莫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愣着。手机上的荧幕,亮起,熄灭,亮起,熄灭,又亮起,又熄灭…
烦了,抓起羽绒服就奔下楼去。
夜是死寂的,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打上一层苍白的蜡,风都是凝固的,从头顶逼近,缓缓下坠。
我一路摇晃,抬脚,踩下,脚好像灌了铅,越走,约沉。刚到不远处的池塘,便走不动停了下来。
这个池塘,名唤七星池。
当初IED招新的宣传卡片上,有这样一句话:杏花飘落的时候,我们会在此相遇。
七星池,在我眼中,就像片海。是杏花飘落一个季节也填不满的海。海上有接连不断的石柱,是每个来这里定向越野的孩子们手牵手跨越大海踩下的石柱。
站在第一个石柱上的时候,我拨通了闺蜜的电话。
"大晚上还不睡?"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是躺在我身旁打哈欠一样。
"睡不着,累了。"
她似乎没听清,嗯了几声。其实我也听不清我自己说了什么,因为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我要哭了,我的声带是模糊的,我抓不住它,它好像和泪腺融成一体了,让喉咙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泪。
"喂,你可别哭啊,有野男人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她的声音顿时机灵了起来,我听出了她的不安。
"嗯…我…"
我还是那么不争气,那么脆弱,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就流了下来。
"小祖宗!你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一定出手帮你,别哭了乖,你可急死我!"
她似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连贯而又急促不安。
缓缓抬脚,落下。第二个石柱。我用手揩了揩鼻子,眨眨眼把泪水吞回去。脑子里转了一遍所有的事情,我试着用平稳的语气把它完整说出来。
腊月,学生会迎来了本学期最后一件大事,应该是全校都重视的一件大事,运动会都得排在这件事的后面,那就是:校园歌手大赛。
各个部门为了协助文艺部顺利办下此次活动都是忙得昏天黑地人仰马翻。决赛当天各个部门都必须安排干事去现场捧场,燥热气氛。当天IED安排了两个人去,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上次游园的欧美小哥,Louis。后来我才知道,Louis是主动和部长提出要和我去的,尽管他作为一个交换生,完全没有义务要做部门的工作。
那晚我们被安排在舞台侧边,负责麦克风的递送和回收。他全程都紧紧贴在我身旁,没和我多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并肩伫着,安静等待下一个步骤,下一次麦克风的传送。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以为这场枯燥无聊的校歌赛终于快结束的时候,我嗅到了一个味道,英国梨的味道,是从我身旁候场的最后一位歌手那里传来的。
我侧过头去。映入眼帘的,黑色垂肩直发,亮片贴饰半身裙。蕾丝上缀满一颗一颗闪闪放光的星子,宛如她眸子里映射的舞台光。高翘的睫毛,轻挑的眉角,晶莹的樱桃嘴。
"春夏姐!"
我惊地叫了出来。
"哈!是你!"她双手舒展开来,伸出手轻轻揪了揪我耳朵。
"下次你要是不想来提前和我说啊,我给你们IED的部长说一下不就得了。凭我和她的交情,她竟然还敢给你派这样的活儿。"
她贴近我耳朵轻声对我说着,那英国梨的味道仿佛透过耳膜漫了进来,宛如春风拂过般令人愉快。
"没,没,春夏姐,是我主动要来的,我陪朋友一起来帮忙的。"
说着我便侧过身去朝向Louis,哪知Louis好像以为我在叫他,便向前靠拢了一步,鞋尖刚好抵着我,他在内场的时候由于温度较高,便热得脱下了外套,只穿了件蓝色T恤,加上他比我高一点,靠近我的时候右胸便贴上了我的肩。温度从肩膀处传来,湿热热的。
我哪受得住这样的刺激,霎时血液从胸腔里喷上来,在大脑里搅腾翻滚。
春夏姐仿佛看出了我的羞涩,主动接过我手里的话筒,在我耳旁悄悄说了句:
"He's great."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春夏姐已经踩着高跟上场了,黑色红底鞋跟嗒嗒的,我看见镁光灯下春夏姐修长的腿,和她散开在空中乌黑的头发。
这是女神的气场吧,毕竟那么优秀的人啊!
"Hey, how are you"
Louis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他用肩蹭了蹭我,鼻腔里的热气挠得我耳朵痒痒的。
"I'm fine."
我生怕他看出我此时的局促,连忙提脚走开。
我一直没关注校歌赛,竟不知春夏姐也进了决赛。没给她说句加油打打气也是惭愧,但或许她也不需要我的祝福吧,毕竟她本来就很优秀了。若不是这个世界上我见到了春夏姐,我一直都不会相信有比我更好的人。直到认识春夏姐的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活在云端之上,永远光彩照人,永远被人羡慕。
春夏姐唱的歌,是陈慧娴的《月半小夜曲》。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
为何只是失望/填密我的空虚
这晚夜没有吻别
我几乎没有看见过春夏姐这个样子,微微摇曳身姿,手势浮在半空。尤其是那双眸子,想倒满了水,随时可能溢出来。
春夏姐,或许很难过吧。
一首歌,就像是一扇窗户,你不一定看得到完整的故事,但是你一定会看到,窗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那种难过是从每一次吐字中漫出来的。悄无声息,但来势汹涌。
我心里有些懊悔,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是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天玉渊潭又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儿,我是不是该告诉她什么。
比赛末了,春夏姐得了亚军。
我忙完最后收场的工作,便丢下Louis去舞台中央找春夏姐。各个部门都在拍照留恋,参加比赛的人也都在拿着奖杯与朋友合影,可我唯独没看到春夏姐。
我想着这样一个完美的女生背后是不是真有着莫大的压力,是不是那些笑容都是伪装的,她会不会一个人在某个角落里流泪。她对我那么好,什么事都为我考虑周全了,但我却什么也没有为她做。我想帮帮她,想让她开心一下。
我找遍了内场,没看到春夏姐的影子,便支身跑了出去。
大讲堂外的台阶,格外拥挤,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两个背影,没错,两个背影。
一个乌黑直发的女生,披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一个白色衬衣的男人,搂了一弯玲珑香肩。那只手,粗糙、厚实、强劲、温热。
"春夏,情场和事业双收啊!"
"咦!拿了奖杯就算了,居然还撒狗粮!"
"请客!"
"请客!"
我傻了。我不懂我为什么傻了。我也该大喊一声请客不是么?可我喊不出来,嗓子似乎哑了。我在远处站着,深夜的风是那么那么冰凉,它一刀一刀刮走我心头的余热。我好难受。说不出来的,比以往都强烈的难受。
"Everything will be okay."
Louis不知何时已立在我身旁,给我披上了厚外套,双手紧紧按住我的肩。我转过身去,看见他的那张脸,在灯光下柔和起来。金色的胡茬在深夜里泛着光,他对我微微一笑的时候,带出了脸颊那儿似有似无的酒窝。
"Everything will be okay."
他鼻腔里冒着的热气打在我脸上。后脑勺传来柔柔的一阵轻抚,竟不自觉的,我把头低了下去,他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直接把我按在他跳动的、温热的右胸上。
其实那会儿我就快哭了。
Louis,抱抱我,好么。
求你了。
仍在说永久/想不到是借口
从未意会要分手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
他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
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
抬脚,一踏。第五个石柱。我终是带着哭腔把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
"那后来呢?"闺蜜俨然是觉得我和那个Louis还有一腿儿。
"后来…后来我让他送我回去就没有了…"
"哈?就这样?"她显然是很失望,没有和Louis发生什么激动人心的事。
纵身一跃,第六个石柱。这才意识到,原来把故事讲了一通,心里舒畅了些。
"不过,你是真的喜欢那个西装男?"闺蜜的语气此时严肃了起来。
"啊,或许吧,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摸不透我的心思。
沉默了几秒,闺蜜一本正经地说到: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他对你没有意思的话你最好别喜欢他。喜欢一个直男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你知道么,更何况,还是有女朋友的直男,他女朋友又是对你千般好把你当亲弟弟的学姐。从哪一点来说,都对你没有好处。为你今生幸福着想,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下你那个外国友人,指不定他是弯的。到时候生个混血回来给我抱抱…"
电话那头霎时传来她的魔性笑声,可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尖锐愤怒的咆哮:
"谁他妈大晚上的有病啊!"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说了,要闯祸了,挂了,你早些睡,啊,晚安!"
第七个石柱,闺蜜细腻的声音湮没在电话的忙音当中。
就在我转头的一刹,一个哆嗦,前方一个突兀宽大的黑影让我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半夜不会有鬼吧!
老天,这池子原来还死过人啊,不会吧?我赶紧翻了一个白眼。
"Frank"
啊,听到是他的声音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才咕咚落地,还好是Louis,不然半夜被鬼洗白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正准备反身走回去时,他叫住了我。
"Hey!Don't move!"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他步伐很快,踩得很稳。一脚一个石柱,就当他在第六个石柱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着我,那双湖蓝色的眸子在深夜里发出迷人的光芒,金色的卷发打上了残月的银辉。那个时刻,他像极了童话故事里身骑白马穿梭在丛林月色中的精灵骑士,守护着古老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Seven."
一个跃身,他脚尖刚好抵着我,我都能间接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腔,均匀的呼吸,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但这石柱太狭小,我当场踩空,差点落下,但没意识到,他早已将双手按在我的肩上。这双手是柔的,暖和的,紧紧按住了我,按住我那不安的灵魂。
月光如水。
我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脑海中只浮现出大讲堂门口的那些时候。那样坚定,那样可靠,一动不动,就像这样,伫立着,守候着,不说,不问。听着心跳,一瞬对视,我知道,其实你懂,什么都懂。
Louis,抱抱我,好么。
那个夜晚,似有杏花飘落,似有千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