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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慕笙往事之陈年旧事 “你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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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自上次见到了幕止函就一直心神不宁。
月色朦胧,她坐在屋里绣起荷包,愣是被刺了好几针。
她看着自己出了血的手,愣了愣,抚上荷包中央快成型的鸳鸯戏水的图案,蓦地想起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她,懵懂天真,有着花一般美好的年华。
当时的慕府宅邸位于天子脚下,皇城附近,极为奢华。
而别院正是幕家嫡子长孙幕止函的居处。
她闻着荷香踏进幕府别院,她走到荷塘边,看到水上飘荡着一层雾气,荷花袅娜婷婷。
一时间晃了神,袖里的荷包滑落在地。
正准备弯腰去捡,耳边却传来了一个温润好听的声音,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拾起地上的素色荷包,递给她,缓缓道:“这荷包可是姑娘的?”顿了顿,“你就是新来的绣娘?”
云儿抬起眼眸,是一个极英俊的男子。眼睛漂亮有神,深邃幽蓝如深夜的大海。
手中握着一把未打开的葫芦折扇,食指轻扣在扇骨上,是名门望族多年修出的端正严整。
她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词,温润如玉。
脸颊有些发红,云儿慌乱的回应了一声,“是。”
幕止函看着她,似笑非笑。
朝国是一个对织绣手艺极为看中的国家,看重程度快比得上风流公子对花楼小姐的重视程度。
所以富贵门阀经常会在换季或者过节时期请绣女专来设计衣服,所有图案都是一针一线绣上去,比使用机器批量生产出的更加细致生动。
而当时的慕府一请便会请一两年,这就好比自己用惯了的东西,突然换走总让人感觉不习惯。
云儿就是幕止函的专用绣女,许多图案在她的一针一线之下都极为活灵活现,妙手生花。
在朝国,非常让贵族的已婚妇女头疼的事情就是防小三。而防小三首先要防的就是绣女。
你想想看,自己丈夫每天都穿着别的女人织的衣袍,带着别的女人绣的荷包,若是在上面还偷偷绣有一句“思君已久,汝思吾否”,那岂不是要凉凉?
为了阻断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贵族妇女们极为努力的学习着织绣手艺,不经意间推动了朝国手工业的发展。
云儿慢慢发现了幕止函的特别之处。他好似完全看淡了阶层差距,或者说并不在乎。
他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导致下人跟在他身边无事可做。
渐渐地,幕止函仍保持着他刚刚好的俊朗身材,而他的手下门因很久没做什么事而普遍发福。
此时的幕止函还未婚娶,也正值青春年华。由于性格好安静,很少外出,没事就在家里扶一抚琴,看看书本子。
云儿有时会来到院中坐在树下的长木椅上绣着衣物,听着那个让她从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心慌意乱的男人弹出的优美动听的曲子。
每一个音符都是那般好听,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优雅,涓涓缓缓流向了她的心底,开出了绚烂的花来。
而幕止函看她的眼神里也渐渐生出情谊,只是她未曾发现。
一天夜里,云儿依照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寝居中给幕止函绣着冬天要用的狐裘暖袍。门轻扣了三声,缓缓被推开。
幕止函乘着月色从屋外走了进来,有一种披星戴月之感。
动作依旧优雅严整,手中握着一个檀木雕的小人,和云儿有九分相似。
他将小人递到云儿的身前,眼中带着笑意,“喏,这个给你。”
云儿弯弯的眼里流露出了惊喜,双手接过,呆呆看着,没有说话。
幕止函问她:“家中可有安排婚事?”
云儿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幕止函顿了顿,像是攒足了所有勇气,认真看着云儿,继续问道:“嫁给我可好?”我会成为一个好的夫君,他心里想着。
烛光被风吹的晃动,忽明忽暗之中似有温软什物碰上了云儿的唇。窗外月色正好。
幕止函喜欢上她并非一见钟情,初次相遇时看到她浅淡好看的眉眼,弯弯的眼睛带着懵懂的样子像是不谙世事。此后经常看到她认真的做着刺绣的样子,安静恬淡,手指纤长灵巧,让人不忍上前打扰。
幕止函本就喜欢安静,觉得这样的女子正是自己心里所求,便渐生情谊。
他想一直看着她低头织绣的模样,仿若岁月静好。
他想穿着她给他做的衣服,舒适又温暖。
他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保护她,照顾她,一辈子。
然而从结果来看,这势必是一篇虐心文。
古代的男婚女嫁哪里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事,何况是极为重视门第的慕家。
简单来说,慕母不同意这件事,但明里不方便拂了儿子的意,怕伤了母子感情。毕竟老了还得靠儿子养老。便暗中作梗,逼着云儿离开幕止函。
方法也是极为简单粗暴,在宴厅上看出郝彻对云儿有坏心思之后,把儿子支开,给云儿灌了药,送到郝彻寝居,就此糟蹋。
只是她当时不知道,云儿腹中已有了幕止函的骨肉。
那一夜之后云儿就消失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幕止函发了疯的去找她,恨不得要刨地三尺。
找了两年还是没有结果。
这个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幕止函画技已经炉火纯青了,且派了多人前去寻找,但是古代交通实在闭塞,再加上慕母的暗中作梗,此事真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再加上幕止函是一个大孝子,根本也怀疑不到上头去。
在此不由得忠告几句,无论一个男人有多么爱你,处理好婆媳关系仍是创造并维持婚姻关系不可忽视的关键因素。
在这两年里幕止函整日买醉,像变了一个人,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就那么狠心的离开了他,一点情分也不留。
经过来回折腾,幕止函终于成功的将自己的身体折腾垮了,躺在床上高烧了几日。
此间暮母前来探望,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伤心不已,“你说,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你如今的身份,想娶谁还不是件容易的事?”
幕止函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默不作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他从记事以来第一次留下眼泪。
其实暮母的话也没有夸大,倾心幕止函的人多不胜多,就连当时还未出嫁的橙止公主对他也是情谊满满。只是他从来都小心避开,未当做一回事。
可见他确实是一位痴情专心,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在这两年里,有一位女子默默的陪伴在幕止函的身边,是个门阀家的大小姐,名唤唐樱,含金勺长大,不过从不骄纵卖弄,反倒知书达理,会逗老太太开心。
她常来找老太太聊天,送些老人家喜欢的东西,哄得老太太乐呵呵。再借着老太太的面子偶尔见上幕止函几面,看他憔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疼了起来。
特别是那几天,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她愣是照顾了他一天一夜,不是没有仆人照顾,而是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亲近他,近距离的去看他那张好看的眉眼。而且她也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已暗暗的喜欢了他多年,只是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她小心翼翼又十分紧张的用手指抚上他的脸庞,触在他高挺的鼻梁,手心里沁满了汗。
却只见他闷哼一声,口中轻唤了声:“云儿。”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委屈。
她手指一颤,放了下来,心里想着,原来你还是忘不了她。
她真是羡慕那个女人。
故事的转折点在幕止函又一次醉酒后,那是一个夜里,不知怎的就和别人出了冲突。而且对方还是一个集体组织,手中带有杀伤性武器。
幕止函武功本不差,但是他喝醉以后精神有点恍惚,自己出门没带武器,人数也悬殊太多,很容易让人钻空子。
一个铁质的棍棒眼看就要朝幕止函的背部抡过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唐樱小姐迅速从身后抱住幕止函,为他硬捱了这一棍棒。
贵族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哪里吃过这么狠的棍棒,当场疼晕了过去。
那一帮子人感觉自己摊上了事,撒腿就跑了。
幕止函慌乱的抱起了唐樱,看着她因剧痛而蹙起的眉,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微微喘气,有些动容。想着自己未曾对她有过半分情谊,心中不免有了愧疚之感。
自那以后,幕止函对这位小姐可算是没有再冷着脸,再加上母亲的催促,在唐樱卧床期间前去看望了三五次。
房间整洁干净,书架上摆放有许多古书,屋内还有一张古琴,是一个有才艺的女子。
明明疼的眼泪直冒,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却傻笑着说自己不疼。一点也不矫情。
向她道歉的时候她还像是没反应过来,语气温软有力的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幕止函开始反思自己这两年来是不是一直都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顾着自己的悲痛。却辜负了身边人的好心。
自那以后,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女子。他为她弹琴作诗,她为他生儿育女。他们的孩子有着两个很好听的名字,幕瑾,慕笙。转眼间,已过去了十年。
他渐渐将那个对他绝情而又狠心的女子淡忘在岁月里,像是一场风花雪月,转瞬间,变为凋零残花。
当然,后来这些是云儿所不知道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当初她带着满满的情谊来到他的身边,心思单纯的像是从未沾染纤尘的白色花瓣,以为幸福就在眼前,却在一瞬间就破灭。
她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没有办法亲口告诉他她有多么的自卑与恐惧。似有烈火在她的心中灼烧,要将她吞噬,却连挣扎都觉得骨头是疼的。
此后她度过了无数个充斥着噩梦的夜晚,心痛久了慢慢的就硬了。
她唯一的希望是照顾好小芋头,那是她和幕止函的血肉,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一辈子有多长,长到好像以为挽着你的手便能走到尽头,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天真快乐、不谙世事下去,却在霎那之间,突然,梦醒。
最伤人心的不过如此。窗外月亮依旧洁白无暇,和多年之前一样,安静,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