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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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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林响一路无言,就着愈发沉重的夜色从命案现场开车回到市局——门卫室里值班的大爷裹着厚实的军大衣,大概是既困又冷,先是没好气的把余靖一这辆眼生的车给拦了下来,抄着手不情不愿地开门出来,看到副驾上放下一半窗户的林响,才更加不耐烦地给他们开了道闸。
道闸是手动的,门禁是人工的,余靖一有些无语。
他把车停在了院子里,林响带着新收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证物的蝴蝶冰箱贴推门下,一抬头,就看见叶局连外套也没穿,急匆匆地从楼里出来。
林响看见他,叫了一声,“叶局。”
他车门还没关,余靖一听见了,便也跟着下了车。
大案当前,这个点,市局的办公楼里仍然灯火通明。叶宽是逆着光疾步走来的,到了近前,心思各异的林响和余靖一才看清楚他的表情里是带着点欣慰的。
他先拍了拍林响的肩,又冲余靖一点了点头,“做得不错。小余刚来半天,案子就有这么大的突破,是一员福将啊。”
给劈头盖脸封了福将的余靖一也不知道是对这种迷信款的说辞不甚敏感,还是纯粹不想接茬认真地装着蒜,闻言露出了一个相当不解的表情。
林响懒得跟他凑一块,跟大门口吹冷风,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颤颤巍巍的蝴蝶们在里头发着幽幽的光,“叶局,我先上去了,趁他们都还醒着,再过一下案情。”
余靖一也跟着说:“那我也回去休息了。”
余靖一像是我行我素的生活过惯了,又像是要打出牌子既不熬夜也不加班,理直气壮地很。
林响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床上床下地认识了几十个小时,这人大概也就这会儿的腔调,才像个工作与生活界限足够分明的海归。
叶局倒是没什么意见,总的来说,还是一个相当体恤下属的领导,通常只抓案子进度,不抓工作态度,可也挡不住林响一向烂泥扶不上墙,屁大点案子都得折腾很久,眼下这种恶性命案,也难为他老人家亦步亦趋跟着熬夜。
余靖一于是就这么当着叶局长的面开车回家了。
林响提着证物袋,还没推门走进办公室,就听见了陈小烟门板都没能挡住的声音。
他跟余靖一一路上沉默得连车载音响或者电台也没开,这会儿骤然被叽叽喳喳的独角戏包围了,没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队伍里有个姑娘,活像是养了一窝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麻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陈小烟正在跟跑了一天累成狗的刑警们分享她在诸世纪的“奇遇”,“……那里面的负责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干脆没吃药,派了个小弟,带我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要不是赶着回来,我还真想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秒变了守法良民,又不是美少女战士,指甲油一涂就匡扶正义去了。”
齐凉凉正在喝水,骤然听到这里,险些没给陈大小姐这匪夷所思的联想给吓劈叉了,一口枸杞红枣茶呛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都这样了这货也没能忍住吐槽:“小烟姐姐,咳咳,人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还是拉皮条的……还水兵月……您这脑补能力做刑警真是屈才了,赶紧写剧本去,一准能大爆。”
“唔,那个庄黎看着真不像拉皮条的,”陈小烟三两口吞完一个从外包装到品相都显得相当廉价的小面包,毫不在意地继续说,“西装皮鞋,就差根领带就好去卖保险了,说起话来居然还文绉绉的,夹枪带棍还不带脏字儿,哪儿像打打杀杀的?要不是他们带我去后边巷子里的洗头房从头到尾走了一圈,单看给我办会员卡的热情劲儿,根本就是‘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画风……”
林响一不留神就听起了队里泼猴们的壁角,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陈小烟的口无遮拦恰好也给同样听不下去的梁向东打断了。
梁向东说:“你一个姑娘家,居然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还办会员卡?”
陈小烟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去?”她正对着门,一眼看到进来的林响,想起来自己先斩后奏办出来的破事,再瞥一眼林响面无表情的脸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试图垂死挣扎,“会员卡是重点吗……”
梁向东很早就去当兵了,最近才转业回来,身上仍然带着些行伍里特有的走路带风的挺拔,骤然到了兼容并蓄收纳着各路泼猴与奇葩——眼冒绿光往尸体边上扎的漂亮姑娘,见血就腿抖门都不愿意出的怂货内勤,油嘴滑舌简直到处溜须拍马的活猢狲……还有领着这么一群玩意儿毫无自觉成天比底下人还不着调的老大,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这会儿眼睁睁看着一办公室的人没个正形,花式摊在桌子椅子上,又听闻陈小烟孤身一人深入“淫窟”的“精彩”故事,一扭头看见了“始作俑者”林响,终于忍无可忍了,“队长,下次这样的任务可以安排给其他人,姑娘肯定不方便,也不安全。”
“嗯,”林响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扔,装作没看出来梁向东简直写在脸上的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意见,冲他点了点头,又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阳奉阴违压根没去派出所调人的陈小烟,“你给我老实点儿。”
陈小烟乖乖点头,心里却很想再问问她家老大,怎么庄黎一提到他,态度就漂移了整座秋名山。
所幸她还没来得及作大死,林响就问她:“章良在诸世纪那一片的熟人都查清楚了?”
陈小烟点了点头,“这人生前有六七个相好,不过大多数都有不在场证明,已经让人去查证了,只有两个人说昨晚没生意,各自在家睡觉,都带回来了,现在猴子在里边问。”
林响还没说话,办公室门又被人哐当一下推开了,那力道不知道的大概以为这块倒霉催的门板挡了来人投胎的路。
办公室里或坐或站,除了梁向东都整齐划一毫无形象的一群人齐刷刷转头看过去,只见痕检科的白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活像林响欠了他大几百万似的看着他,招呼也不打一个,劈头盖脸问道,“蝴蝶呢?”
猴子审起人来,是很有办法的。
大概是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林队长自己磕绊着给赶鸭子上架,竟然还领着一群比他更加不着调的“乌合之众”,因此多少算是给各路怂货点亮了一两样剑走偏锋的技能。
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在乌烟瘴气里混惯了,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下三滥的腌渍玩意儿,通常是相当油盐不进,当着刑警的面,往往又十分谨慎,嘴里也很少有半句真话好讲。
偏偏猴子是个大概共情共过了头的异类,也不知是死皮赖脸甜言蜜语,还是涕泪横流抱头痛哭了,总之依次把两个画着根本不能细看的大浓妆的女人哄得就差竹筒倒豆子了。
林响隔着单向玻璃听了一阵子,觉得要不是庄黎的打手积威甚重,这两位姐姐恐怕能连诸世纪拉皮条抽成之类的细枝末节都交代个底儿掉。
陈小烟之前听齐凉凉说过好几回,奈何一直没什么案件需要动用到猴子的这一项“神技”,这会儿终于得见,啧啧称奇地围观了一阵,终于过了瘾。
“老大,隔壁那小子大晚上的跑来问我们要证物,钱老头转性了?他们痕检科不是打出牌子不加班。”陈小烟心愿得偿,转头又想起来了刚刚白锐冲进他们办公室的仓皇样子,“还‘蝴蝶呢’,不知道的还当谁家的小姑娘春游去了。”
林响叹了口气,觉得这丫头长了这么张机关枪似的无差别扫射的嘴,将来要是不幸嫁了哪个倒霉蛋,恐怕倒霉蛋不在沉默中爆发,就要在沉默中灭亡了。
“瞎说什么,人家来加班办案还不好?非得要钱科长朝九晚五的打官腔你才开心。”林响说,“本来活儿也都是底下人在做,白锐肯卖力,老钱就算从早到晚不见人也没所谓了,不是很好。”
痕检科的负责人钱立满打满算还有几个月就要退休了,做起事情来能拖则拖,中午锁门睡觉,下午动辄溜号,时不时还要抱恙个三两天,人影也见不着,连带着底下人也相当精于闪躲拖延。
陈小烟说:“这当然好呀,就是这人整天拉着张面瘫脸,总觉得他要随时跳反……”
林响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伸手拍了拍她的狗头,顺势打断了她,“你给我好好工作,别老玩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游APP。”
陈小烟从自家老大的魔掌底下逃窜出去,先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后头聊得眉飞色舞就差手舞足蹈的猴子,觉得里头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结束,便又放下心来继续插科打诨,“老大你能别活得像个保温杯泡枸杞的油腻中年男人吗?手机里要是没几个乱七八糟的APP,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林响不得不想起了自己手机里的香蕉APP,莫名涌上了一些心虚。
所幸陈小烟这一枪开得实在范围太广,正端着泡了红枣和枸杞的保温杯的齐凉凉先不干了,抱着养生茶试图努力地回击,却很快因为嘴炮实力过于式微,给伶牙俐齿的陈小烟炮轰得渣也没剩下,敢怒不敢言。
正闹腾着,勤勤恳恳自觉连夜加班的白锐就给林响发了微信,言简意赅,“没有血迹。”
他和余靖一在看到黑暗里闪着荧光的蝴蝶冰箱贴之后,几乎把整个案发现场又重新翻了一遍,试图找出可能被凶手拿来引诱死者上前的那只“蝴蝶”——或者其他什么光源,却也并没有其他收获。
沾着血迹的小物件可能被凶手带走了,也可能处于其他什么原因,清理干净后又放回了远处——因此他们把所有的冰箱贴都带了回来。
然而白锐连夜做了检测,刚刚提出了各种猜测,又无差别地对自己和林响的猜测泼了好几盆凉水的余靖一却大摇大摆地回去睡觉了?
林响甚至已经有些忘记了这人刚来半天的事实,竟然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大概是这一天太精彩,也太沉重了。
仍然对破案毫无头绪的林队长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而此时此刻,正被所有加班狗纷纷羡慕着有整觉可睡的余靖一刚刚洗完澡。
他那句“房子也来不及租”并非敷衍或者调侃,的确是住在了酒店里,唯一的出入是他并非来不及,而是根本没打算。
一来是临海这样的小城,很难有合他心意的住处,二来则是他这次回国,时间不定,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总之在他看来,根本不必大费周章,便由此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
房间里很暗。
除了他身后仍然透着光的浴室,便只剩下办公桌上的电脑亮着微末的一点光线了。
余靖一好像是天生不怎么怕冷,空调没有开——空调口的穗子安安静静地垂在那儿,房里一片隶属于深夜的寂静——他却连上衣也没有穿,只腰胯上挂了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脖子上的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住了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子,就这样坐到了电脑前面。
他一点也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反而无缝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跟很多需要勤于思考的岗位上的从业者不太一样,余靖一好像从来也没有需要工作却不在状态的瓶颈时候。他做起事来总是相当专注,不需要明亮柔和的光线,也不需要先进好用的设备,更不需要在他看来专门为精神脆弱者定制的音乐或者白噪音的歌单。
哪怕放在他原来身处的团队里,也堪称异端,常被从前的搭档调侃他只需要一只笔和永远强大的内心。
想到这里,余靖一这会儿没什么情绪的眼神更冷了些。
因为强大,就要被轻易判断、简单归纳吗?
这根本不合逻辑。余靖一冷漠地想。
他一改白天在局里时看起来颇好相处的温和,眼下也没有跟林响独处时表现出来的诸多情绪,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这片几乎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安静与黑暗里,更显得过于严肃和冷峻。
他捡起毛巾的一端,胡乱擦了擦头发,没有理会电脑就在手边,反而抽了张酒店里提供的纸,随手写下几行字——或者说几个关键词:血迹、蝴蝶、动机。
一只给削得跟狗啃似的铅笔在他之间转了转,跟着便又相当忙碌地落了纸。
余靖一先是在“血迹”两个字边上,几笔勾画出了案发现场的阳台门,又打开手机里拍下来的照片,对着画了几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冰箱贴。
这纸上还印着酒店的LOGO,也不知放在那儿无人问津了多久,边缘有些发黄打卷儿,再往上画了两幅如今仍然无迹可寻的案发现场情景,看起来便更还原了一些,好像连旧小区旧房子里的年代感也一并表达了出来。
这也是他对案发现场的第一直觉。
在余靖一看来,“年代感”是一个相当奇妙的定义,他参与过的案子里,一旦让他产生诸如此类的感觉,便大概率会有远比明面上更多的故事要讲。
从破案的角度而言,这是相当烦人的。
也不知道这里的档案资料到了什么程度,何况国内与国外的行业状况本来就相去甚远。
不过,尽管看起来不简单,却也不妨碍余靖一继续觉得这桩案子不难破,哪怕他们去现场走了一趟,非但没能解决任何现有的问题,还有了新的毫无头绪的发现。
但是有发现,总是好的,多多少少也算是个破案的希望。
任何人的任何犯罪,都无法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余靖一向来对所谓的完美犯罪嗤之以鼻——在现如今的技术手段与信息速度的覆盖下,所有人每时每刻的举动都将被以不同的形式记录在案,隐私根本无从谈起,更不要说谋杀这么大的动静了。
只有无能的人,没有破不了的案。
余靖一想起即将要共事的这群人,不由得顿了顿,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一言难尽的表情来——这里的刑侦水平比他预想的还要再……参差不齐一些。
他想到这里,又转了两圈笔,想起来他或有意或无意脱口而出了那句“宝贝”之后,林响的反应。
他们小心翼翼地比对了冰箱贴上的蝴蝶翅膀镂空的间距与门框上的血迹弧度,在发现完全吻合之后,把这些没被注意到更没被与凶杀案联系到一起的冰箱贴收集起来,只是肉眼观察下,并没有发现哪一枚冰箱贴上沾有被阻挡的血迹。
林响大约是同时对他不知所谓的调情感到憋屈,又对刑侦队青天白日没能发现血迹线索的事实相当不满,收拾完这些灰扑扑的冰箱贴,直起身来,蹙着眉说,“凶手把这玩意儿带走做什么?”
余靖一随口说:“也不一定是凶手带走了。”
林响被没什么好气地顶了一句,“那是成了精自个儿飞走了吗?”
余靖一回想起来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既觉得好看,又感到相当有趣。
他一边分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快速记录、涂鸦了几张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案件疑点。
等到全部弄好,已经凌晨2点开外了。
余靖一动了动脖子,正要去休息,手边休眠了许久的电脑却突然亮了亮。
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静悄悄又急匆匆地躺在了他的邮箱里。
发信人的邮箱地址被他设置了特殊提醒,来信不多,却每一封都会被他随时看见。
余靖一扫了一眼弹出的提醒,又坐了回去,随手点开邮件——那邮件正文里,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和附件里的一张图片。
余靖一细看之下,却难以置信地怔愣当场。
好像过了很久,没有得到任何动静的电脑屏幕再一次暗了下去,余靖一才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一点神来——无论是白天的好整以暇,还是刚才的游刃有余,这会儿都彻底荡然无存了。
他扑到电脑面前,将那寥寥几行冷冰冰的内文重复看了好几遍,又点开附件里的图片——那图片是国外的新闻截图,像是贴心地让他不必“翻墙”再去确认。
很少有人能在这样巨大而突如其来的噩耗下屈服于理智,接受现实就此死心,余靖一向来被认为过于冷漠过于理智,却也仍然不例外。
他算了算对面的时间,拿起手机就要拨号,细看之下连一向稳健的指尖都是颤抖的。
然而拨号界面打开了,他却也停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要打给谁。
毕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要去联系、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死在了他刚刚收到的邮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