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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胡扯 ...

  •   一连三天,凶杀案毫无进展。
      于是与之有关的一切变本加厉地挂在了本地新闻上——纸媒与电视台相比较下还算是手下留情的,网络上的说辞与言论更加耸人听闻,更遑论乱七八糟以讹传讹的微信群与朋友圈了。
      眼看着舆论奔着密室杀人、厉鬼索命之流的鬼畜方向一去不复返,市局和省里自叶宽往上,一概火急火燎地一边按稳了各自堪忧的发际线,一边给林响这个“不靠谱的关系户”疯狂施压。

      林响这两天的电话和速溶咖啡根本就没停下来过。
      他也不挑,不管是电话内容还是咖啡牌子,一概来者不拒——案子破不了,态度倒挺好,一时间上面也暂时拿他没辙。
      他一面对案子十分焦虑,一面又觉得自己都快被电话铃声训练得要条件反射了——似乎自从在余靖一床上接到命案电话开始,所有事情便都一股脑儿向着水逆的方向狂奔了。
      刚刚睡过的露水情缘,转头成了局里空降的特派专员,头衔相当洋气。
      突如其来的命案,看起来相当莽撞粗糙,细查之下却处处都很不对劲,案情毫无进展。
      连第二次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冰箱贴,也因为没有检测出血迹,无法按照余靖一当时的推断,还原出犯罪手法。
      何况这犯罪手法听起来本来就相当扯淡,根本不像寻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当然寻常人根本不会杀人,这要两说。

      按照余靖一的说法,这并不是一起临时起意的抢劫杀人,而是凶手掐准了章良结束工作回家的时间,提前埋伏在现场——埋伏和诱骗受害人走到死亡位置的道具还是带荧光的冰箱贴和打开的阳台门。
      且不说这种听起来就荒腔走板的推测是否符合逻辑,章良真的就会按照凶手的料想直奔阳台门而去吗?再者,他一个有过斗殴肇事前科的资深流氓,如果凶手当真是预谋杀人,需要怎样的体格与自信,才会选择这种正面杀人的方式行凶?
      持刀杀人不比开枪,如果在打斗过程中被章良夺了凶器呢?
      毕竟死者体内并没有检测出任何镇定或安眠类的药物成分。
      别说其他人听了觉得天方夜谭,就连林响自己,事后想想,也觉得倘若没有余靖一在现场夜色里的那一番戏精附体的表演,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推测会毫无可信度。

      然而不知为何——也许就是戏精本人认为“富有艺术感染力”的表演,林响内心深处,竟然隐隐觉得这番猜测自有道理。
      就是眼下实在找不到余靖一所谓的带血的小蝴蝶冰箱贴。

      另外就是,这个节骨眼上,余靖一这货居然请假回学校了。

      报到半天,就请了小一周的假,连猴子这种“网罗天下奇能异士”的角色都闻之色变。
      然而这人请假请得相当强硬,也相当猝不及防——假条是前天早上自个儿出现在林队长狗窝似的办公桌上的,为了让它能够显眼一些,姓余的戏精竟然还像模像样地给他收拾了一小片办公桌,难得一见天日的台面上连灰尘都给擦得一干二净,端端正正上供似的压着一张轻飘飘的请假条。
      也不知道假洋鬼子从哪儿摸来的假条,中文字居然还写得不错。
      请假的理由语焉不详,只说有事需要返校处理。
      林响给门卫室打了个电话,门卫说余靖一是天刚亮的时候来的——那会儿刑侦队应该刚刚结束案情讨论,各自回家补眠。
      就这么点儿功夫,这人居然就急急忙忙地撂挑子跑路了。
      林响看了一眼通话列表上一长串的来电,想到余靖一,好容易才压下去一些的火气又忍不住起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电话铃又冒冒失失地响了起来。
      林响看也没看来电——总归是那些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的领导打来随时关注案件进展——他一边接起来,一边真情实感地认为余靖一恐怕是个异军突起的灾星,一来就给他整了把大的,到现在都没有能胡牌的迹象。

      “您好。”林响开口前便又熟练地压好了火气,自觉接领导电话时的自己宛如一个佛系的某宝客服。
      结果对面毫无掩饰地笑了两声,不客气地说:“阿草,你打算什么时候破案?”
      林响一听,险些把速溶咖啡喷回杯子里,好悬没呛死,咳了两声,对着电话那头无奈地回敬道:“狗哥,别操心我,快去吃药。”

      他一时疏忽,没看清人,就接了电话,没想到不是唉声叹气苦口婆心思虑深重的领导们,而是隔壁市局刑侦队的何遥。
      实际上何遥是林响正儿八经的学长,警校宿舍楼里住上下楼的那种。
      然而因为一些既众所周知又讳莫如深的原因,他们两个尽管就在毗邻的市局任职,彼此之间却相当不对盘——何遥叫林响的“阿草”,两人都心知肚明,不是何遥强词夺理又相当幼稚地挂在嘴边的所谓校草,而是简单粗暴的“草包”的“草”。
      林响只好回敬了他一个更加直白的“狗哥”。
      不了解其中弯弯绕绕的外人恐怕还能就此评说一句“师兄弟感情不错”,只有当事人知道他们非但毫无私交,还有着旁人不知缘起的敌意。
      当然这种事情在领导眼里那都不是事儿,最终都会演变为“你俩是同学吗,真有缘分,工作上互相帮助,年轻人有前途”这样的结论。
      眼下何遥就是来“互相帮助”的,以表达隔壁市对案件的重视——顺带也能看看林响的笑话。

      何遥说:“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惊动所有人了,是案子有问题,还是你太废柴?”
      林响对于这种猝不及防的人身攻击已经有了充分的免疫,平静道:“都有吧。”
      何遥照例被他噎了下,“……总之,省里刚联系我,让我们支援,”话才说了没两句,何遥就不耐烦起来,“不过我是没打算派人过去的,意思意思远程支援一下得了,别指望我过去给你做苦力。”
      林响对着电话笑了声,“求之不得。”
      何遥又自顾自继续说:“按着现有的,这人既然是个流氓混混,对你来说查个底儿掉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你也别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知道利用,不如问一问……”
      “遥狗,”他话还没有说完,林响就冷冷地打断了他,“闭嘴。”
      何遥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林响粗暴地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扔到了桌上——填满了余靖一临走前给他清出来的那片桌面上最后一点儿空间。
      他并不在意,却仍然暴躁地想要抽烟。
      万宝路燃烧起来的火星子,以及与火焰的热度背道而驰的薄荷味,焦苦与清凉并肩滑过喉咙、鼻腔、肺腑的触感——事实上他并不在乎。无论如何,它们不让他感到着迷,却能够让他轻易地平静下来
      他照旧从各种匪夷所思的文件与杂务里巴拉出烟盒,正要再次枉顾禁烟公约,余光里瞥到一叠相当眼熟的A4纸。
      他突然愣了愣,修长的手指在烟盒上停了停,触电似的丢开了闪着暗光的万宝路,转而抽出了那叠纸。
      那是文溪小区9幢207室的租赁合同,租住房是死者章良生前就职的乘风货运公司,出租房是在省会定居的房东。
      这份合同尽管被前往货运公司进行调查的刑警们带了回来,结合匆忙赶回来的房东的说辞却也没有什么疑点,加上章良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到租房合约当中,合同内容便没有继续深究。

      林响一面翻开合同细看,一面调出来房东的口供,连烟也没顾上点,对照着纸质合同与电脑屏幕,认真地细看起来。
      刚刚才汹涌过的抽烟的念想,连同何遥手嘴一齐犯贱来添的堵,都给他一并扔到了一旁。
      合同是十分常规的租房合同,甚至由于房东只有这一套房子在本市,出租是因为要举家搬迁的缘故,遣词用句里还夹杂着一些胡乱使用的标点,全角半角囫囵混在一块儿的行文,简直让人想起来不学无术的学生时代那些东拼西凑的论文——可见这份合同的原始模板多半还是网上搜来了复制粘贴的,大概连中介都没经过手。
      然而这实际上是相当怪异的情况。

      首先,按说像乘风货运这样在省内都有一定知名度,在临海几乎垄断了市场的运输公司,多半都会有单独的员工宿舍,与仓库、厂房、停车场之类的占地面积相比,宿舍楼办公区根本不值一提,何况无论是章良停车交货的公司车库,还是乘风货运的办公地点,都在毗邻高速公路的市郊,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在开发区与城区交接的位置租下一套民居作为员工宿舍使用。
      其次,乘风货运为章良租下的这套一居室,不仅是普通民居,还没有租房中介经手,反而直接与房主个人草草签订了租房合同——租过房子的人都知道其中多少是有风险的,何况公司宿舍不比个人租房,哪怕要搬家,也费不了太多事,就算单从稳妥的角度来考虑,也不太合理。
      不过以上这些猜想还不是最重要的,更让林响感到在意的是合同上白纸黑字的租金——这个数字在同地段而言,是相当优渥的价格了,林响随手拿手机搜了一下文溪小区的实时房租价格,月租金都要比这份已经履行了快两年的合同要低两成左右。
      章良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乘风货运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价格给他单独组下一间一居室呢?
      这很明显是说不通的。

      林响飞快地翻看着房东的说辞,试图在其中找出答案。
      他原本没抱什么希望,都做好了再找房东电话确认的准备,没想到对于他的疑问,连房东自己都感到相当奇怪。
      根据房东的说法,他原本只是想正常出租给个人,房子也因为急着搬家,挂在了中介那里,没想到挂出去没多久,乘风货运的人就主动联系了他,希望可以直接跟他签租赁合同。
      房东原本一听是要租来做宿舍,是不太情愿的,但是因为乘风货运根本没有还价,甚至不需要房东参与任何设施维修和更换,骤逢这等好事,房东自然不会再去深究对方的想法,只赶紧跟冤大头签好合同交好钥匙,就好再也不管了。

      房东的说辞中还提到了合同内容中的附加条款。
      林响手里的合同也恰好翻到了附加条款部分,林响照旧看下去,停在了最后一条附加条款上。
      上面写的是:自合同生效之日起,甲方有权对乙方名下房产(即文溪小区9幢207室)进行内部改造,并更换门锁,以匹配甲方的住房需求。
      按照房东的说法,这一条是乘风货运要求加上去的,租赁时乘风货运跟房东说的是需要把这套一句室改建成适合多人居住的员工宿舍,并且还要更换门锁。
      不过房东还是看在长期签约且不还价的份上,毫无悬念地同意了。

      林响看到这里,将手里的合同一合,抬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圈,一干人等统统出去走访调查了。
      他于是只能凑合着往齐凉凉眼前打了个响指,“仙女,跟哥跑一趟货运公司……”他话说了一半,又打眼一看齐凉凉给各路监控和案件资料折磨得乌青的眼眶,改口道,“算了带你我还不如自己去,赶紧找时间歇一歇吧。”
      他说完,没等齐凉凉反应过来,就急匆匆走了。

      从城区往市郊去,只要不经过“堵车大户”临海路,一般来说,都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小城市的好处皆尽于此了。
      林响驱车到乘风货运公司的时候,正赶上一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的货车吭哧吭哧地开进大门,在货车专用车位上停好。
      他站在警车旁边,等着负责人过来接。他朝着大货车的方向眯了眯眼,视线在既看起来有棱有角,又囫囵显得鼓鼓囊囊的车后货物上停了停,又去看驾驶座里跳下来的司机。
      他刚站定,一抬头就同林响打了个照面,表情一下子有些惊恐——多半由来于林响背靠着的警车。
      这个司机是一个黝黑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身形,站着的时候肩背没有挺直,大概是长期久坐开车的缘故。
      林响冲他笑了笑,直起身朝他走过去。
      司机先是一愣,跟着便换上了警惕的表情,眼神犹疑,似乎在酝酿着跑路。
      林响先一步掏出了警察证,远远地冲他晃了晃,成功止住了对方还没发来的付诸行动的逃窜,走近了才跟他说:“你好,警察办案,麻烦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不要紧张。”
      司机闻言更紧张了,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响简直能听到他颈椎深处的咔咔声响,“你多大了?”
      近看之下五官显得更加年轻的司机局促地小声说:“二十……四。”
      林响表现得却好像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有深究他的长相跟他报的年龄之间的八百本驾照,又问:“你平时跑一趟车大概要几天?”
      “四天,”他又看了看林响,“两天三天也有的,不固定。”
      “嗯,”林响仍然没什么反应,“那你平时住哪里?这里的公司宿舍吗?”
      司机琢磨了一下,认为这个问题理应没什么陷阱了,便点了点头,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办公楼旁边的两栋楼房,“那边两栋都是宿舍,我住左边那栋。”
      林响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年轻司机——或者说稚嫩的少年人的肩膀,“辛苦了,去休息吧。”
      少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求之不得地转身匆忙走了。

      乘风货运的负责人小跑着迎了出来。
      “林队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负责人顶着一个约莫能有六七个月大的肚子,锃亮的地中海反射着冬日正午难得的温暖阳光,“不知道您今天亲自过来,有什么事?”
      这人是乘风货运老板的小舅子,按照猴子的说法,是个大写的草包。
      林响于是冲他笑了笑,从善如流道:“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下,打扰了。”
      地中海赶忙说:“没有没有,警方查案,我们肯定是全力配合的。”
      林响点了点头,说;“那就辛苦你了——也没什么,就是听说章良两年多年刚入职贵公司的时候,是住过一阵子厂房里的宿舍的,我想看看宿舍,再跟你聊一下,员工宿舍的租赁问题。”
      地中海闻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正当林响跟着不情不愿的地中海走进厂房宿舍楼时,手机响了一下。
      他摸过来一看,是一个微信提醒,来自Ivan。
      他跟余靖一的微信加在他们真正认识之前,原因是香蕉APP的私信功能十分智障难用。
      因此他的备注仍然还是那个林响这会儿已经不愿意叫的英文名。

      Ivan:林,查收一下邮件。
      林响:什么邮件?
      Ivan:犯罪嫌疑人心理侧写报告,已经发到你的工作邮箱了。

      林响将这一串中文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闹明白所谓的“犯罪嫌疑人心理侧写报告”是个什么神奇的玩意儿,只得一边上楼梯,一边打开了八百年不用的工作邮箱,先去给各种省里的通知与官话塞满了的收件箱里晃了一圈,没找到,最后从垃圾箱里捞出来了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
      他打开文档,第一感觉是遣词用句跟他刚刚死磕过的租房合同有得一拼——多半是假洋鬼子并没有完全掌握用中文写报告的技能,因此先拿英文写了,再随便找了个翻译软件,一股脑给他导成了中文版,排版与文字相当恣意洒脱。
      而比这些更夸张的则是内容。
      林响一目十行地看完这篇振振有词的报告,心想:“胡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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