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棍 林响慷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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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靖一的车是从黄昏开进夜晚的。
不得不说，临海这样整体上污染很少，甚至没几幢高层建筑的小城，是能定格住很多风景的。
从市局到文溪小区去，要走一段沿海的公路，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气力，到了傍晚，便更加气若游丝起来，连带着海滨黄昏都显得过分安稳，没了七八月那会儿铺天盖地的嚣张，从居高临下的悬崖上望出去，海面上便是一派温柔的微光，细腻地闪耀着。
林响收回目光，把套在手指上的机车钥匙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拿了车钥匙，机车却没开成。
入冬这两天的温度已经飞快跌到了个位数，白天还好，一旦入夜，真是裹成粽子也不愿意出门。
林响早上从酒店床上爬起来，连轴转到现在，实在连回家添件衣服的时间也没有，要是还作死骑一趟机车，恐怕凶手还在家里睡大觉，他得先送趟医院。
余靖一的车是临海本地的牌照，中规中矩的三厢雪弗兰，看起来没什么要招摇过市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昨天才到临海，竟然连车都置办好了——林响对局里很了解，这绝对不会是他们的手笔，可见余靖一还是比较讲究的。
当然也可能纯粹是性子急，什么事都得一气儿安排妥当，毕竟他刚落地就先约炮的精神简直能感动整个交友APP。
林响想到这里，瞥了一眼边上认真开车的余靖一，没忍住吐槽的欲望，“你这效率也是很高的。”
“嗯？”余靖一就算效率再高，也没本事这么点时间就把临海的路记熟，这会儿正专注地跟着导航开车，一时间没闹明白林响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从何而来。
“叶局说你昨天才到的临海，刚到就出来浪了吗。”话刚出口，林响就有点后悔了，个把小时之前刚刚跟人家说这事儿别再提了的是他，这会儿主动提及的也是他，这话一讲，简直立刻把尴尬的程度翻了个倍。
何况他跟余靖一之间，根本不熟，怎么也没到能这么开玩笑的程度。
余靖一倒是相当自然，起码面上没表露出来丁点儿的不自在。
他仍然专注于前方的道路，说，“是啊，房子都来不及租。”
“哦，”林响对这种为了出来浪宁愿流落街头，简直称得上奋不顾身的行为根本无从评价，只好说，“那将来要是混不下去，可以去实力代言‘香蕉’了，毕竟帅。”
香蕉就是那个作了大孽把他俩牵扯到一块儿的交友软件，全名是个洋气到临海这里的大部分没什么文化的基佬都不会念的英文，因为LOGO上悍然画着一个相当逼真的香蕉，因此被简单粗暴起了个不堪联想的“花名”。
显然这种根本不需要任何脑补能力的叫法对于自称久不接触中文并且实际上也毫无障碍的假洋鬼子也没什么压力，余靖一从善如流地理解了，并且更关注林响的后半句，“我帅吗？”
林响感觉自己从上车开始就接二连三说错话，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副驾上伸开了腿，“不然呢？我在香蕉上那么高冷，从不搭理留言，要是你长得一般，这齁冷的天我都懒得出门好吗。”
余靖一骤然听闻这等先理直气壮抬举自己，再顺带便夸一下对方的奇异言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响本来还怎么都不自在——谨言慎行和耍嘴皮子竟然都使不上劲，听见这人大约是真心实意的笑声，不知怎么的，突然放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余靖一，终于捡回了常年招摇在叶局长面前的混不吝——不就是睡过一回的大帅比空降成了同事吗，从技能难度而言，连队里的活宝们时不时挂在嘴边的“我真是日了一条大狗”的程度都算不上。
平心而论，余靖一确实长得不赖，眉目俊朗，表情里总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是那种乍看之下根本不会怀疑性取向的正经长相，既受女孩子欢迎，也讨长辈喜欢。
唯独嘴唇有些薄，倘若笑意没在他嘴唇上挂着，看着便有些不足言说的凉薄。
要不是林响对余靖一道貌岸然之下潜藏的劣根性有着难以言说的了解，恐怕乍一看也是要被这副阳光校草款的皮相骗过去的。
“那就好，”余靖一目不斜视地笑完了，似乎对这个答案相当高兴。
他挂着点未尽的笑意，缓缓踩下刹车，“是这里吗？我们到了。”
林响回过神来，想起来早晨楼道口声势浩大的围观场面，赶紧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余靖一把车就地停在9幢侧面。
这一通忙乱毫无预兆地从密闭空间里的隐晦调情中切换出来，很是让余靖一茫然了一阵。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等车停稳当，熄了火，林响从副驾钻出来，还没站稳，先打了个哆嗦。
然而出乎余靖一意料的是，冷得人手脚与牙齿一道哆嗦的半夜，9幢的楼道口竟然相当热闹。
两人刚刚走到拐角处，都还没正经瞧见楼道口，先被突然暴起的一阵高昂的尖叫和随后跟上的电瓶车警报声音吓了一跳。
余靖一脚步一顿，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往前冲。
杀人凶手重回现场？继续谋杀不自知的目击者？
这一类的猜测一下子调动起了他全身的力量。哪怕他实际上已经半年多没有正经接触过任何案子了，长久练就的敏锐也没有半点消退。
林响给他吓了一跳，尽管不想跟这位计划外的大帅比再有任何意义不明的肢体接触，还是不得不伸手拽住了他。
他打算拉的是余靖一的胳膊，谁知道这人瞬间爆发力相当不错，猛虎扑食似的就往前窜了出去，两股力道一来一去，林响好悬才拉住了他——拉在了手上。
林响在心里“啧”了一声，方才挥着翅膀轻巧跑路的尴尬如同幺蛾子一般阴魂不散，又一股脑地涌了回来，拉一块儿的手牵着离奇，甩掉更离奇。
一向狗胆包天的林队长一时间竟然卡了帧也卡了壳，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余靖一倒是老老实实给他拦下来了，带着点儿疑惑回过头看着他，看起来压根没在意俩人手拽在一块儿，只一门心思担心着他心心念念的案发现场。
林队长一时之间倒有些惭愧了，偏过头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他，低声跟他解释，“别急，没出事——也别说话，是这里的……一点风俗。”
他指了指楼道口，电瓶车还在那儿锲而不舍地乌拉乌拉响，余靖一不明所以地跟着往那边看。
旧小区里的照明水平还停留在起码十年前。
林响带着余靖一相当低调地走过去，贴着9幢一楼的外墙停了下来，老小区的楼房并不会把居住楼层抬高，留出一楼做车库，因此离不到两米的地方便是一楼某户人家的房间，拉着窗帘，却仍然透着屋里的光。
他俩站的位置便带着些浑然天成的隐蔽性。
林响示意他不要出声，又抬了抬下巴。
余靖一这会儿终于看清楚了噪音的源头。
只见发生命案的楼道口，挤挤挨挨的车位当中，窄小的空地上已经被烛光映照得相当敞亮了。
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香案，摆着些鸡鸭鱼肉和水果，看起来很像祭奠故人时的阵仗，而案台前面的场面，就不怎么对味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姨正披着一身床单被罩似的玩意儿跳大神，时而嘀嘀咕咕，时而突然暴喝，手里拿着柄鸡毛掸子似的家伙什，似是而非地胡乱挥舞着。
大姨身边里里外外围了好些人，跟之前围观杀人现场摩肩接踵的架势不一样，不仅站位齐整，还一概垂手静立，神情严肃。
余靖一小声问他：“这是在……超度？法师手里拿的是桃木剑？”
林响闻言，颇为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这些？”
尽管余靖一下午说他是读完小学才移民的，这么多年完全西化也很正常，没想到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迷信活动也有了解。
余靖一笑了笑，“不能数典忘祖。”
“……中文挺好的。”林响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不但冷，还起了风，林响在墙角站了一会儿，就不得不原地蹦了蹦。
角落里的杂草在他脚边细碎地响了一阵，显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活泼来。
林响随手摸了根烟出来叼着。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顶着西北风抽凉烟，不过既然烟已经叼着了，他还是掏出了打火机。
然而大概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这种为人诟病的腔调了，那打火机也不知道是没气了，还是怎么着，怎么也打不出火星了。
余靖一默不作声，递过来一只打火机，给他点了烟。
“谢了。”林响叼着烟看了看他。
余靖一听出来他话音里的颤抖，问他：“你很冷？”
林响原本只觉得手指脚踝这些露在外边的部位有点儿冷，抽了两口烟，简直给万宝路的薄荷双爆一路从喉管凉到了脑门，也因此对着楼道口那群专注搞迷信活动的大爷大妈相当不满，“废话吗不是，这温度跟跳水似的，还不知道得等多久，我都觉着我耳朵没一会儿就能冻成脆脆鲨了。”
这下子余靖一终于没听明白了，虚心求教，“脆脆鲨是什么？”
林响先是一愣，跟着笑出了声。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也许是没想到余靖一会这么认真地关注脆脆鲨，一个419很熟练，调情时黏腻，工作时正经的人，跟脆脆鲨这种可爱又好吃的东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笑完了，他换了一只手拿烟，从口袋来摸出来一条小包装的脆脆鲨，递给余靖一，“脆脆鲨。”
余靖一惊奇地接过去，就着一楼房里透出来的微末光线，跟包装袋上龇牙咧嘴的鲨鱼先生眼神交流了一阵，点了点头，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这种小零食的魅力大部分就在于咀嚼时咔嚓咔嚓的声音，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很蠢，却也带着点儿不合时宜的治愈。
余靖一吃完脆脆鲨，问林响，“我们是要等他们结束了再过去吗？”
林响慷慨地与假洋鬼子分享了口袋里的最后一根脆脆鲨，只能叹了口气，坚强地继续抽双爆珠的薄荷万宝路，“对，现在过去容易……殃及池鱼。”
他想了想，又觉得假洋鬼子可能听不懂“殃及池鱼”这种词，尽管他甚至还知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和“数典忘祖”……算了这事儿现在不太适合他现在脆脆鲨一般的脑壳去细想。
林响指了指前方的迷信活动现场，给他解释其中的关窍，“这种法事应该跟你理解的差不多，不过在我们这里不是为了超度死者什么的，主要是要驱邪，一般死得惨的都得这么来一套。一般是亲眷牵头，请这些有‘法器’的‘大师’过来做法。不过章良没亲没故的，死得又惨，估计左邻右舍夜里睡不着觉，这片儿都是些比较老的住宅区，上了年纪的人多，都信得很。他们这会儿挡着楼道，过去了不好走事小，搞不好还得被大爷大妈拉着一块儿磕头。”
余靖一看他哆哆嗦嗦，仗着夜色深沉毫无形象的样子，有点想笑，甚至认真想了想要不要把外套给他，毕竟十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滚在一块儿，虽说床上床下得分清，但是下了床就翻脸不认到底不是他的风格。
他正在犹豫，只听楼道口突然安静了下来，余靖一转头看过去，大师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停在了一个相当扭曲的姿势上，然后逐渐哆嗦了起来。
这哆嗦乍一看有点似曾相识，毕竟林队长刚刚身体力行地在寒风里给他表演过一段，然而没一会儿，大师就开启了三倍速的表演，很快从哆嗦进化到了抽搐，再成功进化成了相当标准的癫痫发作。
余靖一叹为观止，认为以林响的资质，要到这个境界还需要漫长的修炼。
就在余靖一目瞪口呆的时候，围着大师站得笔直的老大爷老太太们，突然集体跪在了地上，身手矫健地朝着中间的癫痫患者猛烈地磕头。
林响瞥见余靖一的表情，眼角眉梢挂着层层叠叠的问号，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今天在这位洋气的新同事面前，把临海这地儿最大的“家丑”抖落了个干净。
他弹了弹烟灰，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余靖一别废话接着看。
“癫痫”并着磕头持续了起码三五分钟，才停了下来。
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一个大妈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搀扶住了看起来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而脱力了的大师，又从兜里摸出一个颇为厚实的红包递了过去。
“王大师，劳烦您跑动一趟，您看这……”
大师很是酝酿了一阵，接着往拇指上沾了点儿唾沫，接过红包拆开看了看，这才收了法器，高深莫测地说，“现下已经妥当了，这几天你们放心就是。等头七和五七我再各做一趟法事，污秽就能尽除了。”
余下的人整整齐齐地松下一口气，这才从大气都不敢出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一边对辛苦了一晚上的大师表达着谢意，一边三三两两说起了闲话，渐渐四散回家了。
迷信的大爷大妈们彻底散去之后，王大师麻利地打包好了香案上的东西。
香案看着相当古典深沉，没想到居然是折叠的。王大师利落地将四条桌子腿一收，就提在了手里，烧完了的香灰直接往楼道大门口一倒了事。
林响和余靖一目送大师把满手的家当一股脑儿丢进了一边停着的豪车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开走了，这才往案发现场的楼道口走过去。
余靖一停在门口，就着黑灯瞎火颇具探究精神地看了会儿地上锡箔和香烛的灰烬，天气太冷，表面的热气已经飞快地散了，黑黑黄黄的一小摊儿，就这么横亘在路中间，大师也没收拾。
林响随口提醒他，“别去动，说是翻动了‘底下的人’就收不到了。”
余靖一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笑着问：“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刚才林响那副相当不耐烦再拖个几分钟他就能去把人大师的香案掀了的样子，这会儿来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林响看了他一眼，果然说：“不信。是怕你被信这些的大爷大妈追着打。”
余靖一先是一愣，他没想到还有这层，跟着又想了想刚才那帮猛烈磕头的大爷大妈，脑补了一下战斗力，立刻从善如流地认了一句双关的怂：“我就看看，不动。”
这句话的结构相当似曾相识，跟“我就蹭蹭不进去”大差不离，林响懒得看这个道貌岸然的伪直男在手贱的边缘试探，掐了烟，走进了楼道。
旧楼房漆黑的楼道笼罩了他的片刻，他突然想起来不久之前，某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丝毫不信神棍文化，没事就文绉绉地把“子不语怪力乱神”挂在嘴上装逼，甚至还跟大师探讨过纸钱烧多了地府里通货膨胀该如何是好的人，流了不知道多少血，跟他说如果熬不过去，让他记得每年亲手烧纸。
不要别人烧，就要他烧。
不要别人，就要他。
可这人毕竟最后也没死成。
其间种种过往种种未来，也就自觉地云散烟消，不成立了。
他穿过短暂的黑暗，声控灯适时亮起来。
“别磨蹭，”林响叹了口气，把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的片段好端端地放到一边，回头催促仍然在研究灰烬的余靖一，“上楼看现场吧。”
“来了。”余靖一终于放弃了地上那堆锡箔灰，站了起来。
真他妈像，林响看着他的侧脸烦躁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