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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城 林响的案子 ...


  •   临海是一个靠海吃海、自得其乐的小城。
      东边靠着海,陆地呈现出饱满的半圆型,既没有成气候的港口,也没有漂亮的沙滩,因此在运输和旅游上皆无建树,只有一个常年寂寥时不时就有人摔出个惊天动地的“狗抢屎”的湿地公园,依靠着“入海口”的名头,一年到头总算还能收一点门票,不至于挂了个5A级景区的名头,整日里自取其辱。
      西南方向有着经过临海的唯一一条高速公路,根本不必区分淡季旺季,除非发生严重的交通事故,否则常年都堵不上车。
      西边如今是开发区的地盘,各路厂房与产业园各自圈地为王,也顾不上计较白领蓝领之间的区别,总之大家都得挤同一趟公交往返——在上了年纪的本地人眼里,天天要“出城”去办的差事,绝对算不上什么正经饭碗,比不得吃着皇粮的“铁饭碗”,因此连带着各路系统里的年轻人,往上数八代可能还都是街坊邻里。
      南面的城外倒是有大型山脉的分支,最早是只拿来开采的,因而到了林木萧瑟的季节,远远从城区望过去,坑坑洼洼,像一个尴尬的“赖利头”,近几年倒也有一些开放商觊觎着背山面海之类的名头纷纷出了手。
      个中翘楚要数本地著名的富商姚家,凭着一己之力拔地而起过好几个诸如养生酒店、度假别墅之流的项目,一方面受困于艰难的交通与自顾不暇的当地配套设施,一方面也过于“高级”,大概只匹配得起姚老板自己的气质,与临海人的生活着实相去甚远,便不怎么会被提及,远不如海边礁石上镶嵌着的海蛎子与佛手来得实在。
      至于被围在了当中的城区,遮天蔽日的树影像是一个自作主张的结界,将整个城区笼罩了起来,颠簸在起伏不定的坡度上。陈旧的小区簇拥着陈旧的街巷是西区最常见的场面,间或路过一两个满溢着“生活气息”的垃圾箱,要是遇上饭点,各种明目张胆用着地沟油的破落馆子直截了当地往巷子里排油烟,那气味简直离奇得令人发指。
      这些勉强还能算是所谓市井里的人间烟火,没什么远大理想与龟毛洁癖,姑且能够安稳度日,到了城区的东边,一切便真的只能用鱼龙混杂来形容了。

      眼下陈小烟正快步走进这片鱼龙混杂的深处。
      相比于城区西边比文溪小区还要年代久远一些的居民楼杂乱无章的模样,东边的建筑多少还能看得出些历史感来,从前的纺织厂宿舍隔壁,是外国人留下的尖顶洋房子,勉强错落成了一个不大的街区,相隔一条马路,便到了满是礁石的崖边,海风裹挟着日复一日的浪涛声与礁石带特有的海腥气吹过去,衬得这一片与城区的其他旧街角全然不同,倘若原封不动挪到一个还数得上号的城市,是很能做一些噱头,引来游客争相逗留的。
      临海既没有这样的游客,也没有这样的野心,因此这一片自打早年间被当地的混混头子成片地包圆了,便一去不复返,做起了各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所幸“黄赌毒”里头的后两样,随着混混头子一命呜呼,“太子爷”锒铛入狱,已经给清理得七七八八,眼下便只剩下各路洗头房顶着诸如私人会所之类的名头,仍然暗自招摇着。

      陈小烟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
      临出来前,林响叮嘱她先去派出所带上片警,她当面像是听进去了,却路过派出所而没进门。
      从这种从来驾轻就熟阳奉阴违的行为来看,陈大小姐大概是天生一颗狗胆能包天,不仅不把顶头上司的叮嘱当回事,还顺道儿把养着一群古时候窑子里的护院、现如今会所里的保安也一并当了个屁,就地放了——她就这么孤身一人,冲着她唯一有所耳闻的“诸世纪”私人会所亮出了证件。

      门口拦下陈小烟的保安面色相当不善,他原本正锁着门打着瞌睡,准备迎接下一个充满了酒精、暴力与色情的不眠夜,谁知道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毫不客气地踹响了门,要不是顾忌着证件与配枪,恐怕一个陈警花根本不够他收拾。
      陈小烟给好几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壮汉围着,倒是相当笃定地放松着,靠着眼下空无一人的前台,打量起了这间她久闻其名的会所。
      附近巷子里头的洗头房,大概是一道团购了玫红色灯罩,到了晚上放眼望去,一水儿的艳俗光线,映照着穿着暴露的女人们,从通透的门店玻璃里透出来,相当直接,就差在门脸上写清楚“皮肉生意”四个大字了,毕竟吃饱了没事干又白长了眼珠子,就是要来花钱洗头的也不是没有。
      与之相比,“诸世纪”就要含蓄得多,也装逼得多。

      陈小烟这么青天白日的一顿看,要不是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脂粉气实在过重,险些都没看出来这地儿往通俗里说也就是个大型的经过了品牌包装的高级洗头房。
      宽敞的前厅里枉顾了洋房的外观,相当装逼地打造了一个室内中式园林——架了石桥,引了活水,还养着一池子锦鲤,乍一看甚至是雅致的,要是有人跟陈小烟似的大白天误入了,保不齐能顺理成章地认为能在这儿喝到一壶装逼装得都能上天的名茶。
      “诸世纪”的负责人倒也没让陈警花等太久,尽管看起来也刚被吵醒,但还是很快衣着齐整地下楼来了。

      这人打眼一看,便是那种跟地头上混过好一阵,刀口上舔过血的。
      别说现在光明正大地做着这种生意,跟浪子回头沾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这样的人,哪怕当真有一天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那儿,也仍然是能看出来匪气的。
      他在前厅里一站定,连原本既睁不开眼,又凶神恶煞,因此彰显出一种相当离奇的违和感的俩保安都不由得站得笔直了些,可见的确是个管事的,并没有随手拎个阿猫阿狗的来搪塞陈小烟。
      离奇的诚意与贴切的威胁混迹在一处,令人惊异。
      管事的这人彬彬有礼地递了张名片给陈小烟,“不好意思,让警官您久等了,我是诸世纪的负责人,鄙姓庄,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什么可以协助警方的吗?”
      陈小烟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诸世纪私人会所、会员制酒吧经理,庄黎。
      “庄总,”陈小烟收好名片,点了点头,“您就这么确定是协助警方调查,不是被警方调查?”
      庄黎相当好脾气地笑了笑,“怎么会呢,陈警官言重了,我们这就是小打小闹开个酒吧谋生,一干兄弟混口饭吃罢了,守纪守法,执照齐全——您上个月来我可能还要猜一猜您是不是替工商局来催我们这儿的健康证了,这会儿连扫地阿姨都不缺证,陈警官大可以放心。”
      看起来脾气好是一回事,讲起话来夹枪带棍是另一回事。
      陈小烟相当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庄黎仍然笑吟吟地端着一派难以捉摸的镇定自若,本以为是个看上去不怎么沉得住气的小痞子,谁知道讲起话来滴水不漏。
      当真是就怕流氓有文化。

      陈小烟想了想,也不同他闲扯,拿出了章良的照片,直截了当地问,“这个男人是你们这里的常客,庄总应该有印象吧?”
      庄黎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挑着眉的疑惑表情倒不像是作伪。
      他往身后看了看,立刻有小弟小跑两步上前,探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凑在庄黎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什么。
      庄黎听完笑了笑,看向陈小烟,“陈警官,这人真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不说别的,消费水平也是不匹配的——不过我这里的员工倒是时不时能见到他往后头的小巷子里去。”
      陈小烟直接省略了一句“去干吗”,总不能是真去洗头房洗头的,“他去过哪几家?见的都是谁?”
      庄黎先是爱莫能助地一摊手,“警官这就问得奇怪了,人家上别的地儿去,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我哪里能知道呢?”
      陈小烟一听就心头火气,蹙着眉:“那行,现在不说,晚点上局里说去吧。”
      庄黎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呀,那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陈警官就请回吧,我们还没有到营业的时间,不方便接待您。”
      陈小烟要事在身,也懒得再搭理这帮子装逼装上瘾的“妓院”混混,转身就要走,打算撸袖子直接去后面巷子的洗头房挨个问一圈。

      然而庄黎身后正偷偷摸摸玩着手机的小弟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匆匆忙忙凑到跟前同他耳语了两句。
      庄黎听完,顿了顿,便立刻叫住了生着气脚底生风的陈小烟,“陈警官稍等——您是为文溪小区的案子来的吗?”
      陈小烟相当警惕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庄黎一改刚才的油盐不进,摊了摊手,“这个真没什么关系了,不过协助警方办案是应该的。”
      这人颠倒起黑白来,真是没有半点儿情绪波动,好像刚才三两句话就要把陈小烟往外赶的人压根不是他一样。
      陈小烟毫不客气地说:“我看你是想现在就跟我回局里录口供。”
      庄黎仍然没有什么别样的反应,反而看起来比刚才要更真诚一些,他没接陈小烟的话茬,沉吟片刻,招呼了方才跟他耳语了两回的亲信小弟过来:“这样吧,小六你跑一趟,陪陈警官去后面店里问一问,看看陈警官在查的这位客人平时都是去哪里的,找谁的,让她们都配合着些——从诸世纪后门穿过去就行。”
      话音一落,别说陈小烟,连原本正忍着呵欠的前厅保安都对庄黎说出来的话相当地惊讶。
      尽管后面一水儿的洗头房实际上都是诸世纪罩着的,但这种明面上毫无关系的事情,按照庄黎一贯圆滑的处事风格,根本不会透出来半个字给对方,像今天这样主动到甚至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六哥”陪着,光明正大地带着警察去查自家的灰色地带,还是从象征着自己人的后门过去,怎么想都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有小六处变不惊,似乎对庄黎这个决定早有预料,闻言便走到陈小烟跟前,十分客气地请她往里面走。

      陈小烟终于显露出一点犹豫来。
      她孤身一人,倘若眼前这人心怀恶意,哪怕她身上有配枪,深入虎穴也不一定能讨得着什么好。
      庄黎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笑道:“陈警官放心就好,我并没有恶意——只不过,林响的案子,我们肯定是要全力配合的。”
      陈小烟闻言更加一头雾水了——她不是临海本地人,哪怕耳濡目染知道这地儿圈子特别小,大部分人姑且都能算沾亲带故,总归逃不脱熟人和熟人的熟人这些个范畴,她也还是没办法把眼前这人模狗样的混混跟她家老大联系到一块儿去——这俩能有什么交集,打过架还是捅过刀?光是气场就相当格格不入,凑一块儿没打死对方就算大家的祖坟一块儿冒青烟了。
      陈小烟一面半信半疑地跟着小六往里走,一面又回头看了庄黎一眼,庄黎面上毫无端倪,只是眼神似乎要比提及林响之前要更冷一些——却没什么恶意。
      类比一下,大概就是被他虚与委蛇的陈小烟像是欠了他家会所几十万迟早得还,而林响可能欠了大几千万,他却根本没打算要林响还——可能从前开过赌场的,哪怕原本只是太子爷手底下的马仔混混,也都是鸡犬升天腰缠万贯的,不差这点儿钱吧。
      十分想不通却仍然心很大就这么要孤身一人跟着混混去走访洗头房的陈警花相当无厘头地想。

      被自家异想天开的警花脑补成欠债不还的渣滓的林队长在办公室门开了又关的瞬间打了个喷嚏。
      进展寥寥的案情讨论会因此有了一瞬间的暂停,跟着便是突如其来的丧气,黑云压城似的笼罩了所有人。
      眼看着案子一筹莫展,就要陷入僵局了,对于这会儿给所有人顶着,理应争分夺秒的刑侦队而已,的确是很令人沮丧的一件事。
      林响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么目前看来,除了小烟那头还没排查清楚的死者生前的社交关系,监控,房东,货运公司,都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也没有直接的指向线索。”
      齐凉凉拿着法医送过来的尸检报告,“尸检结果也跟现场的结论大差不离,死者身上只有水果刀造成的创伤,死因是失血过多,都很正常,不存在先失去意识再被杀害的情况,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林响习惯性地敲了敲桌沿,“就是说,凶手趁着限电,躲开监控,进入死者的住处——或者埋伏在章良家的阳台上,然后踩着点,不躲不逃,捅了半夜回来的章良十几刀?这可真是……”
      梁向东一板一眼地说,“我觉得现有的线索没有可用的,还是应该从排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开始。”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当然只能从排查社会关系、寻找作案动机入手,然而临海这种一年到头没什么案子的地界上,突然发生了这样一起命案,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局里领导,都希望林响能福尔摩斯附体光速破案,最好当天就能锁定凶手缉拿归案。
      想到这里,林响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在有新的突破口之前,重点排查作案动机。先分头去查章良从前的社会关系吧。既然这人以前就是个混混,还坐过牢,大概树敌不少,也不能排除仇杀的可能性。”
      众人各自应下,就此散会。

      林响放下险些架麻了的腿,又公然点了根烟,烦躁地抽了一口。
      他又拿过刚才被各种琐事打断了翻阅的租赁合同复印件,随手翻着。
      一直在边上旁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的余靖一跟过来,“林。”
      林响叼着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叫我——”他讲了一半卡住了,这才想起来不管是小烟猴子这几个,还是队里的其他小刑警,向来都是默认喊他老大的,让余靖一跟着喊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他非常爽快地放弃了,“算了随你怎么叫,怎么了?”
      “好的,”余靖一从善如流地应下来,“林,我想去看看现场。”
      “嗯?”林响倒真没想到这人刚来,就想着跑现场,尽管这两天他们肯定得连轴转,但“海归专家”临下班了也要上赶着工作的精神还是很让人意外的。
      一般队里进新人,头一个礼拜都是各种抓瞎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飞的,该说不愧是省里都相当重视的大佬,做起事来相当有效率吗?
      林队长被这资本主义的速度震惊了,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好,你跟我一起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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