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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Ivan 先抽死余靖 ...


  •   林响从前在南方念警校的时候,跟旁人形容起他的家乡,总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平心而论,临海是一个靠海吃海的小城,且相当无欲无求——大多数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终老,哪怕考去了外地,毕业了也还是得安安稳稳地回家来,捧一个“铁饭碗”,或做一点小生意,既没有过剩的好奇心,也没有广博的接纳力,一边消磨,一边蹉跎,就此度过真切平淡的一生。
      真要形容,恐怕就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再各自扫一扫门前雪的场面。
      当然,其中不乏林响父母这样的异数,但毕竟少。
      和现在警局里的大部分人一样,林响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可能是因为无欲无求,因此临海显得相当无知无畏。
      又或者说,临海人生活中的一切,从崎岖蜿蜒的海岸线,到家门口的马路牙子,都裹挟着莫名其妙的自信,日复一日携老扶幼地排外着,且不近人情。

      在这样有志一同冥顽不灵的氛围里,大部分人——包括但不限于林响从小到大认识的朋友、同学,如今都相当中规中矩安分守己,只有他年纪轻轻,便在众所周知里渐渐活成了一朵人见人惊的奇葩。
      他在临海这个性取向单一,想形婚都得去省会找的地方,相当坦然地维持着透明柜——这也就算了,毕竟这事大部分锅不能算到他头上去。
      然而一时兴起,以相当简单粗暴的审美准则,挑了个长得顺眼的约个炮,都能睡到不远万里从资本主义国家学成归来的准同事,这效果大概就是瓢泼狗血从天而降的程度了。
      在人生的第二十六年,林响简直要开始相信临海大姨们那些神神道道的算命玄学——他是真的犯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冲,还是实在命格不好?
      大师,我现在改个命还有没有救了?
      林响本来是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的,然而这会儿面对着暂时还不知道内情因此显得相当平静的叶局和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随时都能作起妖来的炮友,林队长不由得在这个片刻深切地怀疑起了人生。

      此时的叶宽当然是对林响内心深处万千擅自出闸的羊驼一无所知的。
      他娴熟地端起一副对待下级后辈的慈眉善目来,相当客气地招呼来人:“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靖一,这是我们市局刑侦队的林队长。”
      尽管叶局长看林响相当不顺眼,介绍起来他来却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毕竟林响虽然私下里相当混账,头一回打照面还是十分拿得出手的,怎么看都是个青年才俊,就算在海归精英面前也并不逊色。
      叶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看到毫不逊色的林队长满脸的懵逼,又对林响说,“阿响,这是省公安厅侦查局的余靖一,上午跟你提过,刚回国,专攻心理侧写,过来我们这里学习交流,明早你记得找孙科长,把调岗任命回执签了。”

      林响心里想的是,这个听起来文绉绉的中文名字是个什么鬼?
      他结结实实错过了叶局的那通什么交流学习官腔,好悬才接住了最后那句吩咐,在对人事科孙科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追忆中回过神来,一眼瞥见“八爪鱼”兄跟他丝毫没有假装第一次见面的默契,先是惊讶,转而又冲着他笑了笑。
      林队长登时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一边打招呼,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只求叶局别看出端倪来:“……欢迎,我是林响。”
      所幸假洋鬼子还算是看得懂场面和眼色,立刻接住了戏,“余靖一,林队长多指教。”
      叶宽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没看懂他们的“眉目传情”,又例行关心了几句案件进展,就看在“海归八爪鱼”的面子上,连数落林响的日常环节都轻易给省略了过去,挥挥手放正在勉力驱赶羊驼的林队长回去干活了。

      从局长办公室里出来之后,两人倒是都相当有默契地没说话。
      命案当前,尽管还在午休时间,走廊里也还是有各科室的人匆匆奔忙着。
      余靖一稍微落后了林响两步,眼看着他用了两层楼的时间,迅速从刚见到自己的些微慌张里冷静了下来。

      到这会儿,余靖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坦然地直接用了姓氏谐音做ID,在交友软件上三言两语坦然接受了419的林队长似乎比他昨晚认为的要更高一些,看着也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些,穿着便服走在警局里,也很难让人想到他的身份。
      连余靖一昨晚上都只觉得他英俊漂亮,且家教很好,丁点儿没有很多年轻男孩子的轻浮跳脱——甚至第一眼看见林响的时候,余靖一直觉自己可能约错了人。
      林响这人,哪怕只看APP上的给口罩挡去了一大半的脸,也仍然很帅,从眼角眉梢透露出来精致而冷漠的好看来——在床上一定很带劲的那种好看,从照片的点赞数量和底下留言栏里让“LING”摘口罩的留言中可见一斑。
      余靖一给APP里的LING发消息那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那会儿他压根也没对着照片延伸任何内容,仅仅出于对脸——不足一半的脸的关注,怀着相当直接相当标准相当佛系的心态,睡得到挺好,睡不到也无所谓。
      毕竟他只是需要一点刺激,来缓解突然从原本的工作中被迫抽离的窒息感。
      他的专业水平让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早地意识到自己情绪上的低谷,并且无师自通地善于用适当的放纵去调节与管控。
      林响没一会儿就给他发了时间地点,他实际上也没在意,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响跟他从前那些种马似的朋友一个德行,出来玩惯了,便相当熟练,直奔主题,半句废话也没有。
      没想到见了林响真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人根本不是会出来玩的类型,不是说他玩不起,更多的可能是气质上的懒怠和慎重,这样的人惯于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与决定负起全责,因此性格里有着比例相当的主动与逃避——这是余靖一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第一重矛盾。
      他甚至做好了对方会趁着自己洗澡的时候反悔走人的准备。
      结果等他出来,LING已经连衣服都脱好了,只套着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靠在床头玩手机游戏,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来。
      余靖一难得判断失误,只好摸摸鼻子,跪到床上,一面抽开他的浴袍带子,一面状似不经意地表露出来些微的好奇,“你看着不像是能轻易约出来的人。”
      平心而论,这话问得相当不知趣且越了界,颇像个不解风情的直男,更带着些随意鉴定了对方的轻浮,无论有没有说准确,LING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LING闻言便抬了抬下巴,半垂着眼睛,没有推开他,却相当有攻击性地说:“哦,那下次有人约我,我先吊着三两天,拒绝七八回,再脱裤子?”
      这种话题在床上不是一般的煞风景,余靖一见好就收,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抱歉,你知道我刚回国,中文不好——我只是想要表达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同仍然有些不爽的LING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又试探着去解他衣襟。
      LING没有阻止他。

      另一重矛盾则在于,林响不仅不像会出来玩的,他甚至没有丝毫职业气息。
      LING和林队长,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格,杂糅在一起之后,就有点像话剧甚至歌剧里的人物形象,鲜明漂亮,一举一动里铺陈着夸张的矛盾,只有在舞台灯光下才显得顺理成章——也因此,一旦挣脱了场景,便显得格外突兀。
      按说这种演技颇重的形容,无论按在哪个三流明星或者十八线网红,甚至是某些职场精英身上,都相当自然,戴着面具生活早已经不是过于贬义的词,然而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城市年纪轻轻便算得上身居高位的刑警,倘若一帆风顺,理应不该有诸如此类的外在表现。

      穿警服的人,或者说穿制服的人,总是相当顾及个人形象的,这不是拿腔作势,是社会角色和职能作用下的本能,哪怕他穿着便服的时候,细看之下总会有神态举止,语言方式上的细微差异,而林响身上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细微痕迹。
      以至于余靖一约到他的时候,从尬聊到见面到上床,半点都没有往同行的方向想。
      严格来说,他对林响的第一印象是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小孩儿,哪怕开房的时候瞥到他身份证,也顶多觉得这人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上三两岁,表现出来的仍然是国内忙于事业的中产家庭里相当普遍的独子形象——有钱有闲,爹妈不管。
      直到他清晨听到了林响那通电话。
      正常而言,他是绝对不会跟同行——更不要说潜在的同事——发生任何越界的关系的。
      眼下这情况对他而言,实际上也相当猝不及防,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在余靖一看来,林响不习惯身穿制服,更不习惯身居高位。
      不得不说这个认知让余靖一自己都相当意外——要么他所学至今的专业尚有偏颇,要么就是林响这人并不简单。

      拐进通往刑侦队办公室的走廊里,终于没有其他人了。
      林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同余靖一保持着相当安全且疏离的距离。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余靖一是吧……那什么,昨天晚上,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说得相当傻逼了,像是劣势偶像剧里的桥段,充满了毫无底气的仓皇与冲破天际的尴尬,然而他酝酿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破罐子破摔。
      总不能假装不认识,然后跟几个小时前还滚在一张床上的人说“这位实习生麻烦自己去挑张顺眼的桌子收拾一下”,虽然除了陈小烟,其他人报到的时候他基本都是这句话——陈小烟来的时候,他把这句话改成了“这位实习生麻烦挑张顺眼的桌子让猴子给你收拾下”。
      从这个层面来看,可见林队长是没什么特殊的带新人技巧的,扶持或者打压,他一带不会,更不要说眼前这种从未发生过的棘手情况了。
      一路走来,林响也仍然还是懵逼的,甚至懵逼到话都不太会讲了。

      余靖一对于这个惨不忍睹的对话切入点倒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反而相当得体地朝他伸出手,“我没有到处张扬隐私的习惯,不要慌张。”
      林响松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
      尽管透明柜岌岌可危,他也很怕余靖一也许并不了解国内,尤其是临海这样的小城,对于性取向的态度,而口无遮拦,毕竟这人已经在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让他很是感受了一把洋鬼子的奔放。
      林响带着他往刑侦队办公室走,随口问他,“你中文讲得不错,人事材料上写的也是中文名,是华裔?”
      他想起来早晨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一时间余靖一刚刚在他心里树立起的得体妥帖的形象又打了折扣,一个能脱口而出古诗以调情的海归心理侧写师,怎么想都不太正经,不过目前看来还算有分寸,并没有以前他接触过的一些老外什么都要宣之于口的德行。
      他刚在叶局办公室里看到余靖一时,实在很怕他当着叶宽的面就乱讲话。
      他自己倒是也没什么,总之已经破罐子破摔很久了,可万一真把叶宽吓出个好歹来,就不是能轻而易举混过去的事情了。

      余靖一笑了笑,“我在国内读完小学才移民的,”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虽然我中文没有什么障碍,你也可以继续叫我Ivan。”
      林响不明所以地回过头,余靖一近于彬彬有礼地补充道,“我喜欢你叫我Ivan的音调。”
      林响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叫过对方英文名?
      毕竟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大多数人连这个概念都没有。
      余靖一还是看着他。
      林队长在忙碌和震惊中变得相当迟钝的大脑终于回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时候,自己叫他Ivan的场面。
      “……闭嘴。”林响前脚才觉得这人颇有分寸,后脚就猝不及防被耍了个相当隐晦的流氓,简直想先抽死余靖一,再抽死脑子进了一吨水想不开出去浪的自己。
      林响警告地看了一眼仍然保持着得体微笑的余靖一,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推开了刑侦队虚掩的门。

      在局长办公室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猴子和大东已经回来了。
      对于队里这种相比其他科室,简直可以说是原地起飞的工作效率,林响还是相当暗爽的。
      放眼整个临海市局,尽管他们听起来非常核心的刑侦队里一水儿的都是菜鸟,来基层体验生活的官二代,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才想不开考了警校的晕血症,一板一眼穿便服都像拔军姿的转业军人,还有他这么个毫无断案经验几乎可以说是靠脸上位队长一马当先地奇葩着,但是往好里想,至少也不至于想隔壁痕检似的,一举一动都得看老科长脸色过活。

      “老大,出租车找到……诶?”
      猴子一向嘴比人快,林响门还没全推开来,他已经一边转身,一边飞快地说上了,才蹦出来几个字,就看到了跟在林响身后进来的生面孔。
      他这边戛然而止,自然引得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余靖一在一群刑警的注视围观中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又看向林响。
      林响看都没看他,“正好人齐,都认识一下,余靖一,刚调任过来的……犯罪学专家,心理侧写师——叶局说的,我也不懂,你们可以空了问专家本人,”言简意赅地介绍完,又转向余靖一,“这几个都是队里的,齐凉凉,梁向东,猴……侯天涯,还有个女孩子,外勤去了,回头再认识。”
      林响看着猴子的脸,险些没想起来他大名叫什么。
      猴子倒是泰然自若,对余靖一颇有兴趣的样子,“哎哟,怎么想起来给我们配这么高大上的职位了,是要给我们配翻译吗?叫我猴子就行。”
      余靖一笑了笑,“Ivan,余靖一,中文正常交流没问题。”
      等梁向东和齐凉凉也简单地打了招呼,林响又随手一指除了凌乱无法形容的刑侦队“半壁江山”,“挑张顺眼的桌子收拾下吧。”
      要换了系统里调任来的其他人,可能会对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相当不信任,但是余靖一却相当无所谓,他从前的工作环境也不遑多让,充其量是在凌乱的基础上,稍微分门别类地堆叠一下,以求在无缝衔接的忙碌中,见缝插针地提高案件效率。
      不过由此可见,临海还真的是个小地方,大概全城上下,就没怎么发生过命案,陡然出了一起案件,便连带着整个市局都如临大敌地奔忙起来。
      想到这里,余靖一不由得为虚度光阴跑来这里的自己感到了一点无奈。

      他一边神游了一小会儿,一边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虽然很乱,但乱得也颇有特征。
      靠墙两张面对面的桌子上,一张放了好几个显示屏,边上还驾着笔记本,多半是内勤齐凉凉的地方——他相比其他两个人,一看就是很少出门奔波,嘴皮子也不甚利索的那种;内勤对面的桌上摆着时下流行的“每周花”,只是大概连几周前的也没扔,有两个玻璃花瓶里水干了,花也干了,由此可见大概是个有点情趣又疏于打理的姑娘——这会儿出外勤去了的那位刚好对得上;梁向东的桌子大概是整个办公室里收拾得最干净的,他自己就惯于身姿挺拔不苟言笑,可能刚从军营里离开没多久,跟他对面八成属于猴子的桌上还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于林响,余靖一看了一眼角落里充满违和感的加座,走到了加座斜对面的位置,“这儿没人吧。”
      林响靠着门框正在摸烟,闻言掀起眼皮看了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越过余靖一,成功在他自己“加座”上的“废墟”里摸到了半包万宝路。
      案子毫无头绪,还来了个余靖一。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林响顾不上劳什子的禁烟规定,烦躁地点了根烟。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下。

      他靠到了桌沿上,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是陈小烟——陈警花效率颇高,说是已经带着人往红灯区洗头房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响从满脑子来自案件和眼前这人的双重烦躁中努力提起精神,捡起猴子刚刚咽回去的话题,“猴子接着说,出租车怎么样?”
      猴子忙到现在,饭也没吃,正捧着个玉米啃得稀里哗啦的,林响一叫他,他就灵活地窜了起来,一边喷了两颗玉米粒出来,一边说:“出租车司机找到了,对死者还有印象,说是因为他看着不像好人,师傅一路开得心惊胆战,生怕碰上打劫的——出租车是在开发区浦坊东路鹏硕电子的仓库门口接上他的,没打表,大概是1点半左右,从开发区到文溪小区,大概40分钟的车程,晚上要快一点,估计半小时左右,根据出租车师傅的回忆,死者是在小区西门下的车,还让师傅开进去了,也就是离他家最近的一个门,下了车就径直往里走,没逗留,大半夜的也没什么人。”
      齐凉凉说:“我刚才重新看过西门外面马路上的监控,虽然没拍到章良下车,不过出租车进出都有拍到,车牌也对得上,另外法医那边来过电话,尸检报告晚点会送过来,死亡时间已经确定在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了。”
      “那就是说,”林响蹙了蹙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章良差不多是一到家就被杀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I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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