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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氓 ...

  •   “死者名叫章良,四十六岁,长途货车司机,供职于乘风货运公司,一年前开始租住在文溪小区9幢东单元207室,未婚独居,在临海没有亲属,根据周围住户反映,也没见过他与朋友来往,社会关系非常单一。”
      陈小烟办事效率颇高,不过一个上午,死者身份已经查清楚了,案发现场的户主也取得了联系,正在赶来的路上。
      刑警队因为命案集体起了个大早,一概到单位就马不停蹄地干起了活,在临海这样的小城里,命案的发生是相当稀奇的,倘若无法迅速破案,效果能赶上把整个警局挂在临海广场上鞭尸一百次。
      临海市警局前两年搬过一回家,据说是省里某位自临海升上去的领导夜登泰山被不知哪路神仙托了梦,回来做出的决定,很是借着其他由头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了一番。
      那会儿林响刚归队,骤然领了刑警队一群嗷嗷待哺的泼猴,不仅看起来乳臭未干、无所适从,事实上也没那么空闲和能力,去因为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事情左右逢源。
      因此刑警队的名头听起来很厉害,办公室却只给拨了屁大点儿地方——倒是给林响这个赶鸭子上架似的队长配了个办公室,却与刑警队的大办公室相隔了半条走廊,林响往返了两趟半便一面嫌烦一面犯懒,最后半趟直接把东西一收,随便在大办公室角落里加了个座,这么一坐就是大半年,外头人来人往,都能瞧见他半张脸,颇有点不知打哪儿来的实习生误入歧途的意思,也算是警队的一道奇景。

      当然这会儿林响满脑子都是这起目前为止还没什么明确头绪的命案,一脸烦躁,便不像个实习生了。
      他摇摇欲坠地翘着椅子,一双长腿搁在办公桌上,好悬在狗窝似的台面上寻了个空隙,一边是已然沾上了丁点儿鞋灰的不知道哪路文件,另一边是蓝绿相间闪耀得相当闷骚的万宝路烟盒,一桌狼藉,哪怕放在以脏乱差闻名全局的刑警队来说,也相当辣眼睛。
      “张良?”林响垂着眼睛翻开死者的身份资料,又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小烟接着讲。
      “立早章——就这人,哪能跟张子房扯上半毛钱关系。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混混,道上知道他的人还挺多,都叫他‘良子’。以前是放高利贷,身上背过案子,三年前刚刚放出来,现在是个老流氓,平时除了跑长途,就是去夜总会找小姐,以前还好赌——现在临海的地下赌场都不成气候,他明面上也算安分守己。”
      一旁正聚精会神盯着桌上两个大屏幕的齐凉凉非但没被文溪小区周边乌七八糟的监控淹死,竟然还能分出神来接上陈小烟的话茬:“都四十多了,连一声‘良哥’也没混上,混得不怎么样啊。”
      “是啊。”陈小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正叼着根Pocky,如同叼了根烟,算是过了过干瘾——刑警队至今岌岌可危地遵守着禁止吸烟的办公室公约,至少在光天化日之下,烟是得去吸烟室抽的。
      林响闻到浓郁甜腻的香蕉味,掀了掀眼皮示意陈小烟赶紧分他一根大家同甘苦共患难——尽管吸烟室每层楼都有,懒如狗且屁股疼的林队长和不愿意沾上浑身粗糙烟味的陈警花也宁愿憋着。
      对此不仅平时沉默寡言的资深烟民梁向东相当不能理解,忍不住吐过槽,连不抽烟的“仙女”齐凉凉都语出惊人地问他们:“难道厕所远且臭,你俩就不如厕了吗?!”

      陈小烟晃了晃纸盒子,又抽了一根出来,想了想这玩意儿的热量,立刻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包都塞给了林响,继续说:“房东这头也很好查,虽然他急吼吼地赶过来了,不过基本上是为了房子,跟死者没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不是直接的租赁关系,”陈小烟撑着桌子,探头看了看林响手里的资料,示意他看最下面列出来的房主资料,“9幢东单元207室的房主姓丁,六年前已经举家搬到省会定居了,上一次回来还是两年前。这套房子的租赁方是章良生前供职的乘风货运公司,合同一口气签了5年,作为员工宿舍使用,直接换了锁,房租按季度转账给房东,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房子里住了谁,也没有备用钥匙。等房东到了之后录个口供,再去跟货运公司核对一下,如果属实,那就跟这起案件没什么关系了。”

      林响咬着陈小烟塞给他的Pocky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人的社会关系未免太单一了些,基本就是出门,运货,回家,连个走得近的熟人也没有。单看这些,的确没什么显眼的作案动机,”他叹了口气,按理说这种现场相当凶残且仓皇的案子并不难查,无论是现场线索,还是作案动机,总是有迹可循的,“等该查的都查清楚了,痕检和法医的报告也都出了再看吧。等猴子回来让他去查下夜总会,小烟先休息会儿,仙女也是,别一个劲的盯着费眼睛,后面几天有的忙呢。”
      陈小烟闻言相当激动,“别啊老大,夜总会那头我去呗,在队里待着仙女还得拉我一块儿看监控……”
      她话还没说完,齐凉凉先求了饶,“行行好吧姑奶奶,您跟着添乱的功夫我能看多看半打了,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有多远赶紧浪多远去!”
      陈小烟气结,过去踢了踢齐凉凉的凳子,“就你那嘴还没给人撕成兔子真是临海人民过分善良了!”
      林响笑了笑,“那你去跑一跑夜总会吧,先去联系下分区的派出所,跟你一块儿去,查起来方便些,不过……这会儿去夜总会大概也叫不起来人,没到起床的点。”
      陈小烟如蒙大赦,飞快应了下来,转身就跑,“老大放心,交给我!”
      “……这才是新时代的动如脱兔啊,”齐凉凉大概蹲惯了大后方,很少出外勤,相当敬佩地望着陈小烟一骑绝尘狗撵似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才转向林响,说起了正事,“老大,你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简直是齐凉凉的口头禅,好事坏事都能这么起头,林响一听简直又要给他跪下,张口损他,“怎么,你怀了我的孩子?”
      齐凉凉的一惊一乍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闻言从大屏前边儿蹦了起来,又给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挣扎着说,“……老大求放过。”
      林响叹了口气,他自己已经够扯淡了,结果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更活宝这个事实,他平均每天得真切意识到个三两次。
      带着一群活宝的扯淡的林队长只好把玩笑话咽回去,抬了抬下巴,“说正事!”
      齐凉凉指了指他桌上呈包围状的三个显示屏,边上还上供似的架着个笔记本电脑,“这小区的监控太差劲了,本来就不多,外头靠着马路的还好点儿,里头那些归物业管的,能有一多半是坏的,角度不对就算了,还有根本没开的。”
      林响伸了个懒腰,把腿架到了办公桌上,“没事儿,这小区年纪比我都大,有物业已经很神奇了,聊胜于无,先看着吧。”
      林响说是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能怎么办?没有线索,没有方向,我也很绝望啊。”
      然而他大概是天生就同抱怨、倒苦水一类的行为相隔甚远,少年时代不着调的父母没给他这个时间,毕业那会儿的第一桩任务没给他这个机会,到了如今,尽管大概整个系统都比他自己还知道他有多不着调,并且光明正大地等着看他笑话,他哪怕看在局长的面子上,也得把表面功夫做足,装也得装出点儿像模像样的稳重来。
      至于这么些弹尽粮绝似的“稳重”,看在别人眼里是高深莫测还是一言难尽,林队长就实在没功夫去顾及了。

      尽管文溪小区的监控覆盖仍有死角,也仍然数量庞大,案发前后的录像得花时间逐一去比对。
      监控这一块一向是齐凉凉负责的。
      他做事向来细致,又耐得住长久蹲在电脑前,倘若换了小烟或者猴子来看监控,没一会儿就得抓耳挠腮想着怎么溜号出去走访调查了。
      更有甚者,陈小烟刚来那会儿,林响尚且对她的凶残与重口没有完整的认知,总想着给女孩子多安排些文职工作,便让她跟着齐凉凉一道看监控。
      结果这丫头一转眼就坐不住了,劈头盖脸问齐凉凉,“你的屁股不会痛吗?”
      齐凉凉平心静气地暂停了监控,做好记录,这才回答陈小烟,“我们仙女的屁股从不会痛。”
      陈小烟自此对齐凉凉的脸皮惊为天人,仙女这个名号也由此被叫开了。
      这回仙女再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于监控的掌控力,只小半天的时间,便把林响调过来的监控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而文溪小区的监控有很多死角,从现有的几个侦查方向来看,无论是入室行窃,还是预谋杀人,避开监控都不是什么难事。
      林响本来就没有对此报太大的期望,这会儿听到了齐凉凉的结论,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难免还是会有些丧气。

      齐凉凉坐了一上午,终于在搞定监控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结果一抬头,发出一声惨叫,“居然已经1点了?这会儿去食堂又只剩打菜大妈的白眼了吧,涮锅水都没了。小烟减肥也就算了,老大你也跟着修仙吗???”
      林响按了按焦虑了大半天的脑袋,“别吼别吼,我头疼。叫外卖吧,沙县还是黄焖鸡?”
      齐凉凉一脸绝望,“还有其他选项吗?”
      林响翻了翻两公里内有限的外卖,同样很绝望,“还有淮南牛肉汤……”
      齐凉凉听见淮南牛肉汤眼睛亮了一下,一句“我要俩油饼”的“油饼”还没讲完,就听林响继续说,“哦,人家打烊午休了。”
      “……那随便吧,都一样了,吃屎还能有什么差别吗?没有的。”齐凉凉重新趴回了桌上,对于要在一种猪饲料和另一种猪饲料中艰难抉择的事实感到了莫大的绝望。
      林响给他逗笑了,“这话说得,那你走廊到底右拐,去吃个爽,还省钱。”
      齐凉凉委顿在桌上,挣扎着朝他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林响笑了笑,正准备叫外卖,刑侦队的门就给人推开了。
      齐凉凉一看来人,立刻收了收四仰八叉的瘫姿。
      林响也把搁在办公桌上的腿放下来,站起身来,“叶局。”
      叶宽先是皱着眉看了看林响平时就很乱,大案当前更是乱得相当有层次的办公桌,很是纠结了一会儿后破天荒地决定就当作没看见——眼看着这个尚未有明确方向的大案子破案前都得连轴转,他实在也不忍心这种时候逼着林响去塑造所谓的优质好青年的形象了。
      反正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有多烂泥扶不上墙,叶宽比谁都清楚。
      他往刑侦队办公室里相对还算空着的桌子上放下了一兜打包盒,“赶紧吃,吃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话一说完,林响就觉得叶局往他跟前放的不是闻起来应该是大盘鸡和小炒肉的外卖了。
      ——是断头饭。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囫囵吃了几口“断头饭”,林响忙不迭地去叶宽办公室报到了。
      反正叶宽每次找他,不过就那么几件事,了不起早死早超生。
      案件,作息,性取向。
      一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切入点开篇,最后殊途同归,用“我对不起你爸妈”结尾。
      林响烦归烦,摸清了套路之后,到底也是没在怕的。
      倘若叶局长能充分理解林响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此人在他心里恐怕要被彻底定位为“无药可救”——就此便好从永无止境的规劝与教育里彻彻底底地逃出生天了。

      林响推门进去,反手把门一关,就仗着没人看见,毫无形象地往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一歪,还相当顺理成章地翘起了二郎腿——这货没救就没救在,他在外面恐怕还得为了尚且光鲜的形象有所收敛,在自己的地盘,尤其是叶宽的面前,就彻底原形毕露了。
      叶宽眼睁睁看着他没个正型,实在气不打一处来,连正事都顾不上说,先劈头盖脸骂他,“你看看你什么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的小流氓混进来了,你就不能稳重些,别给我丢警队的脸……”
      林响正因为无法与叶宽言明的原因,在一不当心就一屁股坐下去的硬木沙发上艰难地调整着坐姿——大概是一大早马不停蹄就去了现场,一直没顾上昨天夜里的“后遗症”,刚才猛得往那儿坐实了,险些没当着叶宽的面惨叫出来。
      鬼知道他早上那两趟机车是怎么骑下来的,真是想想都要佩服“身残志坚”的自己。
      对于叶宽可以概括为“林响做个人”的咆哮,林响压根没往心里去,缓了缓,才慢吞吞地说,“我也就跟您面前稍微放肆那么一点点,在外可都是咱们局的门脸,您别戴有色眼镜看我呀……”
      叶宽骤然听闻这等脸相当大的言论,非常震惊地从林队长两根手指比划出来的“一点点”的间距,一时间竟然没接上自己的咆哮。
      林响趁机蹦了起来——叶宽这儿的沙发他实在无福消受,又硬又凉,还不如站着舒服些。
      而站起来了,他就忙不迭地想跑路了,“您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忙案子去了,估计再一会儿猴子和大东也该回来了……”
      “站住!”叶宽回过神来,赶紧叫住他,“找你有正事,跑什么!”
      林响背对着他叹了口气——这话他真是听得耳朵起茧了,下一句八成是哪里的谁谁给介绍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电影票给你买好了,你周末去见见,完了再跟人家吃顿饭。
      这充分证明了上了年纪的直男那也是直男,一提到相亲约会恋爱,除了看电影就是吃饭。
      也证明了身居高位的人恐怕都相当有毅力,毕竟林响抽屉里的电影票都足够养活队里一众只能自个儿去看电影的单身狗了,叶局长竟然还没有放弃。
      他拧巴着腰,艰难地回过头,“您又给我安排了谁家的姑娘相亲?都跟您说了我对着姑娘硬不起来了,快别耽误人家姑娘时间了,多不好……”
      叶宽简直要被他气死,“说什么浑话!”
      吼完了他跟林响对上视线,却又好像经由那双仍然年轻,也极其漂亮的桃花眼,想到了一些理应讳莫如深的事情,竟然奇迹般的强行压制住了满腔怒火,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这一茬,转而试图好端端同林响说正事了。
      叶宽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心情,“……省里新收了个海归,在国外研究犯罪心理学,不过目前局里还没有心理侧写师之类的专职,省里准备先把人下放一阵子熟悉熟悉基层工作,刚给我打电话说快到了,你先见见,要没什么问题,就去人事科签个字,正好这次的案子你人手也不够,先带着打打下手。”
      林响一听,虽然还是让他见见,这回要见的却真是正事,顿时头大起来,“就现在几个泼猴我都差点没带住,海归我哪里带得动,还是这么洋气的犯罪心理侧写,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怎么也得去隔壁给何队呀。”
      想到隔壁市局的何遥,林响就相当糟心,他俩本来就不怎么对付,要是这么个听起来就相当牛逼的海归给了他这个“草包”,何遥指不定要连夜杀过来咬死他。
      叶宽实在见不惯他这副样子,既想骂他妄自菲薄,又想怼他口无遮拦。
      忍无可忍的叶局长甚至都要开始反省,为什么这些年下来,竟然能忍住没早早掐死这个祸害了。
      所幸这个当口上,叶宽那扇在林响眼里一向犹如菜市场的办公室门居然被人相当礼貌地敲了敲。
      叶宽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林响,示意他老实点,这才冲门外说,“进。”
      门被推开,林响自然而然地跟着叶宽一道看过去——表情奇异地定格了那么一瞬间。

      平心而论,来人实在相当完美了,穿着得体,身姿挺拔,连表情都恰到好处——他甚至不像是从外头将将要供暖的季节里走进来的,也不知道是跟林响似的装得好,还是货真价实地不怕冷,总之不顾天气只穿了衬衫与西装裤,袖子折到手肘,显得干净利落又相当英俊。
      举手投足大概都是叶宽心里的“别人家孩子”。
      然而林响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这人孔雀开屏似的招展着的长手长脚,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八爪鱼似的挂在自己身上,险些给他勒出个触手系的噩梦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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