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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响 林队长一面 ...


  •   “奥雷里亚诺,”马尔克斯上校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
      ——《百年孤独》

      被火急火燎锲而不舍的电话铃吵起来的时候,林响正在不甚安稳的睡梦里与一头长着触手的外星小怪兽玩儿命赛跑。这玩意儿看上去相当凶猛,龇牙咧嘴且跑得飞快,撵得林响不得不强行把梦境片场切去了神庙逃亡,以匹配这种脱兔似的速度。
      等他终于跑不动了,一边窒息似的“葬身血盆大口”,一边迷迷瞪瞪睁开眼摸到手机凑到耳边,自觉魂魄尚未归位,电话那头已经劈头盖脸给他扔了个惊雷:“老大快起床,文溪路那儿出命案了,捅了十几刀。”
      林响一个激灵,猛得坐了起来——又猛得跌了回去。
      猴子还在电话里大呼小叫:“打了八百遍电话都叫不醒,您这是睡神转世吧,我现在接小烟去现场……”
      林响手忙脚乱地捂住听筒,好悬才没把手脚并用地缠着他的玩意儿眼都没睁先咕哝出来的一串儿洋文给收录进去。
      “具体哪儿?”林响艰难地凑着手机问猴子。
      “文溪小区,”猴子说,“9幢……”
      那头“幢”字才来得及说出来半个音节,半身不遂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林队长已经飞快往电话那头扔了句“现场见”,艰难地掐了电话,顾不上难以形容的腰酸腿软,终于身残志坚地勉强挣开了枕边人缠住他的手脚。
      床上的假洋鬼子好像是清醒了些,恶心巴拉地给他拽起了文,一点也不像他自己交代的刚回国没满三天,“宝贝,春宵苦短日高起,这就要走了吗?”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一点也不像脱离中文环境十多年的人能轻易驾驭的——因为多少有点颠倒黑白的意思,仿佛林响是个睡完了撂下人提裤子就跑的渣男。
      林响气结,奈何公事在身,大案当前,实在没工夫跟这个随手捡来的英俊炮友探讨中文十级是怎样炼成的,冷漠地把对方当了个屁——大概能算得上是英俊的屁。
      然后林队长胡乱捡了衣服套上,悍然如一个正经的渣男一般,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跑了。
      因此他也没能留意到身后大概打算“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假洋鬼子意味深长的眼神。

      初冬的早晨已经不太好过了,温度跌宕得相当不讲道理,太阳光便也跟着没什么力道,敷衍得很,像是根本没能正经透过云层照下来。
      因此浪了一晚上的林警官站在冷风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然后一面腹诽着临海动辄就要冷死个大帅比的鬼天气,一面坚强地——丝毫不顾自己感冒的前兆与不可描述的屁股——仍然穿着单薄的外套跨上了十分装逼的重机车,往命案现场疾驰而去。
      下一秒,冷风一吹,林响自己都忍不住要吐槽自己,改天陈小烟出了名不要温度的警花头衔恐怕都得让给他了。
      他一面吃风,一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点的旧小区里,拉着警戒线的命案现场周围已经围了好些早起买菜晨练的大爷大妈,这会儿菜也不买了,步也不散了,提着“味好鲜”环保袋的,牵着狗的,整整齐齐凑在维持秩序的辅警边上,一面往黑黢黢的楼道里头张望,一面兴致勃勃地交流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来。
      “昨儿夜里面不是停电嘛,大家伙都早早地睡了,谁知道就能趁黑捅了十几刀!真惨……”
      “那个血哦,哗哗地就流下来!刘老头儿一抬眼,给吓得尿了一□□……”
      “您还别说,孙大师可真神了,昨儿梦见这栋楼出事咯,这不一醒过来就往这儿赶,慈悲得很,谁知道还是没能赶上,这就叫福薄命浅……”
      “王大师早说这一片儿风水不好,家家户户都得挂个镜子挡灾,现在的人,都不信老祖宗的东西了,死了也是活该,不懂事!”
      “我儿媳妇小学同学的姥姥就住这楼里,一把年纪了,大清早吓得哟,连路都不会走了,这不,闺女刚接了去医院吊什么营养针了。”
      “要我说,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请厉害的大师给老太太压压惊,才是尽了孝……”
      这头的街坊邻里正七嘴八舌地说着,突然听见一阵机车的轰鸣,由远及近传来。

      老人家们还没来得及数落一番谁家的小兔崽子不学好,混混似的开个大摩托,就见那架相当闷骚的机车贴着警戒带停了下来,上头的年轻人摘了头盔,甩了甩给压乱了的头发,露出一张相当英俊的面孔来。
      负责外围秩序的片区辅警跟刑警队除了大案要案,平时没什么接触,然而临海这么个小城,整个系统里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人,哪怕喊不上名,总也是个认得出脸的点头之交——何况放眼整个临海,也就这么一位放浪形骸如失足青年,局长见了都相当头疼的大爷。
      离他最近的辅警跟他打招呼:“林队早。”
      林响冲他们点了点头,“来晚了,各位辛苦。”
      然后这位市刑警队的风云人物就顶着一水儿大爷大妈颇有微词的目光,瞥了一眼阳台边上的血渍与地面上的痕迹,穿着他们眼里相当不像样的便服——像是尺码不对因此短了一截露着脚踝的裤子以及单薄得简直像没钱买毛衣的T恤——长腿一跨,大步走进了楼道。

      林响刚踏上楼梯,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听见了底下的动静,楼上正在给他打电话的陈小烟探头看了一眼,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地朝他奔过来:“老大,来得正好!赶紧的看看尸体,还热乎着呢,法医科催着要赶紧抬回去。”
      陈小烟尽管起了个大早,漂亮明艳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半点憔悴,甚至仍然带着精致的妆容——端枪练出来的稳健全给她拿去在猴子的飞车上化妆了。
      “情况怎么样?”林响一边问她,一边从这姑娘轻快的脚步声里莫名感受到了她对于“热乎着的尸体”的雀跃,不动声色地同她保持了一点相对安全的距离。

      陈小烟言简意赅地讲起了案情:“报案人是小区保洁员,扫地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有血滴下来,辖区派出所来人之后才撬开大门进入了现场,里外两扇门都是锁着的。”
      林响想了想进来前从一楼看到的案发阳台,说:“不奇怪,这边的房子底下没车库,外边违建也多,二楼阳台基本上是个人都能爬,一会儿去对楼看看有没有目击者,不过昨天限电,估计悬。”
      林响一步跨进命案现场,瞥了一眼锈得不像样子的门牌,上面的“207”几乎要看不清了。
      陈小烟跟在他身后,继续说:“死者身份暂时不明,死者身上证件和钱包都没了,根据邻居的说法是个货车司机,不常见着人,猴子正在给他们录口供。死因推测是胸腔和腹部中刀,凶器推测是现场的一把水果刀,捅了十四刀,具体的死亡时间致命伤还要等法医科进一步尸检。现场有翻动过的痕迹,目前看来比较像入室抢劫时屋主突然回来,一不做二不休了。”

      林响戴上手套,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置物架,试图找出些能证明死者是个货车司机的物件来。
      “货车司机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很正常,”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鞋柜,里头的异味裹挟着经年累月的灰尘一下子迸发出来,对着跟着掉出来的一只干瘪了的蟑螂尸体稍微愣了愣,镇定地把话讲完了,“……给闯空门的惦记上了也不奇怪。”
      陈小烟对着“热乎的尸体”兴致勃勃,区区一只死蟑螂却让她“啊”的一声惊叫了起来,抬起尖头的高跟单鞋,伸长了腿半闭着眼睛把那只倒霉催的干尸蟑螂远远踢开了。
      她鞋尖的准头不如扣着扳机的手指那么逆天,这么一踢,死蟑螂就给踢到了正蹲在地上勘察现场的痕检员身边。
      痕检员看了看蟑螂,又看了看压根没注意蟑螂尸体去向的陈小烟,最后一板一眼地掏出一只小号证物袋,把这只多灾多难的死蟑螂“收殓”了。
      他一抬眼,跟林响对上了视线。
      林响一愣,他记得这人叫白锐,平时不怎么说话,出门也闷头做事。
      他冲白锐点了点头,白锐却跟没看到似的,又自顾自转开了视线,专注于地上溅射出来的血迹。
      林响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反正局里一多半人从不把他这个所谓的刑侦队长当回事,也不差眼前这么一个。

      文溪小区位于城区和开发区的交界处,最早是与文溪路是同时建造的,颇有一些年份了。
      初建时便不怎么样,后来经过私人的、公家的诸多改造,便呈现出鱼龙混杂的四不像来——朝着马路的几栋楼被漆成了鲜亮的颜色,藏在里头不需要迎接各路领导检阅的楼房却保持着斑驳的样子。
      几乎每一层上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违建,长久居住在这里,没打算、也买不起其他住处的人们,就这么精打细算地扩展着狭窄的空间,代表着这个城市里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模式。
      案发地点在文溪小区9幢的东单元里,每一层四户人家,207室是其中最小的一室半,给夹在中间,大门旁边就是冲着走廊开的窗户,阳台在房子的最深处。

      这样的小区里,监控多半是形同虚设的,不说根本没人管理,真要给安装了无死角的公共监控,恐怕里头住着的大爷大妈们也得掰扯着自家违建的隐私权,组团闹到派出所去。
      所以监控这条线,查是肯定要查的,但是林响也没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响隔着手套按了按被锁匠打开的门锁,完好无损的锁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正常的机括音节来。
      门边窗户上镶着铁栅栏的,尽管上面斑驳着铁锈,却仍然牢固——多半还是从阳台进的屋,当然也不排除是有钥匙的熟人作案。
      窗子外面传来猴子的声音,这人正毫不顾及刑警形象地向隔壁208室的大姨甜言蜜语套着近乎,艰难地录着口供。
      口口声声“吓得心跳都漏拍了”的大姨在一顿“胆大心细”活像是她刚把凶手绳之以法的恭维后,总算操持着临海这地儿特有的神神叨叨与幸灾乐祸讲起了里头那位凉透了的大哥的闲话。
      “这人吧,住这儿也有大半年了,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哪个不是见面先问个好,就他,从来不搭理人的,整天拉着个脸,光看面相我就知道不是个有福的……”
      林响隔着铁栅栏叹了口气,在心里对猴子这种专哄大妈的神技表达了无限的敬意,一边听着那点也不知水分几何的闲话,一边沿着昏暗的过道往里走。
      这个一室半的户型相当不科学,进门是厨房,走道勉强凑了个从外边看就转不开身的卫生间,再往里是就是卧室了——大概也兼着餐厅,一边的角落里顶着张方桌,另一边靠墙放了张乱糟糟的单人床,床头抵着阳台与室内的间隔——那上面原本应该是挂着一面窗帘的,这会儿,灰蒙蒙的窗帘正耷拉在尸体上。
      老式房子的阳台大多是开放式的,只与室内连通了一扇门,尚且还没有全部打通拓宽空间的概念。
      从现场看,基本可以确定是受害人走向阳台,推门的时候被人从正面持刀命中,倒下时拽住了窗帘,最终被窗帘半裹着,仰面倒在了门槛上。

      陈小烟正蹲在尸体旁边,一抬眼看见林响,冲他招了招手。
      林响避让过正在卧室里忙乱着搜证的痕检员们,走到陈小烟身边。
      法医看了看他,说:“正好林队再看一下,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1点到4点之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趁早给运回去尸检了,再晚这片儿就得堵车了。”
      陈小烟比划了一下尸体的位置,对林响说:“老大你看,从现场看,基本可以断定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尸体没有挪动过的痕迹,但是这样的话其实很奇怪,门窗都没有破坏过的痕迹,凶手应该就是从阳台进出的,可如果真的是闯空门,他都到阳台上了,大可以一走了之,哪怕屋主发现了,昨晚乌七八黑的估计也看不清人,有必要回过头来捅死屋主吗?”
      “唔,”林响点了点头,“如果是闯空门的贼,不管怎么说,杀人的风险和成本都要更大,如果没捅到人,真的打斗起来,死者这个体格,从事的又是体力活,不见得会落下风,更别说闹起来了还容易吵醒左邻右舍。”
      正从外面走进来的猴子刚好听见了林响的话尾,自觉接了上去,“别提了,左邻右舍纷纷表示昨儿夜里安静如鸡,屁的声响都没有。”
      陈小烟说:“这边住的大多是大爷大妈,夜里觉浅,更容易被吵醒,平时要是谁家的空调有点滴水,都能说成扰民给闹到派出所去,要真的都没听见,就说明案发时真的没什么声音了,毕竟昨天限电,连广场舞都没得跳,应该还会比平时更安静些。”
      林响说:“也有可能被害者中刀之前已经失去意识,甚至死亡了,另外也不一定就是走阳台闯空门,现在还不能排除是持有钥匙的人从大门进来的——这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麻烦法医科尽快尸检,我们等尸检报告出来,死因确定了再讨论作案手法。”
      法医闻言点了点头,等围着尸体的人让出空间,就麻利地上来干活了。

      猴子小声跟林响说:“老大,住户这里基本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连被害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要继续排查附近的人录口供吗?”
      “唔,”林响顿了顿,思考了一小会儿,“按理说这帮退了休的老太太,根本连谁家的儿媳买贵了一把葱都能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给讲上半个月,被害人在这儿住得时间也不算短了,居然连名字都不知道?”
      猴子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隔壁那位大姨可是这一片广场舞的领队,她都不知道,我估计悬。”
      陈小烟听闻广场舞领队在此,肃然起敬,又想起来刚刚猴子在外头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花言巧语,越发觉得此猴天纵奇才,忍不住隔着死状甚惨的神秘大哥,冲猴子比了个大拇指。

      林响顾不上那两位的闹腾,站在角落里,仔细打量了一番案发现场,最后视线落在了正被抬着往外去的尸体上,思忖片刻,实在也没什么头绪,只好说:“附近居民就排查下有没有目击者吧,如果有晚归的,或者刚好碰见过死者的,尽量请他们回忆一下是否有什么异常,让这边的派出所协助下。另外小区这边儿没见着货车,多半是停货运公司或者哪里的仓库了,大半夜的公共交通早停运了,除非是步行可达的距离,不然就只能打车了——猴子先联系下出租车公司,让他们配合下。”
      猴子点了点头,“好的老大。”
      林响摘下手套,一面谨慎地思考着,一面不自觉地按了按腰,说:“目前来看,是闯空门还是预谋杀人,暂时还不能确定。一会儿把监控调去局里,虽然估计没什么用,还是要让仙女过一遍的。猴子这头安排好了就跟大东会合,你俩跑一趟被害人供职的货运公司,小烟负责调查死者身份和这套房子的户主。”
      陈小烟夸张地松了一口气,“没问题老大,只要不让我看监控,做什么都可以!”
      林响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这会儿却没有同小姑娘开玩笑的心思。
      临海这样的小地方,一年到头出不了什么大案,突然发生了这种恶性案件,无论是高层领导,还是围观群众,必然都会高度关注,现场看下来仍然毫无头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证据和作案指向,这会儿压力便全部都在他身上。
      何况相比起省里其他市的刑侦队长,他身上还背着个“毫无资历、背景颇深”的定语,面对这种棘手的案子,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现场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线索,一切只能从现有的信息来推测。
      尽管乍看之下很像抢劫杀人,但林响心里还是倾向于觉得预谋杀人的可能性也许要更大一些。毕竟入室行窃很多细节是无法说通的。
      可如果是预谋杀人,被害人又是经常不着家的职业,那凶手一定得提前知道被害人的工作时间——普通上班族的作息很好了解,可货车司机的作息不仅只有货运公司知道,甚至可能遇上堵车之类的临时变动,凶手就那么有把握,死者会准时收工,准时回家吗?
      疑点还不止这些,甚至连作案地点也相当值得仔细推敲,就算凶手趁着城区限电作案,老小区楼宇之间空间紧凑,还多为开放式阳台,难保有人大半夜目击到凶案发生,既然凶手已经爬上阳台打开了门,为什么不选择在室内行凶?
      不,也可能凶手根本不是从阳台入内的,有钥匙也不是不可能。
      谁有钥匙?房东?死者有没有可能把家里的钥匙给什么熟人?
      林响觉得自己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浆糊里纠缠着各种没什么用的头绪。

      他穿过阴暗的楼道,在走进天光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顶着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的大爷大妈的注视,长腿一跨,上了骚气的机车——跟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无法言说的不适感,好悬在控制不住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前给自己扣上了头盔。
      当警队和法医科纷纷被堵在了开发区通往城区的唯一主干道临海路上时,林响正开着重机车在堵停的车流里招摇过市,并且默默辱骂了八百遍昨晚那遭瘟的“八爪鱼”。
      ——临海市局远比平常手忙脚乱的一天终于正式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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