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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洁癖 “床伴”对 ...

  •   临海市局的档案室并不破旧,毕竟他们才搬到这里几个月。
      非但不破旧,甚至还颇有一点与时俱进的意思,档案资料分门别类陈列在架子上,靠墙还有电子档案设备。
      然而档案本身就充满了灰尘的味道,因此,哪怕保洁员定期打扫,显示器与桌面上统统一尘不染,只要一走进去,仍然要被氤氲的粉尘与霉味悄悄包围起来。

      余靖一却适应良好——从某种意义而言,案件资料与档案代表了许多段过去的光阴,倘若案件顺利侦破结案,那么当初产生的影响,仍有触及的可能,而如果案件悬而未决,假以时日,也将有再次追溯的可能。
      无数的过去,时人的命运,统统被封存在书页当中,当它们迎来新当访客,所有真实的故事,便又忍不住要再次鲜明起来。

      平心而论,临海这样一个安居一隅的小城市,既往案件实在乏善可陈。
      档案室里根据案件级别区分收纳在不同的架子上,各类案件又以时间顺序再次细分。
      余靖一谢过行政科的人,将林响直接找了叶局长特批来的档案室钥匙在指间转了转,看都没看一眼外头那些小打小闹的案子,直奔最里头的大案要案去了。

      这一片的档案尽管每一份厚度都很客观,数量上却少得可怜,哪怕余靖一已然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会儿亲眼所见,也认为恐怕并不需要太久,就能从头到尾完整看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趁此机会,顺带着躲一躲林队长,看起来撑死了也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随手抽出来一份,外面写着案件简介,一桩因为年底被拖欠工资,没钱回家过年,因此持刀入室抢劫致人死亡的案子。
      余靖一拆开档案,从案件照片到嫌疑人供词一应俱全,证据链也十分完整,毫无意外。

      他将案件资料重新收归整理好,放回原处,又如是看了好几份所谓的“大案”,终于了解了在临海的地界上,只要是主观或者客观意愿上切实致人死亡,档案就能坦然归结到这一类案件当中。
      余靖一将手掌按在略微蒙尘的档案柜上,缓缓地皱起了眉。

      他的确是给王翠花到案子激起了一点久违到热情,他不是不知道如陈小烟之流尚未全然进入刑警角色到年轻女孩,恐怕更加关注保姆王小梅的杀人动机,甚至由此萌生出一些对于平权的崭新思考。
      然而对于余靖一而来,这些东西并不足以留住他的注意力。

      原因之一,当然是他先前在M国,亲身经历过很多次种族问题,性别问题,甚至是性向问题的活动,对于诸如此类发源于愚昧糟粕的悲剧并没有更深刻的惊奇,此外,最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关注的一直都是那个真正的行凶者。
      藏头露尾,又光明正大——这样一个人,这样周密的筹谋,只为了杀害一个算命骗钱的老太太吗?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解开了王翠花一案的作案手法之后,其中缜密的行为逻辑,甚至是好整以暇的节奏感,都与章良案有着高度的重叠感。
      两起案件从受害人到相关人员,一概没有任何关联——章良是个混日子的前地痞后流氓,结交的都是些住着棚户隔板间的妓女,每天在货车驾驶位与文溪小区两点一线,或者驾驶着满载的庞然大物去别的城市送货装货,而王翠花是一个受人敬仰的风水大师,住的是所谓“运势极佳”的高级别墅区,开的是章良这辈子难以企及的豪车,接触的也是时刻体面着的权贵与阔太太。

      哪怕如今因为王翠花一案,正经八百倒了八辈子血霉的风回苑开发商与住户都各自日了一万条狗,随着案情被只言片语地公开,王大师也从半仙儿沦落为“遭了报应的骗子”,她与章良之间也始终隔着云泥,很难相提并论——尽管如此,却仍然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两桩案子兀自牵扯到了一起——同样一无所踪的凶手,同样设计精妙的手法,甚至是,同样出现在现场的磁铁——远道而来的犯罪专家暂时还没有来得及触摸到这根暗藏着的线,却直觉自己将要一语成谶,顺带招来对“连环杀人案”比之唯恐不及对林队长的暴打了。

      余靖一逐一看完他抱来桌上对档案,稍微歇了口气,转头又想起来林响茫然又冰冷的神情来。
      如果说他自己一向热衷于各种案件,那么林响大概就是占着这么个得天独厚、一夫当关的位置,却非得作出一副混吃等死对模样来。

      他年轻而无所适从,看起来根本不会应对,也不想应对诸如此类对恶性案件,因此也下意识地回避着更为凶险的猜测。
      奇异的矛盾感贯彻着林响生活与工作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余靖一思考再三,不得不承认这种矛盾感倘若体现在林响这种颜好腿长还给睡的帅哥身上,的确让他有点微妙地心动——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床伴如此上心,甚至不分场合地想要撩一撩。

      或者说,“床伴”对于余靖一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台子戏,解压寻欢,十全大补。一夜过后,理智回了笼,灵魂上了线,又再次人模狗样地穿好一身人类精英的皮囊,恨不得彼此之间能比床笫关系更默契一些,自此两看相忘,只当谁也不认识谁。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假洋鬼子明智地遵循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很怂地强要来一把钥匙,查案子,也顺便避祸。

      毕竟他一个“外来人口”,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林响在不在他眼前晃——惹不起,总算还躲得起。
      余靖一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不当心,又想起来林响在走廊里跟他单方面翻脸那会儿,他凑在林队长耳根子边上强行要来的彩头。

      不知道等他抓到那个目前看来牛逼哄哄的凶手之后,彩头还有没有机会兑现。
      啧啧。
      余靖一看着眼前乏善可陈的卷宗,千年难得地对精虫上脑的自己感到了一丝绝望。

      他把档案放回原处,正打算出去歇一杯滤挂咖啡的时间,余光却瞥到了架子顶层的一只文件筐——这文件筐看起来十分沉重,像是住久了的公寓里总能塞满的杂物箱,被随意放置在角落里积灰,乍看之下毫不打眼,角落里却贴着一张标签,“4·30特大走私受贿案”。

      惹不起的林队长此时正对着一桌子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犯难。
      这些照片都是齐凉凉带着人马不停蹄找出来的抓拍瞬间,各种角度的口罩男惬意地坐在那辆从别墅跟他们一道开出来的车里,在与赶回市局的几辆车分道扬镳之后,这人甚至还摸出了一副墨镜,将原本的粗框眼镜换了。

      道路上的监控录像截取出来的照片相对模糊些,高清的都是王翠花的别墅和对门那家提供的录像,然而实在没什么信息线索,齐凉凉起初还雄心壮志打算与章良案做法时的围观群众逐个对比,真正开始对比,才发现这人的伪装的确到位,甚至行为举止中也没有任何的异样,实在无从下手。
      总而言之,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甚至看不出性别——倘若一个女性隐藏好性别特征,如此装扮之下,也很难轻易辨识出来。

      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精细计划好了来往路线。
      这辆车停到了一个城区里的大超市,这超市有些年头了,因此里里外外的监控坏得差不多了。甚至停车场里原本就停着好几辆“僵尸车”,无人问津,短短两天的时间,超市工作人员压根没意识到这辆停在角落里的家用车有什么问题,更不用说司机的去向了。

      眼下这辆车正停在隔壁交警大队,白锐带着人里里外外地舔了一遍,也没舔出个屁来,唯一一根头发,检测下来是劣质假发,指纹更是半个也没有——毕竟司机从头到尾都戴着手套。
      白锐检查完了,杵在车子边上,面无表情地给林响打电话,完了还要棒读似的问他,车子还要不要拉回来。
      林响一听,什么玩意儿都没查出来,拉回来占停车位嘛,于是毫不讲理地将人撤回来,车子强行留在了交警大队。

      虽说交警那头正配合着帮忙调查联系车主,但是根据车辆管理系统的信息找过去,只找到最后登记过的一家物业公司。
      物业公司和辖区派出所共同证实了这的确是一辆无主的“僵尸车”,车主大半年前赌博输光了家产,连同这辆车一起抵扣给了赌场,然而恰逢严打,赌场自顾不暇,便再没有在意过区区一辆二手旧车了,于是这车一直占着其他业主的车位,任凭物业焦头烂额地给派出所打了八百个电话,仍然岿然不动。

      谁知道两天前居然有人来把车开走了——小区门卫印象深刻,因为这人口罩帽子围巾包裹严实,出手还很大方,一口气把拖欠了半年多总共超过四位数的停车费一次付清了。
      去走访的刑警将那些纸币统统带了回来,险些没把人家积了半年灰的停车位刮下一层地皮,然而仍然一无所获。

      白锐拎着装了崭新钞票的证物袋,站在林响面前,言简意赅地说:“刚印出来的都没这干净。”
      林响:“……”
      白锐转身要走,却瞥到了林队长狗窝似的桌子上,一张醒目的信函,脚下一顿,看了一眼林响。

      “嗯?”林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门卫刚刚拿上来的,说是姚烨送来放着的——律师函吧。”
      白锐说:“不是律师函。”
      林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白锐看他一副兴趣缺缺根本不想拆开的样子,不由分说拿过来信封,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把极小巧的瑞士军刀,手法精妙地裁开了信封边缘。

      “喂喂喂,管它是不是律师函,至少也是我的隐私好吗……”林响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抬眼看他的动作,倒也没阻止。
      白锐顾不上他,先从信封里抽出来两张门票——“星火轮回姚烨个人画展”,仔细看了看,这才施舍给了林响一个眼神。
      林响刚想问是什么东西,视线却停留在了白锐拿着信封与刀的手——性格古怪的痕检员手上严丝合缝地带着手套,却灵活自如,割出的线条均匀流畅。

      “什么样的人,”林响缓缓地问,“能戴着手套做事——开车,付钱,翻窗……还有杀人?”
      白锐闻言蹙起了眉,“医生,警察。”

      林响回忆了一下平时跟白锐仅有的接触,问:“你们痕检的人,都像你这样成天带着手套吗?”
      这人好像除了吃饭上厕所,都是要戴手套的,不像他们刑侦队这帮人,手套是随身戴的,可不到要碰证物,压根想不到拿出来。

      白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林队长的桌子,谨慎地说:“来你们这里是要戴手套的,全是细菌。”
      林响:“……”
      白锐又看了看林队长的脸色,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搭余靖一的车就不戴。”
      林响:“……”

      两人同时响起了余靖一车上发生的惨剧。
      林响跟他对视了两秒钟,憋屈地败下阵来,于是蛮不讲理地赶人,“快滚。”

      要是那天车里撞破这一出的换成了猴子陈小烟之流,怎么都得要狗胆包天地敲林队长一个月早饭,指定林队长家门口公交车站边上出摊儿的老太太,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还得加一根炸透了的油条,甜酱多辣酱少葱花撒匀香菜不要——当然这一长串大概说到油条的部分恐怕就要发展成肢体冲突了,但是以小见大管中窥豹,至少可以看出来刑侦队这帮人的尿性。

      然而白锐毕竟是没有这个脸皮的,他看起来既不屑于挟林队长的私生活以作威作福,也不乐意忍受整个刑侦队出了名的脏乱差,因此只能怒气冲冲地眼不见为净。
      林响看着白锐狗撵似的背影,自觉出了一口堆积颇久的恶气,甚至混不吝地思考起了出柜的事儿,然而转头又想起来那些前赴后继的相亲简历——姑娘自己未必愿意嫁个基佬,可挡不住长辈搞事,眼下这种状况,这柜门出不出大概也没有什么差别,遂为了叶局长的心脏作了罢。

      他拎着个保温杯,在办公室里晃了一圈,保温杯里头泡的还是陈小烟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黑枸杞,据说泡开来会拉丝,陈小烟看见他往保温杯里扔的时候很是痛心疾首了一番。
      办公室里的刑警们忙得脚不沾地。
      余靖一的座位上仍然空空荡荡的,像是随时可以拎包走人。

      猴子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嘴里咬着笔帽,伸长手臂在白板上的一张照片旁边打了个叉,“老大,这样查下去哪里是个头啊,这老太太认识的人太多了,查到现在,也没哪个跟她不对盘,风水大师做到她这个地步,基本都是别人可劲儿供着她,稍微信一点的人就不敢惹,别说树敌了。”
      林响问:“她那些干儿子干女儿,客户什么的,都查过了?有没有类似保姆家里那种算命害人的案子?”

      猴子说:“目前还没有发现,她的客户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本身很信这一套的,那几个认了干妈的都属于这一种,哪怕自己不信,家里人也很信,也被这位王大师猜中过一些大事,属于比较虔诚的客户,另外一种是自己不怎么信,但是要借由风水,达成一些目的,像带李麒过去的那一位,就是要靠王翠花来促成一桩联姻,这些人尽管知道她多的是骗人手段,但是本身是没有损失的,还有利可图,王翠花靠这些骗钱骗了这么多年,也不存在敲诈勒索之类的行为,引不起什么纷争,”他低头翻了翻厚厚一沓资料,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这些跟她关系近的都已经确认过不在场证明了。”

      尽管保姆对于案件的后半部分供认不讳,那个来去自如的凶手也仍然没有任何音讯,王小梅与李麒的目击证词基本一致,对于案情却没有什么帮助。
      至于王翠花的社会关系,仍然耗费了大量的人力逐一进行排查,然而无论是招来了部分围观者破坏现场的干女儿姚烨,还是给王翠花送来一个年轻男孩子的,都无一例外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作案手法被成功还原了,可是案件的推进竟然又与章良案惊人得相似,没有作案动机,没有怀疑对象,凶手就在天网系统眼皮子底下,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踪迹了。
      哪怕林响一直在回避某个猜想,到这会儿也免不了犯怵——毕竟排查完受害人的社会关系,仍然无法锁定嫌疑人,这种事的概率实在太小,结果短短一周内,连续出现两起,无法不让人多想。

      如果真的并案侦查呢?
      林响一边思索着,一边无意识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险些没给烫出个好歹来。
      他强行把半口热烫的茶水囫囵咽下去,感觉嗓子眼里都差点给撩出了泡,昙花一现的并案侦查便就此给搁置了。

      他拍了拍猴子的肩,随口问他:“除了医生和警察,还有什么人会经常戴着手套?”
      猴子头也没抬,这个案子比起章良案来,受害人的人脉网不是一般得大,那些半年内有过款项往来的客户就筛查了好一阵子,更不要说乱七八糟的点头之交、点赞之交了。

      他埋首于各路迷信大佬的资料中,也随口说:“还有什么?卖鱼的?通马桶的?吃麻小炸鸡的……洁癖?”
      林响听到麻小炸鸡已经转身要走了,却在最后一个音节里倏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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