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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表白 随着他的话 ...
临海市的大部分常住居民都与“洁癖”俩字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林响对洁癖的了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他念书那会儿,去南方上大学的火车上。
当时别说高铁还没有通到临海,连经停省会的动车都一票难求,等林响从网游里抬起头,动车票早八百年就售罄了,于是只能屈就慢吞吞的铁皮车,一路历经三十多个小时与数不清的城市,哐当哐当地晃悠过去。
林响从小给放养着凑合长大,警校里的训练也总有各种摔打,不但没什么讲究,还活得相当糙,困了哪哪儿都能打个瞌睡,压根不在意买到的票是上铺还是下铺,反正耳机一塞,两眼一闭,三十来个钟头,算一算也就是天塌不惊的几段觉与几顿饭。
何况他一个长手长脚还相当挺拔的小青年,就算买了足以坐卧自如的下铺,也总会被各种弱势群体或软磨或硬泡地要求换票,与其躺好了再给人折腾起来,还不如一开始就早早爬上去歇着。
然而有一回,他明明好端端地把自己塞进了逼仄的上铺——他那阵子刚好又窜了窜个头,简直提前感受了一把棺材里的生活,结果躺好没一会儿,就被人礼貌地敲了敲床沿,下铺的乘客想跟他换位置。
因为这事情太少见了,林响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肩背拘谨地挺直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局限在最小的活动范围里,眼底有沉重的对于周遭环境的厌弃,衣服上隐约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
三十多个小时里,他从头到尾带着手套,一般是轻薄的布手套,轮到吃饭和去洗手间的时候,还要仔细换成一次性的塑料手套,实在躺不住了爬下来,林响拿开背包给他让出下铺的位置,他还要铺一块折叠好的毛巾才愿意坐下。
不仅林响,房间里的其他人也相当受不了,对面铺位上的哥们天生健谈自来熟,还试图与洁癖大哥唠唠嗑,与他分享萍水相逢理应一起打八十包分,而不是像看着无数细菌一般看着他们三个人斗地主。
多人劝说之下,大哥仍然我行我素地洁癖着,各种言行与当时打了一路的斗地主就此深刻在了林响少有的关于大学的记忆里。
如果是洁癖,随时戴着手套,并且灵活自如丝毫不影响任何动作,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这样的人总会给周围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林响也只是随意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慢吞吞地走到档案室门口,恰逢行政部门的小刘从里头出来,看见林响,愁眉苦脸地说:“林队啊,你们队里新来的那尊大佛可真是厉害,这都要在档案室里生根发芽了,还不肯把钥匙还给我,你说你们,特批是特批了的,但也没有在档案室里过夜的吧,让我们难做啊。”
林响好脾气地听着,脸上甚至端出了恰到好处的苦恼,心里却把余靖一翻来覆去摔打了一百遍,“辛苦了刘哥,”他摸出烟盒来,递来了一根给小刘,“你多担待,他刚来,热血上头,一会儿我说说他,下次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小刘赶着下班,看了一眼林响递过来的烟,不是女烟胜似女烟的爆珠万宝路(注),摆了摆手,“林队可一定要记得跟他好好说说,我们也是有制度的。”
林响笑着点了点头,等小刘火急火燎地走了,把烟塞回去,转身抽出来一条脆脆鲨,剥了包装纸叼在嘴里,推开档案室虚掩的大门,在墙上摸了摸,啪了一声,把里头的灯给关了。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了余靖一无奈的声音,“别闹。”
林响把门合上,抱着手臂站在一片漆黑里,“行政都下班了,你还占着人家的钥匙不还,是要通宵吗?”
余靖一没有理会,反而不紧不慢地说:“什么话一定要摸黑跟我说?”
林响原本是打算来与他掰扯掰扯洁癖与手套的故事的,一听他这种云淡风轻中暗藏着阴阳怪气的语气,顿时火气又上来了,轻而易举地烧光了勉强捡回来的和平与理智。
他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暴躁来,尽管好多人都不怎么拿他当回事,连烟都不愿意接,甚至何遥跟他说话,每一句都在呛人,他也能好端端地应付下来,然而事关余靖一,却总会让他感到微妙的愤怒。
也许是因为余靖一远道而来,算得上是身怀绝技,被从上到下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寄予厚望,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更加亲密的关系,尽管□□的欢愉只是各取所需的放纵,理论上应当无伤大雅,更不该有更深刻的影响,但现实总会有那么一些片刻,让当事人难以自控——总而言之,林响对余靖一始终有着超乎寻常的期待。
他莫名觉得有点无趣,在黑暗里把脆脆鲨嚼咽下去,毫不拖泥带水地打开了灯,转身就要走。
不料门才拉开一个极小的角度,身侧便伸过来了一只手——余靖一重新把门推紧了,又干脆利落地重新关上了灯。
骤然侵袭的黑暗迅速填满了视野,唯独光源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林响微微惊诧着的侧脸,停留在余靖一的视网膜上。
他准确地握住了林响的肩膀,林响同他一般高,瘦削而匀称,他隔着尚未供暖的冬天里层叠的冬衣,感受到林响些微的僵硬。
他将林响转过身来,顺势按在了门上,发生一声隆重的闷声,像是遥远的雷声被静悄悄地压进了心底。
林响还没来得及骂人,陡然便感到唇上一暖,温柔的触感贴合上来,与此同时,在冰冷的室内坐久了的微凉的气息紧跟着包围了他。
林响条件反射似的推了推,手掌便胡乱按在了余靖一胸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经由皮肉与掌心,一路传递到了林响身体里,翻搅出一池跃动的音符似的涟漪。
他起先是在心里狠狠地问候了余靖一的,他想这算什么,给监控拍到了怎么办,这假洋鬼子还以为自己在M国呢,动不动入乡随俗几个字怎么写,跟着又没由来地飞快地被余靖一的热情感染了,大概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太让他意外,温柔里又带着点儿属于余靖一的坚定与力量,像一束能够穿过云层与严寒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他。
个中情绪不足以言说,林响只略微怔愣了片刻,便摸索着扯着余靖一的衬衫领子,将他拉扯得更近,更亲密了。
大概是过了挺久——至少林响觉得脆脆鲨萦绕舌尖的最后一丁点儿甜味,都彻底消失在了唇齿的纠缠中——余靖一才终于退开一些,滚烫的气息嚣张地氤氲在足够迫近的距离里,“摸黑是床伴的特权。”
林响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儿哑,“脆脆鲨也是吗?”
余靖一笑了笑,视线落在他嘴唇上,隐晦地说:“脆脆鲨真的很甜。”
林响没有说话,他松开了大概已经被他攥成了咸菜干的衬衫领子。
余靖一隔了好一会儿,千年难得地酝酿起了措辞,犹豫着说:“林,我……”
他回忆着从前其他人跟他表白时的场面,却悲催地发现大多数情景都发生在酒精渲染过的场合里,玩味中裹挟着丁点儿的暧昧,丝毫没有参考价值。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足以水到渠成的所以然来,林响就像是见鬼似的推开了他,又立刻打开了灯。
苍白冷漠的灯光照耀下来,根本不费什么事,就轻易驱散了一场即将兴起的荷尔蒙与心灵的战争。
林响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漠然地岔开了话题:“你看过4·30案了?”
余靖一愣了愣,在林响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视线里点了点头。
他一边觉得时机正好,林响这么防备地一缩,着实有点儿可惜,一边又觉得庆幸,毕竟刚在那句滚在舌尖上的话,哪怕在他自己看来,也更像是不计后果的胡言乱语。
而无论是什么,这会儿也都已经给彻底打断了。
林响敷衍地牵起嘴角笑了笑,“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余靖一回忆了一下那份尤其厚实的档案里的内容,说:“最终行动前的所有准备,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这一部分档案里内容有缺失。”
林响略带困惑地挑了挑眉,“算是吧,有人接应联络,卧底不都有上线吗。”
尽管上线对他的困境不仅无能为力,甚至还视若无睹。
余靖一点了点头,“你很优秀。”
林响等了一会儿,毕竟每一个知道4·30案内情的人都有一箩筐的猎奇疑问,谁知道余靖一就这么哑了。
林响问:“没了?”
余靖一比他更惊诧,“还要什么?很强,很厉害,很沉着冷静……”
疯狂地把卧底时期相当牛逼的林队长夸了一通狠的。
林响赶紧喊停,“停停停,都什么跟什么。”
余靖一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丝毫不感兴趣似的轻描淡写放下了4·30案,转而提起了他泡在档案室里一整天的目的,”好吧,那你帮我看看这些非正常死亡的案件,有没有哪一桩或哪几桩跟章良案或者大师案给你的感觉类似的。“
”什么叫感觉类似?“林响问。
余靖一说:”可以理解为直觉,很多人都说自己直觉很准,其实从科学角度说,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性价比最高的反应,案件也是一样,作案手法相似,查案困境相似,这些反而都是后期对比出来的结论。“
林响绕开他,走到分门别类堆满了档案资料的桌子前边,匆匆瞥过被随意收拾在一边的4·30案文件筐,坐下来逐一翻过余靖一找出来的非正常死亡案件资料。
林响原本并不抱希望,却在翻到倒数第二份档案时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余靖一敏锐地问,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一起意外死亡案件。”
林响犹疑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案子的确是以意外结的案,因为是我归队后接触的第一个案子,印象比较深刻。”
林响身怀的功勋与遭受的流言都来自于他整整三年的卧底经历。
父母双亡的阴郁少年人,不学无术的警校吊车尾,浑身的刺尚未来得及被打磨平整,已经骤然经历了突如其来的告别与遗憾,最重要的是,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赌气跑到很远的地方读大学的林响,在很多人看来,他选择警校只是与父母怄气之下不得不为的选择,而并不是出于什么维护正义、负重前行的伟大抱负,从林响在学校里的成绩和身上挂着的警告处分可见一斑。
4·30案的涉案人员牵涉广泛,不仅涉黑组织十分猖獗,警队内部也同样盘根错节,连拿情报换钱的线人都一个不慎就得被里应外合连锅端,更不要说往里头安排卧底了。
这个节骨眼上,因为父母意外去世,而更加彰显出“与世界为敌”的气质的林响,阴差阳错成为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三年的卧底经历磨砺了他,也成就了他。
不仅走私产业链被一网打尽,警局系统内部也从上往下大清洗,临海作为走私船停靠的大本营,系统内的涉案人员数量拔了头筹,一时间市局里一片萧条,情急之下,只好把攒了一堆功勋毫无案件侦查经验的林响临时提了上去,充作市局刑侦队的门帘,再胡乱配了一堆猢狲,这就算是部门重组,大功告成了。
第一个经手的案子总是会让刑警们记忆犹新,只是有些人会遇到惊悚的大案要案,有些人则只能参加联合行动,满大街去抓电瓶大盗。
林响的第一个案子算是介于两者之间——市立医院本部有一位遭遇了医闹的外科主任医师,在办公室里酗酒过量,从二十楼失足坠落,当场死亡。
“这个案子的死者叫徐敬,市立医院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当时是叶局带我去的现场,二十楼摔下来,当场就没气儿了,”林响翻着资料回忆说,“很多人都看到他掉下来,一开始医院还以为是自杀,后来我们查下来,没有遗书,手机、邮箱里没有任何自杀征兆,家人、朋友、同事走访下来,也没有异常情况,只有医院方提供了徐敬死亡当天,遇到的医闹,根据医院工作人员的证词,可以大致推测出,徐敬因为医闹心情不好,回办公室喝酒消愁,喝醉了爬到窗台上,正好窗外护栏松动,就摔了下去——因为这个事情,市立医院加固了所有的内外防护栏。”
余靖一说:“我刚刚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奇怪,就真的能这么巧吗,正好在办公室里酗酒,正好窗户外边的护栏松动,正好掉了下去。”
林响习惯性地抬起手指,敲了敲桌沿,停了好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说:“我想跟你说的是,当时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块磁铁。”
余靖一先是严肃地愣了愣,转头又把劳什子的磁铁扔到了一边,笑道:“你不是不信连环杀人这套吗?”
林响在心里啧了一声,掀起眼皮看了看余靖一。
余靖一于是大言不惭地说:“我知道了——你不信磁铁,但你信我。”
“……”林响忍了好一会儿都没忍住,“我信你?你信不信我抽你?”
余靖一这回并没有被他带跑话题,只笑着看向窘迫起来的林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响才放过了均匀磕碰着桌子的手指。
好吧,他想。
“是的,我不信磁铁,”林响看着他说,“我信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靠墙一溜儿的暖气片突然集体发出一声雀跃的轰鸣——已经通知了好几天的试供暖终于在这个片刻启动了。
在这个漆黑里亮着一隅光明、寒冷中透着些微温暖的夜晚,有人放下了成见,于坦然一途上颇有精进,甚至将要发展出一段甚至不拘泥于□□的崭新关系。
而在同样的夜晚,无家可归、无人待见的脆弱生命却岌岌可危。
在城区的西南角,老旧住宅区包围着的高中校园里,铃声划破了寂静的寒夜。
被高考折磨得头重脚轻的莘莘学子们下盘虚浮,眼皮打颤,忙不迭地伴着晚自习的最后一道下课铃钻进宿舍,抓紧时间睡觉。
短暂的人声还没有兴起声势,已经重归于平静。
盘踞着校园一角的野猫野狗各自抢占着小树林里方寸的地盘,警惕地彼此对望,小心翼翼地将自个儿蜷缩起来,以获取些许毛茸茸的暖意。
而在猫狗身后,那个衣着单薄——甚至于衣不蔽体被绑在树干上的少年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他呜咽良久,才终于将严严实实塞在嘴里的破抹布吐了出去,然而寒冷与惊吓早已击垮了他。
他沙哑的声音甚至惊不醒不远处睡瓷实了的流浪狗,只有一只脏兮兮的瘦猫醒了过来。
它疑惑地看了看这个伤心而绝望的人类,似乎是惊起了一点颇为陌生的,对更弱小的生命的怜悯,因此轻易地让出了垫满干草的“宝地”。
它慢悠悠地踱到少年身边,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将自己团在了少年苍白冰冷的腿上。
注:万宝路爆珠,因为爆珠里的薄荷成分,是“凉烟”的代表,坊间通常认为多抽凉烟有碍X功能。
另外,吸烟有害健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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