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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恶意 不管李麒说 ...


  •   尽管事从权宜,猴子仍然觉得他老大实在没什么良心。
      他辛辛苦苦不远万里来王家村实地走访,一群人来时光鲜笔挺,走时满身狼狈。
      路过高速公路收费口时,要不是他们开的是警车,里头那姑娘被鸡屎味儿熏陶出来的白眼恐怕能直接翻上天去。

      然而林响这个人简直喜新厌旧无药可救——姓余的在那儿一搭腔,就把他家老大的魂儿给勾走了,连电话都忘记挂,猴子在气味诡异的飞车里左右吼了几声,也仍然跟手机一块儿,给林队长装在兜里,一路出了市局,带进了车里,最后在医院病房里听完了整场匪夷所思的审讯直播。
      事后林响拎着发烫的手机,简直连弄死猴子的心都有了——他年轻的时候跟女朋友煲电话粥,也没煲到过这个地步过。

      王小梅实际上没什么大事,只是接连受到惊吓,案发后又没能好好休息,因此一时间没支撑住晕厥了过去——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
      老太太给送来医院之后,很快就醒了,按照医院的意思,这种没病没伤的醒了就别占着床位了,赶紧回家该睡睡该吃吃才是正经的。

      然而毕竟市局可能没那个条件让老太太好好吃睡,受命于林响,发誓要好好看着王小梅以免被人灭口的小刑警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帮子人,硬是在住院部要了个病房,一群从来没干过这种活计打刑警们门神似的杵在门口,迎来送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行注目礼。

      林响站在门边,靠着墙,看着余靖一周到地帮着王小梅摇起了病床,再拿过一个靠垫放到紧张的老太太身后。
      “不要紧张,”他搬了一张凳子放在了床边,坐下来冲王小梅笑了笑,很愉快很轻松的样子,有点儿像是即将出院的老母亲病床前喜悦的孝子。

      林响成功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到了,不耐烦地催促道:“有屁快放,等着谁给你抬轿子呢。”
      门里门外听壁脚的一干人等顿时噤若寒蝉。

      陈小烟想了想,蹭到林响身边,凑近说:“老大,这人形自走的外挂到底从哪儿弄来的?他刚刚在诸世纪里问那小孩,我都吓傻了,活生生都美剧情节啊。”
      林响毫不留情地说:“你本来也没机智到哪儿去——以后少跟庄黎混在一起。”

      自从上回章良案,他把陈小烟派去查章良到相好,在诸世纪被庄黎帮了一把之后,这心大的姑娘居然眼看着要跟庄黎称兄道弟了。
      这妹子是名副其实的高干子弟,家里进进出出一堆警卫员勤务兵,上面两个哥哥,一个留学一个从军,相当出人头地,到了陈小烟这里,大概因为中年得女,宠过了头,也宠上了天,以致于陈小烟不知哪个片刻突然脑抽,打算就着武侠小说惩恶扬善,她爹也没能搞定她,正好临海市局空缺太多,平时也没什么大案子,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
      想到这些,林响不由得叹了口气,再次觉得刑侦队这帮人比自己还一言难尽。

      余靖一本来摆足了架势准备开屏,奈何林响跟妹子脑袋凑一块儿聊得正开心,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这戏精只好自顾自咳了一声,总算开始正经干活了。

      “王小梅女士,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余靖一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我还是要耽误您一些时间——毕竟这个案子实际上要从两年前说起。”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完整地了解到了王家村里的龃龉,这会儿为了便于哆哆嗦嗦的老太太和一头雾水的刑警们能理解,只好平铺直叙,“两年前,您的儿媳怀孕,是您家里的第三个孩子,您每天担心又会是一个即将让您更加抬不起头的女孩——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女孩会让您感到羞愧。而这个时候,据说算命很准的王翠花回到了王家村。”

      “您按照王翠花女士所言,当着您怀孕儿媳的面,打上了她的两个女儿,以致于其中一个女孩至今腿有残疾,”余靖一说归说,实在不太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眼里微微透露着不常见的迷惑与茫然,“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毕竟胎儿的性别早在受精卵着床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您的儿媳因此早产,仍然生下了第三个女孩。”
      陈小烟过来的时候没跟他俩一辆车,因此没听到猴子发回的调查结果,这会儿一听,倒抽一口凉气。

      王小梅也不知道是被送来医院强行打了葡萄糖灌了维生素,还是因为余靖一所提及的恰恰是她长久以来最熟知的一切,竟然有了点精气神,厉声道:“她就是不想给俺们老王家留后!俺命苦啊,家里连生三个赔钱货,俺家顺子还怎么做人……”

      余靖一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若无其事地打断了她,接着说:“这之后,你没有办法继续生活在家里,正好王翠花缺一个住家保姆,你就跟着她来到了临海。”
      他显然对这些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深感迷惑,无从评论起,只好匆匆切入下一个重点,“您可能也想过,为什么王翠花这样一个出名的算命大师,要千里迢迢从王家村找保姆——甚至您可能觉得,她心地善良,愿意照顾您。”

      王小梅闻言,在床上握紧了拳头——吊针由此滑开,管子里慢慢回了点儿血,见了红。
      余靖一好脾气地帮她按了呼叫铃,“等您跟着王翠花到了临海,您才知道,她不请住家保姆,是因为经常会有年轻男人在别墅里过夜,而她需要维持自己道貌岸然到表象,又怎么会在临海找住家保姆呢?除此以外,你还要帮她整理清洁所有骗人用的道具,至此,你已经清楚地知道王翠花实际上只是一个骗子,但是你无能为力。”

      这间病房被一堆警察围着,几乎是刚一按铃,护士就敲门进来了。
      王小梅到吊瓶里只剩下了一个底儿,护士便干脆拔掉了针头,正好听了一耳朵如此劲爆的案情——王翠花的案子短短两天,已经压过了章良案的风头,人人都能扯上几句了。

      余靖一在护士小姐震惊的眼神里略微偏过头,在唇边竖起食指,冲着她笑了笑。
      护士回过神来,脸都红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带着用过的吊瓶吊针小跑着出去了。
      林响看在眼里,觉得姓余的更欠抽了。

      “12月17日,也就是周五凌晨,机会来了,”余靖一抬眼看了看林响,笑了笑,“你照常4点左右起床去阁楼,却看见王翠花被吊在了房梁上——她还没有死,却也不能动,只有两只眼睛看着你,激烈地表达着求生欲——”
      “什么叫吊起来还没有死?”林响不自觉站直了身体,替听得更加蒙圈的刑警们问了出来。

      余靖一将病床上附带的小桌板翻了起来,随手拿过床头的药盒,“王翠花的死亡时间虽然是4点搬到5点之间,但是她被吊起来打时间却要更早,至于她为什么被吊起来那么久才死,”余靖一在桌板上放下了第一只药盒,又随手从口袋里摸了只钢笔,垂直悬停在药盒上,“因为她在手脚被缚,也无法呼救的情况下,脖子里套着绳索,站在这个一张矮凳上。”

      有人举手提问:“可是痕检科不是说,那凳子高度不够?”
      林响蹙了蹙眉,“那个破布上的脚印?”

      余靖一看着他一点头,“没错——那不是破布,是一只布袋。布料是没有高度的,但是装了东西的布袋就不一样了。”
      陈小烟毛骨悚然地想了想,“能装什么?案发现场地上散落的都是些算命用的东西。”

      余靖一却看向了又开始哆嗦,却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轻易晕过去的王小梅,“王小梅女士一定看到布袋里装着着东西了——烟雾缭绕,宛如仙境不是吗?您就这样,看着王翠花被慢慢吊死了——我说对了吗?”

      林响顿了顿,“干冰?”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王小梅突然爆发了起来,“是她!是她骗人害人!活该!活该天打雷劈……”

      余靖一对老太太对歇斯底里置若罔闻,彬彬有礼地一笑,“想多了,只是干冰的升华而已——比冰块好用,升华之后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除了布袋上用尽力气留下的脚印。”
      林响一挥手,“明天跟医生确认下王小梅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就带回去重新审。”

      陈小烟好容易按平身上的鸡皮疙瘩,追问道:“那把她吊起来的又是谁?”
      她话刚出口,林响的电话又响了。

      原本想跟过来看热闹,临出门却被林响毫不留情地按回了座位上得齐凉凉语气里透着疲惫,却也很亢奋,“老大,你说得没错,那天早上我们的人陆续到现场,总共开了五辆车,离开的时候是六辆——多出来的那辆车也找到了,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我现在在赶过去的路上!”

      林响挂了电话,对余靖一说,“不管李麒说得是真是假,当晚别墅里的确有四个人。”

      戴着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第四人把装着干冰的车停在院子里,小心地把驾驶座隐蔽在监控的死角——他把王翠花吊起来,又或者不是他——总之最后这个人趁着夜色从窗口爬出去,落到别墅院子,再钻进车里躺下。
      等到天亮,被各自从被窝里拽起来的警察与法医,以及浩浩荡荡的围观者开来了自己车,停满了楼前与院子,他再光明正大地跟在其他车的后面,堂而皇之地离开别墅。
      李麒肉体凡胎地混在人群里,而这个人更聪明一些,他躲在车里,也混在车里。

      余靖一略想了想这种处心积虑制造出来的场景,与流畅无阻地撤退路线,觉得逐渐在临海冷却下来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沸腾了,连骨头缝都感到了一点战栗——为了这充满了仪式感的犯罪艺术。

      而与他泰然自若中带着的隐秘热情完全不同的是,陈小烟有点不在状态,脸上甚至没了笑容。
      不知从哪里开始——大概是被无辜打折了腿的姑娘,和不受祝福出生到女婴。

      年轻的姑娘家世显赫,足以一生任性无忧,连工作都像是取乐,却在这个时刻,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她所远离到世界里,冰山一角似的坦然恶意。
      林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拍了拍姑娘僵硬到肩膀,给余靖一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到病房。

      并不漫长的距离里,既有陈小烟这样没什么本事,却为家人娇惯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姑娘,也有姚烨那样喊着金汤勺出生的幸运儿,最终长成发梢指尖无一不精致的模样。
      同时,却也有因为江湖骗子随口一句话,就要与残疾相伴一生的小女孩,有生下了三个孩子,却无法保护她们免受伤害的母亲。

      愚蠢的恶意如此残忍,在伤害至亲无辜之后,又汇聚成为新的刀刃。
      而这把刀甚至不够锋利,拥有它的人也相当无能——她不是不敢杀人害人,只是欺软怕硬。或许她奉行着多年媳妇熬成婆,一厢情愿地认为儿子,儿子的老婆,儿子的后代,统统归她拥有,可以肆意管教。
      而到了王翠花面前,她不敢造次,她茫然地失去了理应拥有的家宅的主宰权,没有来路可以退回,因此只能在憎恨入骨的骗子眼前卑躬屈膝,谋求一线生机。

      她手里的刀是锈钝而沉重的,难以凭借一己之力割开油皮与血管,更不要说一鼓作气取人性命。
      而当她照常醒来,上到阁楼——她一抬头,看见的不是奄奄一息的生机,而是一个足以让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既恐惧,又兴奋,坚硬冰冷的楼梯转角,变成了视野最好的观众席位,她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看着这个毁掉了她一生的骗子艰难地咽了气。

      软弱而绵密的恶意带来了无处不在的窒息感,甚至比思虑深重的谋杀更令人难以接受。

      只有余靖一,对此毫无异样,他跟着林响出了病房,走到住院区门口,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响。
      他的眼神在夜色的掩映下十分坦然明亮,“谜题还没有揭开。”
      林响说:“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只破解了凌晨4点的部分,”余靖一说,“我们仍然不知道3点钟的时候——或者说更早,王翠花与她深夜秘密接待的客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又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是谁?杀人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作案手法这么复杂——以及,签筒上的磁铁,和章良宿舍里的冰箱贴,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林,我想调阅两年内本市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的档案。”余靖一看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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