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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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这个时候，临海总有那么几天是要全城限电的。
大概是临海仍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城，也可能毕竟这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气候宜居”，少了些北边“我的命都是供暖给的”、南边“北方的狼冻成了冰鲜的狗”之流周而复始的胁迫，因此断起电来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每到限电的夜晚，横亘在城西的高速公路便自成一条蜿蜒的犹如颤颤巍巍的萤火虫凑起来的不堪重负的光带。
倘若能从临海最高的楼顶看过去，倒也有一些璀璨银河的意思。
经常走这条高速的司机们都对漆黑一片的城区习以为常，深夜疾驰而过，只有路灯的光将一成不变的视野掩映得相当敞亮，公路以外，除了开发区部分断不了电的厂房里零星的光线，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在这片相当无聊的黑暗里，良子与许多散漫的货车司机一样，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又在乱糟糟积着杂物与灰烬的隔板里摸索半天，终于捡起来一只打火机，这打火机翠绿的外壳上裹着半裸女人的贴纸，已经相当斑驳，毛毛躁躁地卷了边儿，也不知道在积灰里安居了多久——因此打起火来便不甚灵敏了。
良子算起来刚到中年，烟瘾的年龄却恐怕已经提前奔向了耄耋。
他叼着烟，细看之下颇有些凶神恶煞的眼角眉梢急急忙忙彰显着焦灼，手上擦了好几回，终于得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火，却又在关不严实的车窗透进来的风里迅速熄灭了。
“真他娘的晦气。”
他咬着烟嘴，含混地骂了声，然而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其他火机了，眼看着要拐进匝道，便只得先双手离了方向盘，笼住了火星给自己点烟——好容易得了车不怕火的货来跑，他当然是不会在路上亏待自己的。
点找了烟，良子甚至没来得及拨冗看一眼前面，先深深地吸了一口甚至没有完全燃烧起来的烟雾，贪婪地尽数压进肺里，这才看向了黑黢黢只被车灯映照着的匝道下坡。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那匝道上不知打哪儿窜出了一只仓皇的野猫来，等良子透过刚刚掀起来的烟雾一抬眼，先是给这横亘在路中间的炸毛畜生惊起了一身冷汗，转头便立刻冷静了下来——他大约是艺高人胆大惯了，倚仗着这个口子上的监控一直没有实装，甚至没有在下匝道的时候减速，于是一时间根本避无可避。
所幸他也没打算避让，别说这横竖是只遭瘟的畜生，就是窜出来个大活人，他大概也得掂量着要不要冒着侧翻的风险，在这种地方急刹避人。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认刀刃上打过滚的混混向来是如此信奉的。
深夜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良子压根没在意，甚至咬着香烟笑了半声。
他顺着匝道一拐弯，却在望见收费站时耸然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比撞死一只乱窜的野猫要惊恐百倍的事情，以至于他一下子脸色煞白，如同那些在驾驶室里乱飘的烟雾了。
他深吸一口气，匆匆忙忙掐了烟，就着收费站窗口停稳了车，也顾不上里头那个睡眼惺忪的女人投过来的白眼——倘若换了往常，良子少不得是要不干不净地问候两句这种吃着公粮不办事的玩意儿的。
交了过路费，这辆载着百来万货的大货车终于看起来行驶得谨慎些了。
良子呼出一口浊气，伸手拧开了电台广播，时至深夜，自然没什么节目好听，一个女声正飘忽地念着恐怖故事：“……他本以为那个女人死透，正松了一口气，不曾想微云渐散，清白的月光落下来，照亮了锁链缠身的女人一双滴粒滚圆的眼睛——”
良子险些给这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吓尿了□□，连忙手忙脚乱换了频道，毕竟他刚刚不知给什么吓得惊魂未定，哪怕平日里相当胆大，什么都敢做，这会儿也不敢听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了。
实在无甚选择的广播最后停在了一个专门播报国外新闻的频道上，良子开夜车的时候经常能调到这个在他看来无聊透顶毫无意义的电台，这会儿却还是停在了这里，频道信号不好，听起来断断续续，却正好权当是多了一重背景音。
“……峡谷发现……共三名遇难者……初步勘察为……保护区失联人员……”
良子草草听了几句，便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家里有几个破钱，整天玩命寻死的人，死了挺好。
他分散了注意力，脚下的油门不由得踩得更结实了些，将一辆沉重的货车飞驰在了入夜后鲜少有人往来的临海路上，只是一来二去几重惊吓后，他甚至没有了点烟的心情，那只破旧的翠绿打火机又被弃置到了那堆大约从未清理过的杂物里，只露出上面“货不对板”的女人一角斑驳的衣裙来。
这是临海无数个夜晚里，相当寻常的一个。
寻常地限了一夜的电，寻常地来了一辆满载的货车，黑灯瞎火地停进了货运公司的停车场。
无非就是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们没地儿吃宵夜；喜欢熬夜看剧的年轻人熬干了笔记本的电，只得早早入眠；城区唯一的精装单身公寓里，开着加湿器与新风系统的白领们不得已只好隙开一点儿窗缝，让夜风带着些海水的味道透进房间；而起早贪黑的环卫工需要清理干净高速公路匝道上一只被轧死的猫。
开发区厂房里最后一批下夜的工人迎着最浓重的黑暗下了班。
随后来临的吝啬晨光里，良子头昏脑涨地走进破旧的楼道，眯着眼睛总算摸出了防盗门钥匙，打开了门锁。
窗帘紧闭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亮着一点儿极其微弱的奇异光线，与窗帘风里透进来的晨曦混迹在一处，能隐约瞧见片面的灰尘轻描淡写地扬在空气里。
良子打着哈欠，关上防盗门，伸手开了灯，才又想起限电这回事情来。
他相当惊奇地寻着光线的源头，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最终一把拉开了兀自摇动着的阳台窗帘——倏然睁大了眼睛。
约莫个把小时之后，终于来了电。
先是城区，再是高新区，最后是开发区。
早早起床的、忘记关灯的门户里渐次亮了起来。
——被早早打开了的白炽灯这会儿终于照亮了良子狰狞扭曲的尸体。
鲜血在他身下盘桓着，沿着老房子阳台上未能铺就平整的细微坡度涓涓流走，又从二楼滴落下去。
同样睡眼惺忪的小区保洁员起先没在意，只当是临海从来没什么征兆总是突如其来的落雨又来添堵了。
直到那淅淅沥沥的“雨点子”落在了他身上，他随手一抹，渲染开一股子新鲜淋漓的血腥气。
这个城市里率先醒来的保洁员抬起头，更多的鲜血密密匝匝地沿着阳台外沿滴落下来，经由他的视线，很快就在地上积聚成一汪诡异而耀眼的血迹，像一面浮光跃金的明镜。
这一天的临海，便苏醒在这血红的薄雨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