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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距离 如果眼神能 ...

  •   不止空气和时间,眼下的境况,大概只能用“甭管什么玩意儿都一块儿冻住了”来形容,才会比较恰当一些。
      而值得庆幸的是,余靖一端着方向盘的手和踩着油门刹车的脚总算还能灵活自如地操控,到底避免了“半夜三更市局三位优秀刑警因尴尬架势惨撞电线杆子”的新闻出现在第二天的早报上。

      林响面沉如水,余靖一闷不吭声。
      区别在于后者脸上仍然挂着近于得体的笑容。

      然而对于至今都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这个假洋鬼子拎出去东奔西走了一整天的白锐同学,却对此心有余悸。
      毕竟余靖一此人,看起来人模狗样非常好相处,实际上查起案子来,却动如脱兔形如疯狗——他俩今天不仅十分高效地把案发现场的一切边边角角严丝合缝地舔了一遍,甚至还挨家挨户走访了王翠花家附近的住户。

      白锐作为一个在市局简直要人嫌狗不待见的一线痕检员,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他原本还以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猴子之流所有的进化都给了舌头的“灵长类动物”特有的技能,不曾想到,余靖一居然也在该领域颇有建树,巧舌如簧也就算了,他还威逼利诱——掏出来白锐的警证,再搭配他自己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玩意儿的全英文证件,在住着一众放眼临海非富即贵的住户的小区里横冲直撞,很是耀武扬威了一番。

      然而原本白锐还因此今天突逢的“余靖一陪访”版本的“天降灾祸”,对自己明天一早是否还能合法持有自己的警证感到担忧,等林响上车之后,他就不担忧这点儿破事了。
      由此可见,人的胆量,恐怕是能在不断的惊吓中得到锻炼的。

      他脱口而出那句让他自己回过神来都肝胆俱裂的“我觉得不是”之后,就一路保持着安静如鸡的状态——他现在比较害怕被前边坐着的两位大佬联手灭口。
      余靖一勘察现场的时候分毫必究的场面他见识过了,林队长据说还有些不可言说的□□背景。
      这俩人真要弄死他,毁尸灭迹,清理现场,岂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综上所述,大概脑子不太正常的白锐同学在一路往他家飞驰的车里,忧虑得简直上天——倘若余靖一胆敢给他开个天窗,恐怕他就要当着两位大佬的面,窜向星辰大海了。

      前面那两位当然不知道后座上的乘客居然能有如此曲折的脑回路。
      林响不知道余靖一是个什么想法,他实际上不怎么担忧。

      平心而论,他一个在传言里活得相当有背景的透明柜,这种在大家伙看来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也不过是往他“光鲜的履历”里新增了一笔,而且搞的还是并不受本地舆情控制的“外来人口”,顶天了私底下提两句,对这些东西,林响早就免疫了。
      何况赶上的还是白锐,这人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来,就算他要出去给人讲八卦,可能也没什么人愿意跟原地等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比较在意的是余靖一那头的问题。
      而余靖一面不改色,专心开车,看起来心思颇重的样子。

      等后边那个摸约脑子里不仅缺弦,谨慎的弦还搭错短路的痕检员战战兢兢下了车,同手同脚地走进小区之后,林响突然问余靖一:“为什么来接我?”
      余靖一沉默了一下,露出的神色不似作伪,“没有呀。”
      林响流畅地揭穿了他,“你从风回苑送白锐回家根本不会路过市局。”
      余靖一笑了笑,“那也不能就正好遇到你。”

      林响翻出微信朋友圈,前几条里,就有叶局近来热衷的表扬大家加班干活,以应付上头一天三回询问调查进度的电话,今晚的主角正好是聚精会神伏案的林响。
      余靖一转头瞥了一眼,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想这么晚了你们这里不好打车,骑车回去又太冷,”他有看了蹙着眉的林响一眼,“别多想,我对床伴——尤其还是昨天的床伴,一向很体贴。”
      林响一点头,“那最好。”

      他从温暖的车里下来,目送这辆泯然众人的家用车从面前开走,慢吞吞地往小区里走。
      夜晚的寂静与冷风非但没能驱散了方才萦绕着他的阴霾,还让他再次蹙起了眉。

      他长得好,也不太好相处。
      然而比这更难得的是,他知道自己长得多好,也知道自己有多不好相处。
      这便让他年纪轻轻,就有了点与众不同的气质,既很把自己当回事,又很不把自己当回事。与众不同的结果,要么是为人所恶,要么是为人所喜,很难中庸。
      他不在意前者,不喜欢后者。

      自从他回到临海——或者说终于在明面上回到了临海,便始终自觉像一件过于脆弱、人尽可摧的玩意儿,被放置在万人中央,人人指点,人人避远,这里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自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织网,倘若拿去东边的海里捞鱼,恐怕连最细小的蜉蝣也逃不过细缝,命中注定要集体淹没在无处逃脱的鼎沸人声里。

      他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值得庆幸的是,对他而言,这并没有多难,在这之前的三年时间,以及再往前,他父母仍然在世的时候,他过的也是近于孤立的生活。

      只是离经叛道的年岁里,十几岁的少年人以为“自主研发”的“为人孤僻”只是装酷道路上无伤大雅的添头,与荒废学业,拨弦打鼓尚且相去甚远,更不要妄想能与“左青龙右白虎”之流的“不可逆转伤害”比肩。
      充其量,不过是少与满口大道理的老爹讲两句话,少喝两碗忙得不着家的老妈腾空炖的汤,除此以外,还附赠一言不合便离家一趟的潇洒,新鲜的距离感如同亚瑟王的盔甲,坚不可摧。

      倘若换了寻常人家——大部分人的父母都足以在孙辈出生之后推一推婴儿车,那么等宛如疯狗的熊孩子回过神来,尚且还能摆脱作茧自缚的前科。
      可偏偏到了林响这里,一回头,父母双亡,孑然一身,这便万箭穿心,再无半点追悔的余地了。

      后来的三年,对毫无经验的林警官而言,更是一场在疏离与亲密中博弈的战争,而战争既为他带来了如今的功勋,天时地利,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也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印记,它们镌刻在他的皮肤上、血肉里,乃至灵魂深处,他还没有从中剥离出来,因此只有稳定的距离感才能阻隔开循环往复的洪流。

      喜欢他的人很多,不少人顶着他性向的风险,往叶宽那儿递简历似的要让闺女侄女外甥女跟他“见见”——有房有车有靠山,长得不错没婆婆,人家二十五六岁尚在基层蹉跎,他林响是在市局刑侦队头一把位置上蹉跎,只要往后不跟男人瞎搞,总归还是个好孩子。
      爱他的人也是有的,且爱得地动山摇广为人知,至今还是台面下提起来时啧啧惊叹的一个传奇。

      林响却自认都有点无福消受。
      他可以跟假洋鬼子上床,却不乐意跟他太亲密。
      他画地为牢的方寸之地里,只要有些微的活物——甚至不用踩进来,只就着边缘稍微喘□□气儿——就足以让他汗毛倒竖,一蹦三尺高了。

      深更半夜,小区里也见不到什么人。
      林响难得沉着脸,就这么带着他里外皆挂好了锁的“玻璃罩子”,闷不吭声地回了家。

      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普普通通的三居室。当年林响还没来得及住过警校宿舍与外训大通铺,也没感受过保姆厨师攒聚着的海景别墅,只觉得逢年过节,她妈的学生、他爸的同事,当然还有至今“阴魂不散”的叶局长,纷纷登门拜访,吵得林响每次从学校回来,恨不得给房门里外都贴牢隔音板,再上十八道门锁,省得这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动不动找他谈理想谈人生。

      他无聊又匆忙地从厮杀正酣的游戏里腾出了些微的功夫与神智,拨冗思考了一下此类问题,答案万变不离其宗,在“成为牛逼的电竞选手”之流的异想天开,与“娶个家里有钱的漂亮老婆”一类的混吃等死中兀自游离,以报高考被迫填了警校志愿的“旧仇”,每每都能把老林气得直叹气。

      叶宽便只好从中调停,安慰林响他爸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大十八变、将来的出息指不定有多大云云,。
      然而无论是当年把他爸气到没话讲的林响,还是调停得语无伦次的叶宽,都没有料到,不久之后,林父殉职,林母遇害,一气之下跑去南方念书的儿子险些没赶上看最后一面。

      犹在梦中的“警校吊车尾”处理好父母后事,锁上了家里的门,走上了与父母同归的殊途。
      烈士凶宅自此尘封。

      而那些弥漫在空屋里的灰烬与血气,哪怕大半年前重新见了天日,也好像再也散不干净了。
      林响就这样走进漆黑的房子,它空阔而安静,走起路来几乎有回声,客厅墙面上溅过血迹的地方被砂纸粗糙得刮蹭干净,留下难看的痕迹。

      但是那又如何?
      这里有他生活过的十几年,有他父母遗留的话音,有厨房里一口掉了把手待修了四年的锅,还有他人生里第一个搏命的决定。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带过任何人回来——谁也没有。
      这里是他无人可以染指的领地。

      林响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狮子,独自回归领地的时候,齐凉凉竟然还在市局玩命看监控。

      林响走的时候,已经对此人这等行为表达过惊异,奈何齐凉凉自认不该掺和进顶头上司与外来大佬的“妖精打架”中——这还得谢谢他上头两个在外省打拼拿着外企高薪浸淫职场斗争的女强人姐姐的远程指导——因此半个字都没敢跟林响提自己再给余靖一干活的事儿。
      结果闹得林对象一头雾水,要不是外头天好,还以为这脸着地下了凡的“仙女”终于给一道落雷劈得要重新上天了。

      齐凉凉是有苦说不出,本来林响都安排人往保姆那头查了,按理说,监控根本不着急,非得要半天一天地全看完,可他既敢怒不敢言,又招架不住余靖一不由分说的催催催。
      忙活了一天,眼看着都跟林响前后脚下班了,姓余的竟然还不安分,大晚上给他打包发了一份新的监控录像。

      齐凉凉打开一看,居然是王大师家前面那栋别墅装在室内的广角监控,透过明亮的窗户,能完整拍到王翠花家的正门。
      齐凉凉都惊了,他一个隔壁市的,都知道风回苑里头非富即贵,甭管在自己家里装摄像头还把邻居家大门口拍进去合不合法,单说这户人家竟然能提供这份监控录像,就已经很神奇了。
      他一边随手点开,一边实在想问问余靖一这玩意儿的来头,结果话没来得及问,先发现了不对。

      隔天林队长好难得睡了个好觉,总算不必起个大早到处“认尸”,也没有姓余的章鱼保罗需要应付,因此心里十分舒坦,还响应了一把节能减排的号召,搭了家门口一趟破破烂烂叮当乱响的公交车,优哉游哉地去上班了。

      结果等他提着公交站那儿出摊的老太太颤巍巍做的蛋饼,才走到刑侦队的楼层,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一片,一室的沸反盈天关也关不住。
      一见他,眼看着就要上房揭瓦的泼猴们立刻一窝蜂将一头雾水的林队长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一同讲,连他手里的蛋饼都给人趁乱顺走了。

      向来被众人成为“百无一用是仙女”的齐凉凉嚎得最大声,情绪皆由音调表达了出来:“队长你看这个监控!案发当天跟接警的派出所前后脚到现场的这群围观群众——就是破坏了现场的那群人,他们进出的人数不一样!”
      林响倏然一惊。

      齐凉凉入职至今,从未在任何一桩案子上有过什么建树,甚至有一回,林响亲自带着人去抓一群狡兔三窟的人贩子,其中一个听到风声溜了,齐凉凉撒腿儿去追,竟然都没跑过人家派出所调派来支援的小姑娘,可谓是丢人丢到了每一个角落。
      因此对这个案子,他格外热情。

      监控被定格在那群首批到达现场的围观群众离开的时候,另一个屏幕又切出来了进入现场的画面作对比,“这个时间点已经跟派出所的金队确认过了,当时警察已经赶到,对室内进行了清场,第一批到达现场的群众情绪激动,被从室内请走之后,都聚集在院子里,别墅正门口的这个摄像头可以完整地看到他们。”
      两个定格都画面上,都是些从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愤怒的人。

      齐凉凉指着其中一个相对平静的围观者,选中放大,继续说,“这个人就是多出来的,他们进入别墅的时候,这群人里并没有他。首先进出的人数不对,其次从这个角度看,”他说着有打开了另一个角度的监控画面,还是高清的,“这个人在短暂的喧闹之后,就默默离开了现场——你们注意看他的动作,他离开的院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王翠花院内的民居监控,以及小区公共道路的布控,有意识地避开了这些。只是他没想到有这个高清监控。”

      监控画面在齐凉凉手里来回切换,的确如他所言,他特意选了一群人正在院门口推搡的时候出了门,而小区道路的监控拍到他的时候,这人则是像从与王翠花家相反的方向走出来的。

      “反侦察意识挺强的。”林响说,跟着又问,“这个高清监控哪里来的?”
      齐凉凉一下被他问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了大佬之间的战争,偷偷瞥了一眼余靖一。

      余靖一倒是没什么不可与人言的,坦然道:“死者家对面的住户提供的。”
      如果白锐在场,别说他只是惜字如金,哪怕就是个哑巴,恐怕也要用嘶哑的喉咙质问余靖一,到底是人家自己提供的,还是你丫威逼利诱明抢的。
      林响看了他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这人正吃着的眼熟的蛋饼上,“……”

      我不跟一只偷蛋饼的搜证犬计较。
      林队长无奈地安慰自己,然后认命地收拾烂摊子,“大东和小烟分头带人,顺着这个多出来的家伙去查——另外猴子跑一趟,务必让这个证据‘合法’!”

      他没忍住,往人群外的余靖一那儿瞪了一眼。
      奈何姓余的脸皮比长城还要厚一点,仗着众人正对着齐凉凉及其配偶——监控录像啧啧称奇,一边啃蛋饼,一边冲着林队长抛了个油腻腻飞吻:
      宝贝,我赢啦。

      保姆固然行为异常,然而她毕竟是个没什么见识,甚至不识字的中年妇女,还很迷信,骤然碰上这种事情,吓破了胆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林响最开始对她的怀疑,就是因为监控里案发前后并没有人出入过别墅。
      现在这个出入过的人出现了,保姆的显然自然弱化了大半。
      林响一时间也别无他法,眼看着只能认怂。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自家崽子被人拐走的苍凉——该崽不仅一改平日里混吃等死的懒怠通宵加班,这会儿还充满了“另投明主”的得意。

      结果这个当口,昨晚已经“不长眼”了一回的白锐再次冲了进来——而某人的飞吻尚未来得及收势。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余靖一的手挪到了林响的脸,觉得自己恐怕灭口难逃,大概是终于要歇菜了。

      余靖一笑了笑,相当从容。
      如果眼神能捅穿人,大概保罗同学如今拿去捞鱼人家都要嫌网烂。

      林响深吸一口气,“小白什么事儿?”
      他出口了方知不对,可见仍然是给保罗气狠了。一群七嘴八舌的刑警整齐划一地看向了“小白”。
      所幸小白这会儿哪怕心情再日狗,也不敢招惹这俩,只能捏着鼻子说起了正事。

      “林队,”白锐当然不知道这两位之间事关胜负与脸面的风起云涌,只沿着昨天的工作继续了下去,结果这就查出来不对了,“困住死者双手的布条上,提取到一枚保姆王小梅的指纹。”
      林响:“……”
      余靖一:“……”
      你他娘的不早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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