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孔多的谋杀者》错刀

18、相悖 林响拉开车

　　因为林响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走廊里的方寸之地，空气莫名有点儿凝滞。
　　陈警花当然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始终拥有弱小动物的直觉，而猴子本来就是猴子——因此这两位稍等窒息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十分狗腿地悄摸摸站到了林响身边。

　　余靖一好脾气地问：“什么意思？”
　　林响笑了笑，眼角眉梢却仍然是冷淡的，像是被他得罪得狠了，“我说，如果你一意孤行，认为你那套荒谬的侧写结论，你引以为傲的智商与能力，就是破案的依据，就能轻易把两起案件混为一谈——那你就去查吧。”

　　他这么说着，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我不需要一个把命案当儿戏的搭档，刑侦队也不需要自说自话又自负的侧写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激动，”余靖一讶异而冷静地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目的总是一样的，没有谁不想破案，殊途同归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求同存异有什么问题吗？”

　　陈小烟和猴子不了解他们私底下发生过的私事与对话，因此根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这俩人居然能在市局走廊里就这么掐了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只好安静如鸡，生怕一个不当心，就被殃及池鱼——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林队长轻易不发火，一旦被惹毛了，动静都不小。
　　走廊里各科室的门口已经有人暗搓搓地探头围观了——从今往后，恐怕人尽皆知的雷区里，大概还得把新晋惹祸精小余一道加进去。

　　果然，林响看起来更火大了，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有。”
　　余靖一：“……”
　　他活了二十来年，多半在国外，因此恐怕是没见过不讲道理还如此坦然的人。

　　他终于想起来不久之前，林响那套“在我这里没有言论自由”的鬼畜理论，沉默了片刻，终于也毛了。
　　入乡随俗的小余同学十分接地气地想：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费什么口舌？不伺候了。

　　于是他彬彬有礼地冲林响一点头，“那好，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林响冷笑一声，“查不出来的话，等案子破了你就去找何遥报到。”

　　“可以，”余靖一面不改色地说，“那我查出来了呢？”
　　林响却半个字也懒得继续跟他说了，大步从他身边走过。
　　余靖一准确地一伸手，把人拦了下来。
　　林响还没来得及挣脱，就听见这人凑在自己耳边，劈头盖脸扔了句一笔一划都昭彰着不要脸的浑话。

　　难得一改素日窝囊，在众目睽睽之下日天日地了一回的林队长默默听完，一边觉得肝肺一起给这个傻逼气疼了，一边怒极反笑，针锋相对道：“行啊，你试试。”
　　余靖一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毫不拖泥带水地松开林响，颇有风度地冲他一笑，“好。”

　　“老大，那个保姆是王翠花老家同村的，也姓王，叫王小梅，不是本省的，”猴子战战兢兢地跟着林响，汇报他那头的情况，“不过两人没有亲属关系，她说王翠花半年前专门到老家找的人，给她开四千一个月的工资，对他们村里人的收入来说很高了，王小梅在家里过得不好，就跟着王翠花到临海来做保姆了。”
　　他有点没闹明白自家队里两位大佬一言不合差点动手的闹腾劲从何而起，看起来竟然还有点像小情侣吵架——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紧跟着又被林响由内而外散发着的生人勿进的寒气冲开了十里地，没能接着想下去。

　　林响问：“也就是说，她才到王翠花家做保姆半年左右。问过她报警时的情况吗？”
　　猴子点了点头，“是的，刚做了五个月，之前王翠花家里都是请的本地家政，不住家的那种。报警问过了，不过她说她当时受到了惊吓，非常害怕，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大概的前因后果是，她起床之后，在一楼洗漱完毕，就像往常一样，去三楼打扫王翠花待客的工作室，结果一上楼，就看见人吊在楼梯口，跟着就回到一楼打电话通知了亲友，还报了警。”

　　林响回忆了一下王翠花的阁楼，“阁楼上去右手边就单独放着一部电话，她为什么要回到一楼去打电话？”
　　猴子闻言苦笑，“她说她吓得摔了一跤，手脚发抖，还不敢绕过尸体去用楼上的电话，所以又回到一楼去了。”

　　林响：“死亡时间推测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姚烨接到保姆电话的时间是4点53分，报警时间是4点45分，时间上未免也太巧了，而且是报警在前，通知王翠花的干女儿在后，这个行为逻辑是比较理智的。”
　　陈小烟想了想，说：“按照这个死亡时间来看的话，如果保姆上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林响点了点头，“是有可能。所以我们不妨先假设凶手另有其人——既然凶手可以半夜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王翠花家里，把人弄到阁楼吊死，还没有惊醒楼下的保姆，就证明他一定准备充分，对王翠花一家的作息习惯也了如指掌，那么这样一个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保姆固定上楼打扫阁楼的时间动手呢？”
　　陈小烟说：“这倒是——王翠花的私宅是有全天监控的，仙女重点看了死亡前后的时间，的确没有人进出过。”

　　林响说：“如果保姆是凶手，就能说通了——别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把人吊死之后，先报警，再给死者的亲朋好友打电话，甚至把人放进来破坏现场，还没有按照姚烨跟她说的，去急救和叫救护车——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人已经死了。”

　　陈小烟若有所思，不知死活地说：“那现场掉落的签筒，还是高度不对的小板凳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签筒底下的磁铁，到底是不是小余说的连环杀人案的标志？”
　　猴子眼睁睁看着她脱口而出，拦都没拦住。

　　果不其然，林响脚下一停，立刻从正经分析案情的状态无缝切换到了“幼儿园入学年龄”。
　　他十分无理地说：“哪儿来那么多连环杀人案？你想跟着他抓劳什子的三十来岁的高智商女杀人犯就去呗，我又不拦着你。”
　　躺枪于话多的陈小烟：“……”
　　噤若寒蝉的猴子：“……”

　　此时，不受林队长待见到提都不能提的小余同学，正和暂时毫不知情的刑侦队第一仙女齐凉凉，和乐融融地看王翠花家的二十四小时监控录像。
　　齐凉凉来市局这么久，甚至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跟他一样，乐意且热爱看枯燥的监控的，尤其这人竟然还是个系统上上下下都传遍了的海归大佬，听说履历十分牛逼，一时间相当与有荣焉，便显得相当热情。

　　“她家的监控覆盖很全，前后门、落地窗、阳台，所有能进出的地方都没有留下死角——说实话我都惊讶了，很少有民宅监控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齐凉凉一面喝着一杯气味浓郁的速溶咖啡，一面指着屏幕说，“案发前后的监控我都看过了，没有人进出过。”
　　余靖一不置可否，“也不能排除凶手提前进去，藏在哪里。王翠花的别墅挺大的，房间也多，只有她和保姆两个人，真要藏身也不是很难。”

　　齐凉凉挠了挠头发，“进去是好藏的，但是从王翠花死亡时间，到第一批警察到达现场，时间很短，这期间也没有人出去过别墅呀？总不会杀了人凭空消失吧。”
　　余靖一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无语地心想，你还不如猜凶手是哆啦A梦自带任意门呢。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跟齐凉凉解释一下自己的猜想，才好让他多留意自己想查的部分，余光里却忽然瞥到了正要推门进来的林响一行人。
　　略一权衡，余靖一就决定眼下还是不要在犹如来了生理期的林队长——回国前他只略有耳闻国内女孩子生理期的反应会比西方女孩子剧烈一些，没想到国内的基佬也不遑多让。小余同学苦中作乐莫名其妙地想。
　　想完，他对仍然一头雾水的齐凉凉匆匆说了两句，就往外走了，“就这个事，有结果了麻烦发我手机上，谢谢了。”
　　齐凉凉听完他的要求，不明觉厉地应了下来。

　　林响同余靖一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耳朵里却听见他转去了隔壁痕检科，杵在门口，冲里头喊：“小白，有空不，跟我出趟外勤。”
　　林响：“……”
　　这人居然还记得外勤不能一个人出这回事。真是好得很。
　　猴子震惊地目送不苟言笑的白锐一声不吭地跟着余靖一走了，转头问林响，“老大，咱们什么安排？”
　　林响说：“如果真的是保姆作案，不可能毫无痕迹，先等痕检科的结论，我们去查作案动机。”

　　入夜，林响从市局出来，深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从尚未有结论的章良案开始，他就在起早贪黑地连轴转，当中还穿插着一个让他无比心累的炮/友余靖一。
　　他原本打算开机车回家，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像是全身上下的所有关节缝里都给灌进去了钢筋水泥，能迈出步子去已经很难了，更别提让他跨上机车一路骑回家了。

　　案件推进得有条不紊，且还算顺利，因此其他人早就下班了，王翠花和姚烨有难缠的律师撑腰，王小梅可没有，再说也还没满24小时，又因为她情绪激动，连口供都不算录完，还有作案嫌疑，林响就放心大胆地把人拘了下来。
　　他自己则是匆匆吃着“沙县大饭店”外卖的时候，又被叶宽拎走，揪着他和余靖一在市局走廊里闹不和的破事“苦口婆心”地数落了一顿，逼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林队长连“苦肉计”都使了出来，才终于得以脱身。

　　林响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算叫个出租车。
　　然而他一连翻了三个打车APP，都没师傅接单。
　　也不奇怪，临海这样的地方，到了半夜鬼影都没两个，市局这一片又没有什么商圈，来来回回都是些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出租车夜里都不愿意来。

　　林响在边走边打车，和冒着夜里的冷风骑机车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小会儿，还是选择了前者——他只在门口稍微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那部骚包又拉风的机车，就觉得要哆嗦两下。
　　看来是时候把家里积着灰的车开去洗洗了，再怎么不招人待见，那也是四个轮子的正经车，遮风避雨自带空调，毕竟天是真的冷了。

　　他跟门卫打了个招呼，羡慕地瞥了一眼老大爷身上裹着的军大衣，慢吞吞地走到了马路上。
　　大概是因为市政府、公安局都在这一片，因此市政建设做得格外好，路灯不仅相当密集，还连一个坏的都没有，林响想起来文溪小区的监控和照明，觉得又要叹气了。

　　气还没来得及叹，凄凄惨惨需要就着“11路”下班的林队长就险些被马路对面的远光狗闪瞎眼。
　　开着远光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车，慢慢减速，居然调了个头，停在了他身边。

　　副驾驶座的窗户放了下来，余靖一手里端端正正地握着方向盘，车里的暖气和歌声一道飘了出来。
　　余靖一问他：“要送你吗？”

　　林队长在寒风中很没出息地哆嗦了一小会儿，既想蹭车蹭空调，又不愿意扔掉白天怼人时的骨气。
　　情急之下，林队长仗着街上空空落落，没有第二个喘气的活物，想出了一个急中生智的馊主意。

　　他一边拉开车门往里钻，一边说：“这是床伴的特殊待遇？”
　　然而余靖一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座上另一个喘着气的“活物”就先出了声。

　　“我觉得不是。”白锐严谨地纠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