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孔多的谋杀者》错刀

17、怒火 “哦，那就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市局赶。
　　林响一路上都想着痕检科从现场搬回来的那些物件，被一并带回来的保姆也还要录口供，加上接连两起命案，陆续醒来的领导们又开始疯狂轰炸他的手机。
　　这种情况下，林队长恨不得把座驾换成航母，好省下些慢腾腾的路途时间——余靖一这人开起车来实在慢条斯理，还不熟悉可以穿街走巷的路况，比不上猴子一根手指头，林响一路上惦记了十几回好几天没临幸的机车，穿街走巷专用，哪里需要忍受姓余的关于交通安全的絮叨，吃够了红灯。

　　余靖一照例把车开进市局的院子里。
　　来回了几趟，不耐烦又老花眼的门卫老大爷终于认识了这辆眼生的车，把他们放了进去。
　　其他警车早就停在了那儿，连人都跑完了，只剩下一个姚烨，穿着单薄地站在大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余靖一当然不认识这人，林响却在看清之后，啧了一声。
　　“怎么了？”他下车前问了林响一句。
　　“一个很难缠的律师。”林响烦躁地说。

　　律师看见林响，露出了相当热情的笑容，“林警官，您终于来了。”
　　林响没有马上搭理他，看向姚烨，一早上又是奔波又是惊吓的女孩已经没有了方才在别墅里相见时的夺目光彩，反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

　　林响说：“麻烦姚小姐特意过来一趟配合调查，外头风大，您先里面请吧。”
　　他把从车上拿下来的外套递了过去，姚烨的确是有些冻到了，倒也没有推辞，接过来披在了身上。

　　她正要顺势跟着林响往里走，律师却抢先一步伸手拦住了他们。
　　律师笑道：“林警官，我是姚烨小姐的父亲——姚建新先生长期聘用的律师钱继锋，听闻王大师死亡的案件需要姚小姐配合调查，特意赶来陪同姚小姐接受调查，了解一下情况。”

　　林响这才给了他一个正眼，“钱律师，久仰大名——调查谈不上，只是需要姚小姐回答一些问题而已。”
　　“那就麻烦林警官了，”钱继锋一点也没在意林响的冷脸，又说，“另外，尽管姚小姐与王大师没有血缘关系，但姚小姐及其父亲一向对王大师十分敬重，我们也已经通知了王大师的远房亲属，想必林警官应该比我更清楚，遗体解剖需要亲属到场签字同意后才能施行，是吗？”

　　林响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请问钱律师是否全权代理了王翠花死亡的案件？”
　　钱继锋被他这句话，以及其中夹杂的猝不及防的大师真名“王翠花”仨字噎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响意思意思等了几秒钟，便十分赶时间地冲他一点头，“如果没有代理，那还请钱律师不要干涉警方办案，知法犯法。”
　　林响说完，转头看了看余靖一，后者会意，一进楼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转去痕检科了。

　　痕检科里难得塞着这么多人。
　　余靖一推门进去，就给对此相当不满的白锐当头扔了个嫌弃的眼神。
　　他一头雾水地往围成一圈的刑警们那边走，陈小烟先看见了他，“专家，这里！”

　　余靖一暗自叹了口气，他总觉得不能再任由这些人“专家”、“海归”地胡乱叫下去，然而一时半会儿也无可奈何，所幸这些小事眼下并不打紧。
　　比较重要的是被这群人围在中间的东西。

　　那是一个竹制签筒。
　　约莫十几公分的直径，看上去是原木的颜色，大约使用频率颇高，无论是签筒外侧，还是戳在里头的长签子，都呈现出一种长久摩挲的包浆色泽来。

　　按理说，风水大师家里出现这种算命道具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不要说王翠花这种远近闻名的大师，随便找一个道观寺庙旅游景点之类的地方，签筒这种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还自带“提词功能”的东西都相当受欢迎，上签有上签的说辞，下签有下签的说辞，最后总是要殊途同归，贩售些避灾驱邪、大吉大利的“法宝”的。

　　王翠花的签筒用途，也不外乎此。
　　区别只在于，落在王翠花死亡现场的这只签筒，看起来更贵一些，机关也做得更精妙一些。

　　痕检科一并带回来的，不止掉在现场的签筒和测签，按照保姆的描述，从阁楼抽屉里找到的其他配套测签也被一并带了回来，这会儿正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一边一堆，泾渭分明。
　　陈小烟指着她面前的那把签子，说：“我们刚刚看过了，统统两套签子，一套最下面的木头里应该包着铁，都能被磁铁吸住，另一套是从死者抽屉里找出来的，就是正常的木签，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签筒里的机关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能让王翠花请到阁楼上的人，必然是她的“大客户”，或者是重要的潜在客户，如果是头一回接触的，不一定完全就信这一套，不好随意糊弄，外头那种签筒里只有上签或者只有下签的行骗方式是行不通的。
　　而王翠花这套东西，只需要事先区分好签子——普通的那根是王翠花想要出给对方的签，其余用的都是看着没什么差别，实则签子底端植入了铁块的，签筒底下再固定一块磁铁，出来的签子必定是预期的那一根。

　　陈小烟现场给刑警们——主要是顶着个海归名头的余靖一，演示了一遍实操过程，以防万一长久不接触这类迷信活动的专家一头雾水。
　　倘若陈警官亲耳听过余靖一那些脱口而出的“诗词歌赋”和“风水玄学”，搞不好会扭头掐死眼下卖弄得十分起劲的自己。

　　梁向东耿直地问：“被害人是很有名的风水大师吧，就是拿这个东西行骗？”
　　陈小烟摊了摊手，“所以说，这些玩意儿都是骗人的。”

　　余靖一想了想，问他们：“跟签筒一起掉在地上的那些签子里，没有混着普通签吗？”
　　“没有，”陈小烟把演示用的普通签放回了另一堆里，“现场的都是里面有铁的，普通的全在抽屉里，两套签子的数量和内容都能对的上，应该不存在遗漏。”
　　“好的，谢谢。”余靖一彬彬有礼地一点头，拿过那块承载了骗局核心的磁铁，仔细看了起来。

　　陈小烟憋了一小会儿，眼见周围的刑警们统统都在给她使眼色，只好硬着头皮问：“……那个，这两起案子不会真的是连环……杀人案吧？”
　　“嗯？”余靖一笑了笑，“谁知道呢，现在信息还太少了，章良的案子至今未破，现在这个案子又刚刚发生……刚才痕检员只是听到我和林……队，随口讨论，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他说这话的时候，被鸠占鹊巢只能挤在旁边的小工作台上艰难干活的白锐手里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默不作声地转了回去。
　　说来也奇怪，无论是在整个市局，还是痕检科内部，白锐给人的感觉都是相当阴郁，不好相处的。
　　而同时，局里的人对他相当信任，哪怕老科长看他不怎么顺眼，也不妨碍他觉得白锐是个靠谱的痕检员。
　　也因此，白锐举着磁铁语出惊人之后，当时在现场的所有人都免不了受到了点惊吓。

　　“而且，”余靖一又补充道，“就算是连环作案，也不用担心。”
　　众人一听，以为这大有来头的“专家”有了什么突破或者高招——能立刻马上开挂破案穿越抓人的那种，纷纷打起了精神，洗耳恭听。

　　结果姓余的十分坦然地安慰他们，“连环作案的话，只要抓一个凶手就好，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所为，就得抓两个凶手了，难道不是前面一种更省事一些吗？”
　　众刑警大眼瞪小眼地静默了片刻，同时想，有你这么算的吗？省个鸟的事？你怎么不上天啊！

　　梁向东更直接了，嘴角抽了抽，随便寻了个由头，转身就走——他刚觉得这人心理素质很好，面对连环杀人案也面不改色，转头就被余靖一亲手打了脸，简直没法再跟这个在他看来，不靠谱的程度与林响不相上下的家伙待在一处了。

　　为人诟病的林队长眼下正在干的事情，看起来的确是把“不靠谱”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倘若不是关于他取向的流言蜚语喧嚣尘上，在市局来来往往的人眼里，额头上还明晃晃地挂着两个大字——“泡妞”。

　　“姚小姐，你不要害怕，”林响破天荒地同女孩子轻声细语，如果叶宽在场，大概能高兴得当场蹦跶起来，“你仔细回忆一下，王女士家的保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姚烨手里端着一杯林响给她倒的热水，仍然有点紧张，“她……她就跟我说，说干妈上吊自杀了，让我赶紧过去。”

　　“她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林响问。
　　姚烨蹙着眉回想了一会儿，“我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她先叫了我名字，然后说……‘你快点来，王大师死了’，带着哭腔，我听了连忙问她怎么了，她说‘上吊自杀了，已经死了’，我就说我马上过去，让她先把人放下来，叫救护车……我听说上吊自杀时间短的话，是能救回来的……林警官，我真的没有想到过会破坏现场……”

　　林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我们麻烦你过来也不是因为现场被破坏了，”他说了一半，手机震了震，林响低头看了一眼，是法医科的人把死亡时间发给他了，“保姆是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我看一下，”姚烨打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翻给林响看，“早上4点53分。”
　　林响随手拦了个人下来，“去叫猴子过来，接姚小姐去录一份正式的口供证词。”
　　姚烨不明所以。

　　林响冲她一点头，“王女士的死亡时间刚才已经出来了，在凌晨4点半到5点之间，”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姚烨的表情，看得出来她的确不知情，继续说，“并且，保姆也并没有按照你的建议急救，也没叫救护车，人是第一批到场的群众解下来的——我们充分怀疑保姆有作案嫌疑，还需要姚小姐这边配合提供一下证词和通讯记录。”
　　姚烨呆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响冲她笑了笑，从容地把一边虎视眈眈的钱律师当了个屁，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走了。
　　走到转角，他突然顿了顿，觉得自己刚才在女孩子面前的做派，怎么有点像姓余的装逼时的腔调？

　　一个法医匆匆跟梁向东擦肩而过，走了进来，张口就说：“你们刑侦队到底怎么回事呀？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林队在走廊里哄小姑娘，你们在这儿唠嗑？尸检报告还要不要了……”
　　他话音未落，拎在手里的两张纸已经被人抽走了。
　　还不是刑警，是简直要把神出鬼没演绎得淋漓尽致的白锐。

　　法医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靖一便问他：“尸体能解剖吗？”
　　法医叹了口气，“不行，死者虽然没有亲属，但是身份敏感，远方亲戚还没联系上，倒是姚老板的律师先来盯着了。”

　　陈小烟的关注点却相当奇葩，“老大在哄什么小姑娘？”
　　法医说：“就你们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那个大美女，大师的干女儿，我听说是姚老板的独生女呢。”

　　“什么？！”别说陈小烟，其他刑警看起来也都相当惊讶，“她爹就是那个姚建新？”
　　法医点了点头，“是啊，你们都不知道？不然就你们林队那个高冷的尿性，怎么会对人家如此客气。”

　　陈小烟目送法医出去，一边耐着性子等白锐把初步的尸检报告还给她，一边小声嘀咕：“成天嚼舌根，干法医真是屈才，怎么不去妇联呀——我们老大哪里高冷了，明明又蠢又萌。”
　　余靖一没想明白陈小烟是夸是贬，谨慎地没有出声。

　　出声的是盯着法医科给的报告，险些入定了的白锐。
　　白锐言简意赅地说：“有问题。”
　　陈小烟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下文，眼看着要炸，一字一顿地说：“说，人，话——小，白。”
　　白锐对这么个突如其来的称呼，终于有了点反应，堪称幽怨地看了陈小烟一眼。

　　余靖一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顶着些“海归”、“砖家”的称呼，尚且都能出自泰然，只逮着新鲜出炉的“小白”问：“尸检报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白锐看了他一眼，十分勉为其难地开了金口，慢吞吞地说：“死者身高157公分，但是绳索的高度距离地面有220公分左右，死者脚下的矮凳高度30公分。”

　　余靖一想了想，“也就是说，死者被吊起来的时候，脚够不着矮凳？”
　　白锐把尸检报告递给他们，转身就走，“嗯。”
　　余靖一翻了翻报告，若有所思。

　　“拽什么拽，”陈小烟嫌弃地看着白锐逃窜似的背影，跟余靖一往外走，随口问他：“哎，专家，你们刚刚在风回苑的时候，不是说人可能是被直接吊起来的，那矮凳高度够不够也没所谓吧，小白这人真是……”
　　“不要叫我专家，”余靖一有点头疼，“直接吊起来只是一种猜测。要把一个体重在60多公斤左右的人整个吊起来，对力量是有比较大的要求的，也不排除有别的作案方式。”

　　陈小烟充分向他展示了临海市刑警队伍里良莠不齐的从业素质，丝毫抓不住重点，“那怎么叫你，小余？”
　　余靖一这么一听，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来，“可以，很好。”

　　陈小烟从善如流，“好吧小余，你刚刚说还有什么作案方式？”
　　余靖一说：“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一种是刚才说的，把人捆好了，绳子绕过房梁，一口气吊起来，另一种是死者出于某些原因，自愿站在凳子上吊死自己。”

　　陈小烟说：“那不还是只有第一种作案方式？第二种怎么想也不可能吧，谁吃饱了撑的，都被要杀自己的人绑起来了，还配合着站到凳子上等死。”
　　余靖一说：“那可不一定。”

　　他随口一说，陈小烟却一下子犹如脱缰的野狗，脑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是哦，毕竟是个大师，会不会是神神叨叨的东西搞多了，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余靖一：“……”
　　这妹子可能忘记了她前不久才拿着人家的签筒说过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陈小烟一拍大腿，看起来还要继续强行与余靖一讨论玄学，就看见猴子从审讯室那头急吼吼地转过来。
　　猴子一看到他们，就火大地说：“那个保姆从回来到现在，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还动不动就要昏过去，我是不敢问了，这哪里是老大说的嫌疑人，根本就是碰瓷专业户！”

　　陈小烟问：“老大觉得是王翠花的保姆杀了她？”
　　余靖一几乎跟她同时开口：“不是她。”

　　林响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一句，不知为何——大概是刚刚被叶宽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狠的，一时间，姓余的出现之后，种种不消停的言行与装逼装上天的举止一股脑往他面前列队，踢着正步招摇了好大一圈。
　　柯南一般走哪儿死哪儿的体质也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倨傲也罢，以及对于犯罪，毫无抗拒，甚至带着点痴迷与赞美的“艺术表达”，统统烧成了他心头的突如其来的一把怒火。

　　林响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哦，那就劳烦余先生尽快抓到您的连环杀人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