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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磁铁 他一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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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烨提了这么一句,又若无其事地绕了过去,转而问起王大师的身后事来。
然而无论是作为命案现场的阁楼,还是直愣愣躺在里头的王大师,在刑侦队和法医科到场之前,哪怕是死者亲属,也不能放进去。
余靖一端起了人模狗样的架势,相当客气地说:“姚小姐,我们对这位女士的死亡也深感遗憾,但是这里是现场,为了避免痕迹被破坏,还要麻烦您先在楼下稍等。”
也难为他对着一片狼藉一看就被各路鞋底踩过的阁楼,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
姚烨尽管给人一种“女神”的感觉,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展现着阳春白雪的精致,骤然听闻这种言论,也还是不能免俗地瞥了一眼遍布着水渍与鞋印的地面,与散落了一地的法器。
她说:“可是,我干妈既然已经去世了,总不能就这样随意安置,我理解警方要办案,家属要处理后事也是合情合理的,”她蹙着精心修整的眉,“还要麻烦警官给我一个大致的时间,我好安排丧葬事宜。”
余靖一彬彬有礼地说:“恐怕暂时还不行,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遗体需要如何安置,是否需要进一步解剖,还要等法医科到场之后再作决定。”
“解剖?为什么要解剖?”姚烨睁大了眼睛,立刻反应了过来,“难道说,干妈不是自杀?”
林响警觉地问:“谁告诉你死者是自杀的?”
姚烨的惊慌却不似作伪,“干妈家的保姆给我打电话,说她夜里上吊自杀了,我收到消息后立刻过来了。”
林响回忆了一下刚才金成给他描述的保姆的行为,“保姆给你打电话应该是凌晨四点多吧,她通知的其他人很早就来了。”
都已经来大闹过一轮现场,被任劳任怨任踩任挠的民警请出去了。
姚烨苦笑着说:“我倒是也想尽快赶过来,但我昨天正好在乡下的画室里,再过去几百米,就到安河郊区了,从那里过来,实在有些远。”
林响想了一下大致的位置,理解地点了点头,最后说,“自杀还是他杀,法医到场后会有定论的,还要麻烦姚小姐配合我们的工作,先到楼下稍等,有进展或结论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姚烨叹了口气,“那就麻烦林队长了。”
所幸大师生前的别墅很宽敞,林响让战战兢兢守着楼梯口的民警把姚烨先请去一楼客厅里等着。
“这位女士,”余靖一看着姚烨下楼的身影,轻声说,“真的是死者的亲属吗?”
林响蹲在地上,看着给简单圈起来的死亡地点,随口说:“认的干女儿吧,没有血缘关系的。这里很多人都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些给孩子算命,算出来命格不太好,就会认风水大师做干爹干妈。这位在整个临海都很有名,有几个家底殷实的干儿子干女儿很常见。”
说完,他突然又想到了之前某人的“无稽之谈”,不可置信地看向余靖一,“等等,你不会还在想什么三十来岁的女凶手吧?”
余靖一不置可否,“有什么问题吗?凶手并没有抓到,案子也没有破。”
案子没有破,他的侧写结论再离谱,林响也没办法证明他是错的。
这么一想,林队长就更加光火了,心想:“案子还没破,你倒是吃火锅和滚床单一样也没拉下。”
他理直气壮地忽略了自己也跟着吃火锅滚床单的事实。
林响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在说,姚小姐像凶手?”
余靖一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嗯?我没有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吧。”
林响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余靖一笑了笑,又说:“不过我的侧写一直挺准的。侧写这东西看着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嗯,你可以理解为第六感和直觉之类的东西,经过严密分析和数据比照,得出来一个相对精确的结果。所以你可以不信,但是不能否认它可能具有的准确性和真实性。”
林响想起来刚刚叶宽发到他手机里的资料,都是关于眼前这人在国外经手过的案件,以及跟烫过金似的花团锦簇的履历,叹了口气,在天才与江湖骗子的认知中艰难挣扎了一番,感觉自己从叶宽那儿接了个不知如何是好的烫手山芋。
林响只好说:“随你。反正上面的意思是我们不干涉你调查,但是外勤得跟我一起,国内单独办案是不合规的——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姚小姐是这起案件的受害人亲友,你那个侧写结论可是章良案的。”
“跟你搭档吗,求之不得,”余靖一笑了笑,又说,“我不是说姚小姐有嫌疑,我是觉得,尽管暂时还没有什么联系——但是今天这件案子,也许跟章良死亡的案件有关。”
姗姗来迟的警车终于呼啸着开了进来。
围观群众的人海战术在人多势众起来的刑警们面前,总算偃旗息鼓。
陈小烟从“被找不着北的司机耽误了的云霄飞车”上下来,深深觉得自己一路上的颠簸都喂了狗,“你自己说,我拿出了多少勇气才敢坐你的副驾,方向盘拿在手里就跟狗找屎一样,窜得飞快就算了,还开错路,再晚一点,白锐那小子都比咱们到得早。”
猴子眼睁睁看着陈小烟一边地图炮了白锐,一边从白锐身边快步路过,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白锐成天拉长了脸,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然就冲着陈小烟有事没事都能损他两句的倒霉样子,他们刑侦队的人迟早要被痕检科打出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感慨一下,就被逃难似的冲出来的金成劈手夺了过去。
他向来在各处都很吃得开,金成是从猴子家那一片的派出所调过来的,原本就打过照面。
金成平时混吃等死惯了,头一回碰到这种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这会儿终于盼来了大部队,一眼看见了猴子,恨不得把要交接的东西当场灌成内存卡直接怼他脑子里,好马上回家睡觉去。
所幸猴子多少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章良案的奔波还没停歇下来,尽管跟成天浸淫在各种变态杀人案里的海归不一样,眼下也能算个大腿,给金成抱一抱。
金成抱着猴子的大腿,终于脱了身,总算能够招呼自己的小弟,赶紧跑路了。
就他带着林响和余靖一上楼这么一会儿,被他留在大门口应付围观者的小孙脖子里就又添了一道伤,看着非得是哪家白骨精的爪子才能抓挠出来的。
小孙苦着脸,“成哥,这些大妈战斗力实在太凶残了,回头我媳妇问起来,你可得帮我解释啊!”
金成有点心不在焉,“解释什么?”
小孙眼泪都快下来了,“解释我彻夜未归是办案!挠我的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不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不不不,都不用跳,我媳妇当场就能打死我……”
金成看了他一眼,无语地说:“就你这磕碜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能是浪了一晚上吧!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早知道那帮大妈这么能打,就让你去守着阁楼了。”
小孙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别别别,千万别,我宁愿再来一群大妈!那死人吊在那儿的样子,我吓得都快尿了!听说还是个很厉害的大师,成哥!我们看到她,她会不会也看到我们了……”
“别他妈放屁!”金成赶紧打断他,心想老子难道就没被吓到吗,嘴上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没出息,你看林响跟那个海归,人家见了死人眉毛都不带动的……”
结果他一提林响,小孙居然立刻放下了自己吓自己的迷信心理,转而起了八卦的念头,“成哥,市局的林队真的是……”
金成瞪了小弟一眼,“瞎说什么!”
小孙不以为然,“不都说他是靠关系才上去的,还喜欢男的……成哥你说他昨天晚上跟那个海归在酒店里,今早又一起过来,会不会……”
金成这回不瞪他了,反手就是一记头皮打上去,“就你知道得多,就你长了舌头是吧?!女人都没你爱嚼舌根!我告诉你,在这块地盘上,他林响别说喜欢个把男人,做个刑侦队长,就算他说要上天摘星星摘月亮,没准也有人给他摘下来。”
小孙一头雾水,“啊?林队长什么来头啊?”
这回金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林队。”
林响随口应了一声,“嗯?”
等他一转头,在发现叫他的居然是总是不吭声的白锐。
寡言的痕检员面对着被彻底踩踏过的现场,也面不改色,递给林响一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棉布包。
白锐说:“这是现场最干净的一样东西了,脚印不多——林队,你们就是这样保护现场的。”
林响接过证物袋,看了一会儿,也很无奈,“我到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们尽力就好。”
白锐压根没理他,东西一递,转身就走,悍然把林响当了个屁。
林响跟脚印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叹了口气,喊了个小刑警,正要让人把这东西拿回给痕检科,旁边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拿走了证物袋。
“等一下,”余靖一将证物袋转了个向,“这上面的脚印不是随便踩出来的。”
“嗯?”林响跟他一起盯着那只灰头土脸的棉布包,“什么意思?”
余靖一说:“这两个脚印从花纹上看,是一对,也就是同一个人的两只脚。”
被林响找过来的小刑警一头雾水。
林响被他提醒,想了想,“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脚印,太整齐,两只鞋印之间的间距也太小了,除非……”
除非是两只脚被绑在一起的人踩出来的印子。
他和余靖一对视一眼,立刻拿着证物袋往阁楼里面走。
走到一半,林响还顺手拎上了莫名其妙的白锐。
“怎么样?”林响把白锐按在尸体脚边,抱着胳膊问。
白锐险些被粗鲁的林队长直接怼到死人的鞋底,居然也没抱怨,认真地看了起来,最后谨慎地点了点头。
林响等了一会儿,没忍住说:“您能稍微蹦几个字给我们吗?”
白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解释道:“基本吻合,还是室内棉拖,你们没弄错。”
余靖一说:“那很可能被害人死亡的时候,脚下踩着这个,”他看向仍然坠着麻绳的地方,赫然有一只倒在地上的凳子,“什么样的情况下,死者会踩着这个东西?”
林响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伸手把余靖一拖到了一边,小声警告他,“我跟你讲,别把上回在文溪小区的那套拿出来演,不然用不了个把小时,整个市局,不,整个系统都会知道我们队里来了个神经病。”
然而他这句话却反而提醒了余靖一,让他又转回了章良的案子上。
他拿着脏布袋,快步走到横梁下面,问过了正在拍照的痕检员之后,拿走了倒在地上的方凳。
“你看,”余靖一把方凳放到角落里,脏布袋在证物袋里勉强收拾平整后,放到了方凳上,“死者死前,脚下基本是这样的结构,你认同吗?”
林响看了看,脚印的确是紧凑地局限在方凳承载的面积里,点了点头,又问:“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余靖一却苦笑了一下,“我刚才跟你说,这个案子可能跟章良案有关,其实大半是开玩笑哄你开心。”
林响骤然听闻这等无耻言论,险些要就地动手,让姓余的好好明白明白不是什么屁话都是嘴皮子上下一合就往外蹦的。
余靖一赶紧又说:“但是你看这个案子,死者被绑手绑脚吊起来,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想伪装成自杀,那这个行为,跟死者脚下的‘自杀道具’就有冲突了。”
林响脑补了一下凶手杀人的场面,皱着眉说:“的确,总不可能是死者自己踩着凳子,等着被吊死。”
余靖一说:“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这属于‘多余行为’,犯罪是非常讲究效率的行为,尤其是有预谋的犯罪,如果现场产生了额外的举动,一般来说,有三种可能,一是罪犯需要借此要隐瞒其他事实,二是罪犯在作案过程中非常慌乱,做了不必要的事情,三则完全相反,罪犯游刃有余,没有压力,也不紧张。”
林响问:“那你觉得这个案子属于哪一种?”
余靖一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多余行为’只是一个初级的定义,也就是说,在这三种可能性之上,还有相当小概率的一种可能。”
林响静静地看他装逼,“什么玩意儿?”
余靖一说:“仪式感。多余行为在高端犯罪中,可能会进化成犯罪的标志,”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案子里,犯罪道具对于凶手采用的犯罪行为而言,是多余的,而在文溪小区章良的死亡现场,还原之后也可以发现,凶手采用了一个相当复杂的手法吸引并谋杀了章良,如果凶手拥有可以正面刺杀章良的力量,那么行凶前对于章良的引导同样也是多余的。”
林响琢磨了下,“你是说,两件案子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余靖一点到即止地说:“如果我的分析没有错,很可能是这样。”
林响皱起眉,“这么说未免太牵强了,杀人的时候脑子一片混乱也是很正常的,多出来的道具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如果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不就是……”
“连环杀人案。”余靖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紧跟着又说,“这些都是猜测,要判定连环杀人案,肯定需要决定性因素。”
“什么?”林响作为一个至今连杀人案都没破过,更遑论连环杀人案的刑警,非常懵圈。
“受害人的选择标准,以及犯案手法中固定的仪式感。”余靖一没卖关子。
林响一时间没闹明白所谓的选择标准和仪式感是个什么玩意儿,所幸他多少看过些英剧美剧,也算是正经从警校毕的业,还是磕磕绊绊地抓住了重点,“比如说,在这里出现了跟章良死亡现场一样的蝴蝶冰箱贴?”
余靖一点了点头,“没错,也可能是作案手法……”
然而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白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也可能是磁铁。”白锐说。
沉默孤僻的痕检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只签筒。
他一抬手,从签筒底下剥下来一块毫不起眼的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