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困局 下 ...

  •   第六章困局 下
      庄思飞并不知道昨晚自己有多走运。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最先出现的是自己常去采购物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主在结账时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硬塞给他一把画着可爱兔子形象的奶糖。
      他离开商店,无意间抬头向上看。
      街道上方的狭长天空,清澈如大海般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天气真好。
      在这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家。父亲的手臂有一半耷拉到门槛上,几个黝黑破损的手指上还有一丝血迹。
      几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把躺在地上的人抬起来,往家中客厅去。
      他确信自己下意识做出了惊叫的动作,但没有听到随后应有的声音。守在门口的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他站的方向,枪械泛着寒意的冷光,枪口以缓慢的速度和诡异的角度慢慢转向他站的地方。持枪的人步步逼近,他抱着沉甸甸的东西不断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时惊慌地四下寻找可能的逃跑路线。此时庄思飞不知所措地发现事实,身后原本存在的走廊护栏变成一堵坚实的墙壁。
      他进入了死角区域,没法发出求救的喊声。他清楚地感受到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停顿了一会儿后向上滑动到太阳穴上。铁与皮肤相接的冰冷触感,让他难以忘记。
      再后来的事情他不太记得了,这个回放他白天经历的梦变成了一片迷雾,没有痕迹地消散了。梦的中途醒没醒庄思飞早就不记得了。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早晨的天光已经投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跟他道了温暖的早安。
      庄思飞醒了,他坐起来,抓了两把微卷的头发,意识模糊中凭手边宽阔的空间觉察出不对劲,却一下子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庄思飞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些,摸着身下质感不同的床单,提醒自己不是在自己的卧室里。
      昨天住在他家隔壁,曾经在楼梯口遇到过的陌生人救了他,还让自己在他的卧室里住了一晚。
      昨日的事情翻滚出记忆的水面,随即以凶猛的气势淹没了他,把天光温柔唤醒时的愉悦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庄思飞强忍着自己的悲伤情绪,下床找到自己的鞋子,习惯性地把鞋子后跟踩在脚下。然后去找高峰。他发现高峰已经不在沙发椅上,而是在厨房准备早饭。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三明治,”高峰一手端着煎鸡蛋的平底铁锅,一边跟他说话,“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了。”
      “我,不喜欢吃早饭。”庄思飞回答。
      煎成形的鸡蛋“嘭”地落回锅底,高峰看了眼火候,再回头看了看小孩,下意识地对这种不合他健康意识的习惯表示不满。
      “我这里可没有这种习惯,等下一起吃早餐。”
      庄思飞乖乖闭了嘴,走去饭厅摆弄餐桌餐椅。
      高峰家的早饭是三明治加一杯牛奶,因为小孩的缘故,他多做了一份。
      “那个,叔叔,谢谢你昨天救了我,可我,这里实在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你来这里之前都跟谁在一起?”
      “我奶奶。她家离这里很远。”
      高峰一瞬间思考了送庄思飞去他奶奶家的可能性,然而仅仅是尝试去构想下老人和小孩一起过日子,便发觉自己无法想象出那个画面。于是,这个想法干脆利落地被想法的主人否决掉了。
      庄思飞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了高峰一个问题:“叔叔,如果没法回奶奶家,你会把我送去孤儿院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的后妈每次骂我的时候都会这么说,要是我爸有一天不回家了,她就把我丢到孤儿院去。”
      “你后妈怎么能这样…”高峰话说了一半,后知后觉想到自己是天生的孤儿,不具有跟小孩感同身受的体验,后半句话便留在了肚子里。
      这小孩昨天还说要报仇,高峰虽然当时反对他这么做,甚至拒绝了男孩买凶杀人的请求。但就这样把孩子丢到孤儿院去,高峰觉得心里不好受。
      与其把庄思飞丢到要受人资助的政府福利机构,还不如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教给他将来报仇时派得上用场的本事。
      高峰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
      高峰心里想,直接放话出去,给男孩道路让他自行选择。
      “我不会把你丢到孤儿院去,也不会接受你的钱。你想要做的事很难完成,但我可以帮你做到,跟我一起生活,你才能实现报仇计划。”
      这次换做庄思飞惊掉了下巴,眼睛瞪得很大。高峰忍不住伸手撸了下小孩的头毛,这孩子,真可爱。
      “以后你别叫我叔了,显得我老。最好叫哥。”
      “嗯。”

      高峰隔着落了灰尘的窗户望楼下的情况,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随后便招呼庄思飞,跟他一起去他家。
      这桩灭门案规模很小,但社会影响不算大。昨天那群肇事者匆忙逃走时,没有忘记留了他们中一个人在现场做替罪羊。随后警察上门,记者如被腐肉吸引过来的苍蝇般围住现场。替罪羊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因此这件事除了性质恶劣外并无其他能吸引眼球,值得深挖的“爆点”,流出的公开新闻稿件上只是简略地叙述了事情经过。此外,由于嫌疑人十分配合的认罪态度,受害者家庭生前的职业和所处阶层,这起案子被归结为简单的寻仇事件,新闻的接受者反应平平,顶多是蹭热度,借此提醒市民注意人身安全。谁也没有注意到幸存的庄思飞,以及半路出手相救的高峰。
      庄思飞家的房门维持着昨日乱枪打出的残破模样,七零八落的脚印和血迹散布在房间地板上,屋子内如龙卷风过境般混乱和狼狈不堪。曾经倒下过躯体的地方洇了一潭变成黑色的鲜血,周遭还有大致描出尸体形态的手绘粉笔线,白得冰冷而刺目。
      高峰只看了一眼便能确定,这个经历过两次浩劫的家是彻底废弃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不会被剩下。他尽量拣着还算干净的地板下脚,把这间九十平见方的屋子转了个遍。
      所有的柜子都对外敞开,里面的东西大半都被随意丢弃在地上。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高峰心里骂道。转个身出了房子主卧室,高峰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合眼下环境的念头,那天他是救了庄思飞一命,以后还得担起喂饱两个人的重任。怎么着也得付他点抚养费吧,现在钱该找谁要去,他不是冤大头还能是什么。
      嗯,在房子里暗自腹诽房子的原主人,好像有那么点不道德。不说了,不说了,给自己积点儿口德。
      等高峰“地毯式搜索”结束回到门口时,庄思飞正蹲在门口走廊上,手上拿着一副摔碎了的廉价镀银相框。
      “那些人把照片拿走了。”庄思飞盘腿坐在地上,闷闷地自言自语。
      高峰都走到他身后了,他都没有察觉。
      “我后妈说这是我没来之前全家的合影照片。现在不见了。”
      高峰蹲下去,双手覆上小孩微微颤动的肩头,明知故问道:“你看这个框的右下角还有半个血红指印,应该是凶手拿走照片时留下的。警察是不可能凭空搞出个血手印印上去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庄思飞很伤心,问的问题很直白。
      “不清楚,我不了解这些人。”高峰非常机械地回答小孩的问题。
      他以前服务的组织有过一个规矩,杀手杀掉目标后必须留下目标照片,并将其交给上线,任务才算完成。他一直按规矩办事,觉得这只是组织上管理严格了些,对他们这些下属不够信任才会做此要求。后来他用时间和精湛的业务技能赢得了组织的信任,组织却在一夜之间背叛了这种信任。
      信任这种东西,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摧毁。可笑的是自己从来只想着认真工作,没有注意到这个天天伴随在他身边的盲点。
      庄思飞直白问出的问题在高峰心上敲了个浅浅的坑,却不够他彻底反思过往的程度,顶多是一时被戳中盲点的反思。
      庄思飞并不知道高峰之前是干什么的,才会这么发问。
      童言无忌。高峰你怎么会被个小孩子的话牵动心思,你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要多好吗。
      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如今又带个离不开他的庄思飞。只要不主动说起过去,好好扮演好庄思飞的救命恩人一角,岁月静好的状态就能持续下去。
      俩人各怀心事,庄思飞首先打破沉默,转过身子面对高峰,脸上挂着几滴眼泪,装作镇定地对高峰提要求。“我想替家人报仇,想杀掉那些杀手。我能雇你做这件事吗?”
      高峰被这孩子的一句话吓得差点没吸口气进去,被狠狠地呛了一下。
      “你想雇我?”
      “我看到你家里有枪。”
      得了,刚感慨完过去可以蒙混过关,这下子露馅了。
      高峰之前是只负责干活不负责谈钱的敬业人士。既然小孩儿提到钱,高峰突然起了一本正经逗小孩的心思。故意一本正经地做出一副谈交易的样子。
      “我的价钱很贵的。”
      “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你家里也没找到钱或者其他值钱物品。No pay,No deal.”
      庄思飞那副好不容易鼓起来虚张声势的勇气如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下去。他想了想,扬起脸仰视这个替他“开价”的男人,干脆破罐子破摔提了个算得上过分的请求。
      “如果,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帮你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外出跑腿,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做一名杀手。等到我长大了,我就离开你去报仇,再也不来烦你。”
      高峰先是觉得这孩子的要求是在有些过分,感情我一时心软救了你我还得管你到成年,还要教你怎么成为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高峰不是不明白道理。
      但转念一想,自己被组织“清除”后孤身度过的日子有多无趣苦闷,一个人应付完所有事情外加应对整晚整晚的孤独,那会儿结束状态的感觉特别强烈。有一次他喝着啤酒看无聊的肥皂剧,剧里一个长得有点小帅的演员对着个女生说了句台词,“要像狗一样活下去。”
      像狗一样活下去。高峰此时回顾起这句话,觉得如果带着庄思飞这小孩一起生活,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庄思飞用手摩挲着冰冷刺目的白色粉笔线,近处的被擦去不少。心中的目标越来越坚定,成长为像男人那样懂得如何用枪,或许能亲手干掉那帮坏蛋。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身后的男人是否同意。
      高峰双手穿过小孩儿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两人恢复站立姿态。高峰面色如常,却很严肃地答应了他不合情理的请求。
      他们回了家,高峰给庄思飞倒了杯牛奶。自己坐在小孩对面看着他喝完,冷冰冰地开口道:“你可以留下,但学习成为杀手是件很辛苦的事。你必须经过考验,要是你完成不了,我立马送你去孤儿院。”
      庄思飞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他一定要完成高峰出给他的考验,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留在男人身边,生活,学习,实现复仇的许诺。
      高峰看着庄思飞点头后咬住的嘴唇,这孩子的坚毅超出他想象。他把为父母报仇作为唯一的生活目标,视他为实现目标的途径,提供帮助的救命恩人。这是一个只要开始就不能回头的死局。
      高峰是从小就被组织培养成他们手中的利刃,他的人生局面是不可选择的。而庄思飞不同,他还能去孤儿院,能被好心的夫妻收养,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必背负复仇这样沉重的担子。
      因此他没有把话说死,毕竟在进入这个必将押上一切的困局入口前,庄思飞还有回头的机会。
      高峰要求的试验,实则是庄思飞的最终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困局 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