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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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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一天又一天的过,边关沙匪已尽数被剿灭,而边境布放也有条不紊的进行,伏振倒是不急于回边关镇守,元安帝以其新丧妻为由将他在临安城里多留了些日子,也就有了些时间去陪陪夫人留下的一双年幼的儿女。
伏子安每天还是那般千篇一律,不过因了守孝,三年之内倒是需着素衣,他倒无妨,本就爱着那身似雪白衣,不过因了五殿下欢喜,才多着几身青衣而已。他每日晨起练剑,随后进宫伴读,武学师傅尽了教了不少的骑射功夫,他学的也喜欢,出了宫便去紫竹林,和他师兄斗斗嘴,顺道再去玩玩儿小白,那老虎不像一开始那样凶神恶煞的了,虽然还不怎么听他的话,却也能安稳地趴着让伏子安靠在上头。
紫竹林中,穆云休和伏子安正听林先生上课,伏子安的心神定了一些,不再像前几月一般的魂不守舍,穆云休时不时地瞥他一眼,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也放心不少。
伏子安的感觉,他其实不太能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他自幼无父无母,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师傅,在他有情感判断力以来就没有失去过什么,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在这紫竹林方寸之间,偷得浮生。而伏子安不同,他是真真切切的失去了一个人,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想办法安慰伏子安,还让小白给他转圈逗他玩。
不得不说,他是个好师兄。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伏子安一笔一划地抄着那几个字,回头去看他师兄,竟已经抄完了,这般不服气一般又回头一阵猛写,将那字儿都写完了,又撑着脑袋去问穆云休。
“师兄,你说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今天师傅不是讲了吗,望江南,江南便是车如流水,春日至,微风拂面,花须柳眼,皆是百般红紫斗芳菲,师兄,江南真是这样美吗?”
“我未曾去过江南,可书卷中也有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又有那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想来江南此地定然富庶,春日则十里桃花,落英满芳径;夏日则芙蕖花清,鸥鹭落藕花;秋日便暗淡轻黄,香留十里亭;冬日乃北雁南飞,白雪映红梅。”
“师兄也没去过吗?”
“我自出生起就被师傅带回了紫竹林,自然没有去过。不过我听闻江南之地富饶,杭州有山寺桂子,明月皎皎,苏州有山峦叠嶂,小桥流水,定是静谧安然之地。”
“我可真想去江南看看啊,只可惜,不知何时才能出这临安城。”
伏子安有些沮丧,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瞧着桌子,又抬头去看穆云休。
“师傅曾言,等我们再长大些就可出城去游历了,倒是能有这机会往江南之地去,只是不知侯爷可否允你去了。”
天地浩大,此生,只愿与你并肩而观。
“师兄会陪我去的,是吗?”
“是。”
这句话出了口,穆云休看着他的小师弟笑了,伏子安拽着他师兄的衣角懒洋洋的,眼眸中却是别样的认真。
“师兄可不能骗我。”
“师兄何曾骗过你了?”
就算所有人都欺骗你,我也不会,除却,万不得已。
待课业毕了,林墨对二人也甚是满意,他这一生不过收弟子二人,穆云休乃是他途径小城心有不忍而带回来的,未成想资质甚好,无论书卷经文,亦或武学兵法皆一点即通。而伏子安则是自个儿闯过了五行阵法也白虎拦途,成了他的关门弟子。林墨先生得了侯爷之托,便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侯爷放心,只要这紫竹林尚在人间一日,便可成他终生栖避之所。”
林墨想着他曾说过的那句话,瞧着在紫竹林里练剑的师兄弟二人,又仔仔细细看了伏子安的剑法,不愧是长安侯亲传,步伐矫健而出剑轻盈,最重要的,是心中有物。
胸怀天下之人,方能抛却杂念,护卫疆土。
待剑法毕了,伏子安被笛声引了去,他拿着木剑一路小跑,看到的却是他师傅正于屋前吹笛,那笛声甚是悠扬,可缭绕云霄,若琼苞尚存,想来红酥定然由声而绽,蕴藉香几缕,包藏意几分。伏子安闻那笛声便不愿挪动半步,只是在那儿瞧着他师傅,久久方言。
“师傅,这是什么曲子?”
“此曲名望江南,乃是燕国的曲子,为师年轻之时曾游历燕国,于一处小镇闻人吹此曲,这曲子将的乃是女子追忆似水年华,怀念情人之作。”
“这首曲子很好听,师傅能教我吗?”
“好,只要你想学,为师都能教给你。”
伏子安将那木剑转身就丢给他师兄,差点砸到穆云休的手让他一阵莫名其妙,不过当伏子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竹笛的时候,他神色就变了。
他还记得那根竹笛是伏子安到竹林不久好他亲自削了送给他的,他毕竟年少,这削笛子的功夫还不到家,比外头那些精美的竹笛自然是比不得的,且前几日伏子安还在同他说他新得了一支笛,乃是羊脂玉做的,自是上乘,穆云休当时还不高兴了一阵,将他师弟晾了好几天,搞得伏子安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他师兄这个无名火是从何而来的。
但他今日看到伏子安揣着的竟然还是他当日送给他的那一支,心下那无名火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要是有人注意这位林先生的大弟子,早就能发现他的嘴角已经弯到天上去了。
“来,将那气放得稳一些,吹笛之时气切莫不能乱,一个音一个音的吹奏。”
“所谓熟能生巧,一时间自然不可达顶峰,循序渐进便是。”
那曲子伏子安一听就有莫名的熟悉感,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一种情感,只觉心神坠入其间,像是有一只手无形中再召唤他一样。而只有林墨知道为什么,燕国的曲子早一些教给他,想来日后总有些便利。
于是从这天往后,伏子安在紫竹林除了学习诗文和武艺还多了项任务,就是吹笛子。他本来就会吹一些,不过是那望江南的曲调有些繁复,他总也记不住,故而吹一段就得停下想想,或是吹错了调子,总能惹得他师兄一阵笑。
“我说,你不是得了个名贵的笛子吗,干吗还守着这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也不觉着丢你这小少爷的人?”
“这是师兄给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再说,师兄也说那笛子名贵,自然是要等日后熟能生巧了才能用的,如今,用这竹笛就够了。”
穆云休本还窃喜,下一秒就被伏子安那话噎的答不出话来,行,你小子出息了还学会怎么和师兄顶嘴了,真是胆子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于是他拍一拍小白,气定神闲的指挥。
“小白,咬他。”
小白听到命令非常迅猛的扑上去了,伏子安一脸摸不着头脑翻了个白眼,他试图叫住小白无奈这小畜生根本不理他,伏子安一脸愤恨地看着他师兄,手里一根竹笛挥来挥去的也挡不住那老虎。
咔嚓。
没留神,那老虎一口就将那竹笛咬断了,咔嚓一声掉在地上,伏子安当即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变成两半的竹笛。
小白一看自己闯祸了哀鸣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到了穆云休身边,穆云休一看他师弟的表情心想坏事了,小家伙要炸毛了。
伏子安只是默默地把笛子捡起来了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看着他师兄那张有些愧疚的脸心理却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这支笛子他带在身上一年多了,他自认那支玉笛都不如这一支来的宝贵,可却只因为他师兄一句话就碎成了两半。
就像心也碎成了两半。
他攥着那断掉的竹笛就这样走出了紫竹林,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穆云休也没有那个勇气追上去。
这可糟了。
自从那根笛子断了之后伏子安对他师兄的态度就变得冰冷了很多,平时也不开玩笑了,课业完成武学毕了就离开紫竹林回侯府去了,这竟是近一周两人未说话了。这可很反常,穆云休也很着急。
那日他正靠着小白在削笛子,一不留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刀竟然削到了自己的手,几滴血落了下来,落了那新土,与新削好的竹笛,穆云休一笑,他倒是难得这么不稳重。他轻轻将那笛子上的血抹去,却抹成了一道血红的弯月。
“子安。”
“子安,子安!”
这一日伏子安练完剑看到他师兄就在旁边头也没回地就跑了,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剑,穆云休急着跑上去叫了几声伏子安都不理他,他一急就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一下拉住他,没想到伏子安一个警觉已经把木剑举了起来,虽然木剑伤害力不算大,但穆云休急着冲上去伏子安又猛然举了剑,那木剑的顶端又削的锋利,这一下子就撞上了他的手背,划了一道不短的口子,还有血。
“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伏子安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心里想的是找点东西把他的血给止了,但是看了看身上好像没什么东西除了这件衣服,他也没怎么想直接从衣服上扯了一块布下来给他师兄包上,没想到穆云休直接一把把他手拽住了。
“子安,师兄错了。”
“别生气了,我以后不再让小白咬你了,好不好?”
伏子安一下子就不生气了,那么多天他一直憋着没和他师兄说话,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听这几个字,我错了,师兄错了。他这一瞬间才觉得,他师兄是在乎他的。
“你……你流血了,我们去找师父吧。”
“这个给你。”
伤口不深,毕竟是木剑,也不会深到哪儿去,只是皮肉划开了,留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会不会留疤。不过留疤也好,等长大了让这个小子看看他小时候是怎么欺负他师兄的。
伏子安看着手中那根竹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一晃神看见了上面的那一轮血月,他轻抚着那竹笛,比先前一根要好上许多了,至少没有那么毛糙了,那血月非但不触目惊心,还觉着分外合适。
“等一下师兄,你的手指的伤不会是……削竹笛削出来的吧?”
他拿着那根竹笛,一手又去抓着他师兄的手,穆云休也不去躲就任凭他师弟抓着,一时间忘记伤口还在渗血。伏子安翻来覆去的看那个伤口,指尖摩挲了几许,又抬头去看他师兄。
“师兄,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我就你一个师弟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好了,别再抓着我了,血要流干了。”
伏子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他师兄去找师傅,没想到动作大了点动到了伤口,穆云休倒吸一口冷气,就发现自己被抓着的手换成了衣角。伏子安抓人衣角的毛病还是没改,他倒是受用,就被人拉着往竹屋那处去了。
林墨看了看伏子安紧张的模样和穆云休似是还有点笑意的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太管这两兄弟之间的事儿,孩子的矛盾总能自己解决,只是过程总有些曲折罢了。林墨拿了些药来涂在伤口上又缠了绷带,伏子安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等处理完了林墨便先离开了,那屋子里头,又只剩这二人了。
“师兄,我没生气。”
“嗯,那就好。”
“我吹笛子给你听?”
“好啊。”
虽然那曲望江南吹得还不够娴熟,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都偏错了位,可是穆云休还是耐心的听着,看着那人眼眸微闭的模样。
微风正拂过,门前落了竹叶二三,飞鸟而过,见一人吹笛,一人聆听,乃是高山流水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