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南来归梦

9、长鲸

　　日子一晃，伏子安在紫竹林也待了四年了，十一岁的少年人和从前是不一样了，那性子也被这静谧竹林磨练地更沉稳了一些，他和穆云休还是一贯的斗嘴玩乐，小白也渐渐开始听话了，比起在宫里做伴读，伏子安更喜欢这竹林的日子，因为自由而不用受拘束。

　　或许他天生就是雄鹰，理应翱翔振翅，游遍河山万里。

　　竹屋前，林墨那双饱经风霜的手轻轻摩挲过那紫檀木的盒子，将那盒盖打开便放着一柄剑，那剑削铁如泥，锋利之刃举世无双。剑宽半指，那银白的剑身上清晰地映衬着青色的纹路。那剑柄处镶着一颗红色宝石，鲜红似血，在那日光下竟熠熠生辉。他轻轻拿起了那柄剑，扬起的双手凌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耳廓又轻轻的一声响，那翠绿挺拔的竹竟应声倒地，不过轻轻一下却在那紫竹上留下深深的一道刻痕，悠悠南风间，竹叶轻垂，新土为葬。那长剑又遥指那正在竹林里看书的人，天地复归一片静谧。

　　这套剑法也该交给他了，这把剑，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将那剑收归了鞘，白衣仙人走向那隐秘的竹林间，大雾似是茫茫又起，不见那青莲居士谪仙人，唯有酒肆藏名三十春。

　　林墨来的时候伏子安正倚着小白看书，今日风正暖，阳光甚好，一时间刺了眼，倒是令他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眯了起来，小白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似是瞌睡了。

　　他长的，还真像他的母亲。

　　“师傅，您来了？”

　　伏子安一抬头看见的不是他师兄竟然是白发苍苍的他师父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卷没控制住一下砸在小白身上，那老虎正安眠却被冷不丁地砸醒正生气呢，伏子安用手捋了捋它的毛，那老虎只好长啸一声，趴下又睡了。

　　“师傅想着你如今年岁的也大了，你师兄学剑法好多年了，我想，你也该学了。”

　　“所以我终于可以学习剑法了？”

　　伏子安暗喜，虽说伏振在府中也教他剑法章法，但听闻林先生有一套不外传的剑法与心法，他曾凭借其举世无双，一时无人可敌，那日里他瞧他师兄在练羡慕的紧，可师傅总以他年龄尚小而不传授，如今乍一听这消息，自是喜不自胜。

　　“这把剑，是时候该给你了。”

　　伏子安接过那把剑，抽剑而出，只见那银剑通体在那阳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彩，剑身甚为光滑，仔细去瞧就能瞧见那繁复的纹路，他不过轻挥就能听见那凛冽的风声，明明是午后，而那剑过之处，皆是寒风阵阵。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师傅，这把剑有名字吗？”

　　“此剑乃是东海玄铁所铸，锋利无比，可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乃是神剑，此剑曾历经前场血战，其名曰，长鲸。”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从此以后，林墨每日都教他剑法，一招一式皆是一板一眼，一点都容不得他马虎，好在伏振平时在府中对儿子要求的便严格，再加上伏子安一心想学剑，旁人觉着不堪忍受的练习在他看来皆是甘之如饴。那剑很轻，不似重剑那般压身，但轻盈如燕，剑过风起，零落竹叶几片。

　　“步伐切勿慌乱，一招一式都做稳了，切莫急于求成。”

　　“挥剑之时再坚决一些，右手向前，身体微侧。”

　　“速度还是太慢了，若是身处箭雨，你根本就躲不过。”

　　伏子安练了一年的剑法，渐渐能得出几分精髓来，不过和他师兄比起来终归还是差了一些，并非是资质问题，不过时间罢了。连林墨都暗自感叹，这孩子着实是个习武的材料，也不愧生于侯府，不论事实如何，他终归会剑指沙场，乘风破浪。

　　“出剑吧子安，公平起见，我让你两招。”

　　“才不要你让，看剑！”

　　伏子安最不爱听穆云休说这种话，他年纪小又怎么样，若是让他师兄让他，他就算赢了都不舒服。他一气之下挥剑而出，锋芒直至穆云休，而穆云休向侧轻轻一闪避过那一击，手中剑已出鞘，剑鞘却不知归了何处。穆云休手中剑出手直指他面门，伏子安挥剑挡住了那一击又灵巧转身，脚下步伐丝毫不乱，连行二三步忽是腾空而起，穆云休执剑将那以击化解，二人皆因了惯性而不得不向后退却二三步。

　　这次，换穆云休进攻。他的轻功学得好，身轻如燕，似乎在伏子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提着剑携着风霜而来，伏子安向后一仰平地转了个圈躲过了那剑，同时手中剑出手，却以剑柄击打他手腕，穆云休吃痛，手中剑略有偏离，伏子安乘势追击，那剑堪堪要划过穆云休耳边时被人一躲而扑了个空。

　　穆云休侧翻了身子，暗想他这师弟可真不好对付。同时暗暗提气，那手中剑握得更紧了些。二人龙争虎斗互不相让，而伏子安终究因为脚下步伐乱了失了先机而被穆云休抓了个正着。他一剑挥过去，步步紧逼，伏子安仓促往旁一让，长鲸剑撑地，一缕发丝缓缓飘落了下来。

　　剑声呼啸，风声凌厉，那一缕发与竹叶一同落在新土中。

　　“是我输了，还是师兄技高一筹。”

　　“你总有一日会打过师兄的，还有，你的剑有些虚，虚空无所指，师傅说了，手中有剑，心中也要有剑，心剑为气，方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师兄赐教。”

　　穆云休将那剑归了剑鞘，小白无影无踪，想来是怕了。他轻轻一笑，吹了个口哨，那声儿自是悠扬婉转的，不多时，小白便吧嗒吧嗒地跑过来了。

　　“你瞧，现在它知道躲了，你刚来的时候在这儿练剑，它可就趴在这儿懒洋洋的看着你呢。”

　　伏子安归剑入鞘的时候特意瞪了那老虎一眼，剑锋在它眼前晃了晃，那老虎哼了一声往后退几步，躲在穆云休身后。

　　“那是它聪明，知道现在要躲了，否则非把他剁了不可。”

　　剁了泄愤，吃老虎肉。

　　小白委屈的呜咽一声，它蹭了蹭穆云休的衣角，穆云休一笑，摸了摸它的头让它去竹林里头玩儿了。

　　“刚才，没伤到你吧？”

　　“没有，师兄放心。今天爹让我早些回去，师傅也不知去哪儿了，一会儿你替我和师傅说一声。”

　　“走吧，小心些，别魂不守舍的。”

　　你才魂不守舍，烦人。

　　伏子安回府的时候莫名的安静，伏灵也不跑出来找他了，他一路走回自己的院落，觉得安静的有点不寻常，他且小心的走着，一步一探，皆不敢掉以轻心。而至一处，他隐约感觉花叶轻拂，耳边声响轻微，与那风声混杂，而饶是如此，也让人察觉了端倪。

　　伏子安先发制人，提剑而出直指了花丛，一人从其中闪出，步伐之快让人目不暇接，饶是伏子安动作快，而那一剑也让人轻而易举的避过。那人不过是顺手拿了他丢在一旁的剑鞘便可与那长鲸间匹敌，那脚下的步伐甚是轻盈，却又和他师兄不一样，是一种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的压迫感，他东躲西避，那剑锋更是被人控制，伤不了人一分。

　　好不容易寻了机会，他脚下一扫想绊住那人脚步，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人反过来将他绊住，手腕灵活转动着那剑鞘，将伏子安挥来的剑挡到千里之外。伏子安用巧劲挣脱，脚下一动堪堪脱了险境，身形一动，手腕一抖紧握住了剑，直直地向那人刺了过去，没想到那人武艺高强，不闪不避却是用剑鞘正面迎战，那人手上的动作太过灵活，那剑鞘竟被舞出花儿来了，他眼花缭乱，一时不知剑往何处。

　　“手中有剑，心中也要有剑。”

　　他师兄的话就这样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心下安定，眉目也凌厉了起来，手中剑不受困扰，直至心中所思之地。

　　哐当。

　　剑鞘飞了出去，那剑也呼啸一声从伏子安手中飞出去，插在了门框上。

　　“我儿的功夫还真是见长啊，再过上个几年，定然不得了。”

　　“爹？”

　　伏子安这下是彻底的无言以对，他以为这侯府进了什么坏人，没想到他爹今天让他早点回来就是想和他打一架，他爹在战场上打过多少回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打得过。

　　伏振方才虚虚试探了一下那人的剑法，果真是得了林先生的真传，那剑锋猛然又凌厉，出剑更是毫不拖泥带水，那步伐略微差一些，不过心性是定了，想来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子安要好好学剑，以后才能保护你妹妹，守卫这个国家。”

　　“爹放心，孩儿会的，不过……孩儿什么时候才能和父亲去边关？孩儿也想去边关看一看。”

　　“等你再长大一些，剑练得再好一些，爹就带你去。”

　　“爹可不能骗我，你可不能自己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那边关的弯月黄沙，羌笛杨柳，终归是要带你去见识一下的，你是我的儿子，日后是要承袭这长安二字的，你记住，我伏氏一门封侯长安，便是要护卫这南唐疆土一世长安。”

　　“是，子安记住了。”

　　“来，爹再教你几招。”

　　那一轮月光皎洁，渐渐与繁星共衬了这暗夜光芒，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月华如练下习武，一人稚嫩却又决绝，而另一人早已受尽风霜洗礼，坚不可摧。

　　紫竹林内林墨正在烹茶，后山那白茶可摘，他今个儿下午便踱步到那处去采了新茶来，如今于屋内煮了茶，那温热之气徐徐而升，萦绕在这幽深竹林间。穆云休跪坐于侧正为他整理书卷，而林墨已然将那茶盛了出来，其前各一，韵味犹存。

　　“江南一带如今尚算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不过为师总觉得这盛世下总是粉饰太平，你前阵也说想出去游历，看看这临安城之外的方寸之地是如何的，为师想了一想，也是时候了。”

　　“多谢师傅成全，不过……”

　　“不必说了，子安也想同你去，为师知道。此事我已于伏侯说了，侯爷自也同意，不过这一日只有你师兄弟二人，诸事小心。”

　　“是，弟子记住了。”

　　侯府内，伏子安和伏振练完了剑，伏子安有些疲惫，伏振看着自个儿儿子倔强的模样倒是觉得欣慰，他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直接将那人扛在肩上一路走到屋里去。

　　“爹！你放我下来！”

　　“爹好久都没这么抱过你了，是爹不好，总是不在府里，让你和灵儿常常都找不到爹。”

　　“孩儿和灵儿都知道，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灵儿也常说，爹是大英雄。”

　　我以后也要成为和爹一样的英雄，真的。

　　“对了，你明日进宫，去与五殿下辞行吧。”

　　“辞行？爹不是说不带我去边关吗？”

　　“去什么边关，你师傅派人送信给我，他准备让你师兄去江南游历一番，知你也有这番心思，便特来一问。”

　　“所以，爹同意了？”

　　“你也大了，不该整日都困在这临安城里，出去走走也好。”

　　“好，谢谢爹。”

　　夜渐渐地深了，伏子安练了一天的剑，又和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两场早就困了，他被伏振放上了床就沉沉的睡过去了，伏振坐在床边看着那人安稳的睡颜，久久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