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南来归梦

7、雪夜

　　伏振快马加鞭回到临安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太好了。

　　伏子安今日没去紫竹林，从宫中回来就守在侯府，此时正在喂药，今日侯夫人的病情尚且还有所好转，还能靠在塌边同儿女说笑。

　　“见过侯爷，您回来了。”

　　恰好最后一口汤药入了口，伏子安变戏法一样掏出一颗甜枣。

　　“你啊，当娘是你这般的小孩子吗？”

　　伏子安一笑，那双桃花眼尤其好看，他把那颗甜枣不由分说地塞给他母亲，这是他师兄教他的，他每回喝完药他师兄都会给他一颗甜枣，于是他就把这法子给他娘用了。

　　“老爷，回来了啊。”

　　伏子安一回头看见伏振正抱着伏灵走了过来，他将药碗搁下，去行了个礼。

　　“子安啊，可长大了，知道照顾母亲，照顾妹妹了。”

　　自从伏振回来之后，侯府内平静了许多，尤氏也因了侯爷归府而少了一些忧思，伏子安更是不用她担心，故而这身子骨好了一些，不过治标不治本，本是风烛，便当残年。

　　伏振匆匆归京，将边关的事儿向并不交代了一下，又上了封折子给圣上，元安帝感念其深情，便准了那人的假，允准其再府内照顾内人。

　　“夫人，今日感觉可好？”

　　“老爷，咳咳咳……妾身这身子，妾身自个儿清楚，烦扰老爷操心了。”

　　“来，将药喝了。”

　　长安侯夫人尤氏的身子自八年前生下伏子安的时候就不太好，后来生伏灵的时候差点因了血崩去见了阎王爷，好在伏振的生死之交乃是妙手回春的岐黄圣手，也就是如今的郑先生，当时用了一天一夜才堪堪将侯夫人从阎王那处带回来，不过那身子便从那时起就落了病根。

　　郑先生曾言，若能好好调理，忧思不再，便能多维持些时日，至少能待了孩儿成年，可她又如何能不忧心呢。夫君常年在边关，生死皆难以掌握，而府中孩儿尚且年幼，她既要操心府中大小事宜，又需得关怀一双儿女，更要在长安侯征战之时忧心其人安危，这些忧虑八年来逐渐的拖垮了她本就不好的身子，又加上难得一遇的严冬，更是雪上加霜了。

　　元和十五年的冬日尤其的冷，那雪落下来就成了冰，寒风凛冽，十里锦街上的人们都行色匆匆，只有谋生的小贩还红着耳朵在那儿叫卖，乞丐纷纷缩在墙角，祈求求得片刻温暖，而达官显贵的家中纷纷烧起了火炉，倒还能抵一抵这城中的寒气。

　　锦街再无灯红酒绿，唯白雪纷纷，覆了离人面。

　　尤氏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又为两个孩子操心，忧心过度，在这尤为寒冷的冬天竟是一病不起，在病榻之上一躺就是数月，整日药不离口，连那屋子里都萦绕着那苦涩的药味。

　　那一日，是那冬日里最寒的一日，鹅毛大雪覆了屋顶枝桠，侯府内的梅花竟是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厚重的雪将那枝桠给压断了，那正绽放的梅花悄然落了雪间，转眼化作尘埃。

　　花落白雪，若气数将尽，北风呼啸，卷了魂归梦间。

　　屋内火盆正熊熊燃烧着，八岁的子安带着五岁的妹妹灵儿跪在他母亲床边，伏侯紧紧握着夫人的手，瞧着这个陪了自己近二十载的女子，瞧着她如今的病体，那经历过沙场风霜，见过生死离别的侯爷竟不觉要落泪。

　　“老爷……是妾身不争气，这就……要走了……。”

　　“安儿和灵儿……要拜托……老爷了……”

　　“娘……娘你不要走，你不要我和灵儿了吗？”

　　“好孩子……娘……娘……”

　　元和十五年冬月，长安侯夫人尤氏病逝于府中，帝感其诚，又念长安侯功高，追封诰命。

　　长安侯府一片素缟，灵堂已设，众人前来吊唁。长安侯在朝堂中颇有声望，竟是连平素对其有所政见的几位大人都纷纷前来吊唁，想来痛失爱妻，乃是人间之苦。

　　伏子安着一身白衣，他携幼妹跪在一侧却无视了那来来往往的人，他定定地瞧着那木牌，那上面冰冷地刻着几个字，长安侯夫人，一品诰命尤氏之位。这几个字甚是刺眼，和那明晃晃的火光一道，晃得人眼睛疼。

　　正值冬月，早梅先发，临安城连降了十多日的大雪，雪映红梅，于素衣间平添艳丽之色，却是枉然。

　　再一月，边陲不安，匪首常扰，契丹人虽退，而山中土匪却因无了契丹人的阻挠愈发猖狂。边境军大多调去了岭关对阵契丹并加筑防御工事，令人闻风丧胆的长安侯未坐镇西北边陲，匪徒像是见了百年难遇的机会一般，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边陲百姓苦不堪言，欲逃为被杀者居多。此报一出，众臣哗然，认为剿灭匪徒势在必行，朝中一品大将长安侯自请前往边关剿灭匪首，并携小部军队，帝允。

　　长安侯走的三日后，正是大年，却是伏子安八年来，过得最难的一个年。

　　一双儿女空留侯府，元安帝着人将二人接入宫由贵妃代为抚养，而伏子安心神不安，竟大胆拒了这番好意，伏灵平素向来黏着兄长，伏子安不入宫，伏灵自也守在侯府内。兄妹二人还穿着素衣，相顾无言。

　　并非是伏子安不想入宫，他只是觉得宫里的那些莺歌燕语于他这一身素衣的人不甚合适，守孝之人便该有那规矩。他今日不过是晨起往紫竹林走了一遭，照旧给他师傅请了安拜了年，未曾多说什么就回来了。

　　穆云休今日也在竹林，却是瞧见他的小师弟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面色苍白，那双好看的眼中竟是空洞之色，一时之间，他也感同身受。

　　十三年前南疆边关一场大战令他失了父亲，他是遗腹子，母亲生下他过后便随他父亲去了。那一日风雪呼啸，孩子在一破旧的屋子中啼哭，林墨恰好途经此地，见此孩童心存不舍之心，到底是仁人，便抱着这个孩子回到了紫竹林，从此待其如亲子，教授其文理武艺，养其士人之气。

　　而穆云休见到这样的伏子安，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要离开竹林的时候走上前去紧紧将他的小师弟抱在了怀中，伏子安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情感的寄托，在他师兄的怀里许久都没出来，等放手的时候，穆云休的白衣上已经沾了不少泪痕了。

　　若他能饮酒就好了，一醉解千愁，不过醒后衣裳存酒痕罢了。

　　朝堂之上，正是欢声笑语，如今乃是守岁之时，歌姬舞女争相献艺，觥筹交错，而一处席位皆空，长安侯奉命前往边关剿匪，夫人病逝，而那一双儿女居于府中，以母孝在身之故辞了宫宴之邀。

　　五殿下瞧着那处空位心神不安，总觉得要出些事，坐立难安，终是得了他母妃的允准往席外去，着人备马，往长安侯府去。

　　“小少爷，您快出来呀，这都一整天了您什么都没吃呢，切莫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哥哥，呜呜呜……哥哥你不要灵儿了吗，哥哥你快出来呀。”

　　奶娘抱着伏灵在伏子安的门前喊着，天甚寒，人心也寒。

　　屋内，伏子安抱着他娘亲留下的玉笛躲在墙角里不愿挪动半步，他充耳不闻那屋外的喊声，失魂落魄，只顾着怀中紧紧抱着的那支玉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从竹林回来后他就将自己关在屋里，那支竹笛被他牢牢的抱在怀中，他还记得他小时候，他娘亲经常吹笛子给他听，吹得悠扬婉转，甚至比那莺歌更要强上几分。他也曾试着吹，可是吹的不好，那时候，他娘总是耐心地教他，之后，他竟然还能吹给伏灵听了。

　　李歧来的时候，雪已经很大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上，竟是要将那厚重的披风染成霜雪之色。他一看那府中的情况就知道伏子安那小子又犯强了，这小子倔强的很，有些事情他认定的便不会再变，要想将他劝出来，难。

　　“子安，是我，阿歧。”

　　“你要不要瞧瞧我带了什么来？或者我进来让你瞧瞧？”

　　“子安，你再不让我进来我可就要冻死在外面了啊，你明天出来可就得看到一个雪人在院子里站着了。”

　　“子安，没有别人，只有我，让我来看看你好不好？”

　　着实很难，真的很难，五殿下连哄带骗终于被允许进门，他真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要不是听到里面闷哼一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下，他长舒了口气，将门轻轻推开一角侧身入内，只身进入，并令众人退后。奶娘知道五殿下与小少爷关系甚好，也就放心让人去。奶娘自己心里知道，他们家的小少爷一犯起脾气来除了夫人都没有办法，如今夫人不在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寒冬腊月，屋内却未燃火炉，寒冷异常，就如屋外冰天雪地，不过堪堪入内，便觉如坠冰窟，冰寒刺骨。

　　冰霜行，花映雪，凉若秋波泛夜，不知归思何处。

　　伏子安抬起头来，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尽是悲情，还有些泛红，就像那春日盛开的十里桃花芳菲灼灼，却又添了几分落花无语之殇。

　　“阿歧……”

　　他低声喊了一句，那低低的声音里似是有几分哭腔，让李歧内心一软，他忙走过去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抖落干净了上面的雪将那个人紧紧地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他的手可真冷，比冰比雪都要冷上几分。

　　李歧在屋外哄骗他许久，早已觉得冷了，而子安一直待在这冰冷的屋内，体甚寒，李歧抱着他，两人的体温差不了多少，也不知道谁更冷些。

　　“好了，子安，我在这里。”

　　“娘走了，爹也去边关了，我好冷啊……”

　　“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不相信我，子安？我告诉你，一切都会变的更好，会变得比现在好上千万倍，前提是，你不要放弃。”

　　“……阿歧，真的吗？”

　　“来，我们出去，伏灵还在等她的哥哥呢，我带了些吃的，父皇恩准我在这儿陪你过年，明日一早，再进宫和父皇请安，好不好？”

　　“嗯……。”

　　“子安，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边，陪你面对一切风霜雨雪，陪你走过所有的刀山火海。”

　　“阿歧，谢谢你。”

　　子安倚在李歧的怀里，似是觉得舒服了，那若有若无的眼泪也在衣服上蹭的干干净净，这才应了。李歧扶着他站起来，伏子安坐久了，一时间站起来觉得腿软，一下又跌回李歧怀里了。李歧看着他笑了，伏子安那张脸上也勉强露出了一分可是称作为笑的东西，这两个少年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走出那寒冰窟中。

　　奶娘总算是放了心，还是五殿下有办法，能将他们家比牛还倔的小少爷给带出来。

　　“老奴多谢五殿下了。”

　　李歧从宫里带了一些菜与糕点来，都是伏子安平时爱吃的，只可惜他今天没什么胃口。

　　天冷了，他们吃了些菜，伏子安堪堪用了一些便搁置了碗筷，李歧费尽心思地逗伏子安开心，什么话儿都说出来了，才将他稍微哄好了一些。天色完了，奶娘将伏灵带去睡觉了，伏子安和李歧走在府中，不一会儿到了自个儿的院落。

　　“五殿下今日和我睡？或者我睡地上也成，总不能委屈了你。”

　　“天那么冷你睡地上？明日进宫见父皇可得是颤颤巍巍的了，父皇指不定还得怪我没照顾好你，我瞧着你这床还挺大的，一块儿睡吧。”

　　“行，那就上来吧。”

　　伏子安先爬上床又拍拍身边的空地让李歧上来，两个人共用一条被子，伏子安把身子蜷成一团，他累了，也很冷，身体很冷，心也很冷，于是他很快就睡着了。将泪痕带到梦中，将悲伤也置之脑后，他是长安侯的儿子，本不该如此软弱。

　　他不知道的是，李歧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酣梦的睡颜，看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和柔软的睫毛，伏子安睡相很好，姿势一点儿也没挪过也不吵人，只是喜欢紧紧地抓着被角，只是今天李歧在，他手里抓着的从被角换成了李歧的衣服。

　　他可真好看，他如果是女的就好了，就能把他骗进宫做五王妃了。

　　冬日雪夜总是好梦，暖和的床榻让人不舍离开，本要练剑的伏子安也解了禁，被允许这几日好好歇息，于是他睡得沉了一些，醒来的时候他看见还在身边躺着的李歧，和手中一直握着的衣角，都皱了。

　　他立刻飞快地把那个衣角扔了又翻了个身，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发生，不听不听不看不看。殊不知，李歧看着他的动作眉角眼梢已经都是止不住的笑意了。

　　“起来了子安，该进宫了，父皇等着你呢。”

　　“嗯。”

　　两个少年人整整齐齐的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本因了新年该穿一身火红的衣服才好，而无奈伏子安戴孝在身，本想穿一身白衣，李歧觉着不妥，硬是让他换成了青衣。

　　用早膳的时候伏子安也没什么心思，还是李歧坑蒙拐骗地好歹让他多吃了一个包子。想着伏灵还小，爹也不在，也不便带她进宫请安，也就拜托奶娘多加照顾。奶娘看着宫里的五殿下带着自家的小侯爷往外头去，心下也欣慰不少。

　　伏振是个痴情人，他是断然不会续弦的，而夫人已逝，这老爷将来的侯爵，定然是他的了。

　　“儿臣给父皇拜年，愿父皇来年一切顺遂。”

　　“伏氏子安拜见皇上，祝皇上来年身体康健，万事胜意。”

　　五殿下来得晚了一点，元安帝也没有责罚几句，倒是看到他带着伏子安一同入宫还安慰不少，虽然他对伏振掌控兵权有些担心，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这个孩子，他如今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诸事不明，至于日后若是袭了爵，大抵也会感念这份恩情，懂得一些道理。

　　“子安啊，朕瞧你消瘦不少，你爹不在，你需的自己照顾好自己，否则怎么让你爹安心剿匪呢？”

　　“是，子安知道了。”

　　“苏博，来，将朕的赏赐给这些孩子们。”

　　“是，老奴遵旨。”

　　宫中的赏赐无非就是些名贵的新奇之物，李歧自然不稀罕，不过他得了一支竹笛，是燕国进贡来的，乃是羊脂玉所做，通体晶莹，一看便是上乘之物。伏子安不过是领赏的时候瞥了两眼，这心思被李歧知道的一清二楚。左右他自己对笛子的兴致不大，而子安倒能吹出个所以然来，不若借花献佛，也是好事。

　　“诺，这给你。”

　　“不行，这是皇上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你还和我客气啊？快收着，你不拿着我可要生气了。”

　　“阿歧，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李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概因为你好看，还经常帮我。

　　“子安，我比你没大几岁，若你愿意，就把我当兄长吧，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对你好是值得的。”

　　“我可不敢将五殿下作为兄长，折煞我了。”

　　那孩童的笑声在这宫墙中摇荡着，正巧合了这新年喜气洋洋的氛围。

　　伏子安也不知道李歧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了什么心思，只是多年后在朝堂之上得知真相的时候，他觉得五殿下李歧着实是有点未卜先知的本事的，当然，不排除胡乱瞎猜。

　　但无论如何，他和五殿下的情谊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