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疗伤 ...
-
鹤泽诚那一夜一直守着伏子安,他虽然不知道穆云休给了他什么药,但他相信穆云休绝不会害伏子安,于是就放心的把那粒药给伏子安喂了下去。
此时各营帐都已经乱成了一团,还好契丹已失大将,自顾不暇,不然定会被袭。主营那处,伏振身中两箭,而那箭上都有契丹的秘毒,加上中毒时日久了些,如今只能暂且吊着一口气,霍泓丹守在主营,得知小侯爷那处也情况不妙,愈发担忧起来。
难道是天意要绝了伏家。
伏子安虽也中了毒,但好在中毒的时日没有伏振那样多,而且第一时间就服下了穆云休给的那粒救命的药,虽是将毒性压住了,一时间危机不了性命,但没有解药终究于事无补。
鹤泽诚不眠不休的守着伏子安,他的唇色还是那样的苍白,脸色无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紧紧地闭着,额上冷汗不停的出,那双手冰凉,像是冬日冰雪,冰寒彻骨。
穆云休从罕连绪手里将温岐言给救了回来,连带那许多粮草都尽数运回了大营,如今有了粮草自然许多事儿都好办,就算是契丹想要打持久战,如今有兵有粮,总算也能与之抗衡。
只是,这营中主将,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日穆云休截断罕连绪救出温岐言后便往北边赶,而当他到的时候却看到的是伏子安右肩上横插着一把长刀,血浸透了铠甲,顺着他指尖低落的血的颜色让穆云休不禁后退了几步。
是黑色的血,他还是来迟了。
他和凌启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送伏子安离开。只是凌启是遵循先帝的遗命护卫七殿下,而穆云休这般拼命的模样,或许只是为了他唯一的师弟。
他们之间,至少对他而言,不仅仅只是师兄弟的感情。
穆云休从小就被林墨收养,他几乎是生在紫竹林,长在紫竹林,除了林墨之外谁都没见过,每天出了经书兵法,习武练剑,唯一的玩伴大概也就是那头快成精的老虎了。
可伏子安的出现打破了所有,这让穆云休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似乎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会在他一言不发的时候想方设法的逗趣他,会不服气的和他斗嘴,也会在做错事的时候讨好的叫他一声师兄。
及至伏子安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穆云休才终于意识到,他对他似乎不仅仅是师兄弟那般简单。可他却发现那个他们一起在江南捡回来的孩子对伏子安的心思,而伏子安似乎也暗自默许,从撞见他们在屋里的那一刻,从宁州那个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这辈子都不能和他袒露他所有的心思。
那么只有让他成为他的战友,他才有资格和他并肩作战,和他站在一起。
他只是贪恋这一份温暖罢了,于是他会想多留一会儿,他会想离开紫竹林到他最厌恶的官场里去,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和伏子安并肩作战。
这就够了。
穆云休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还没卸下他身上的铠甲,那铠甲上沾了数不清的血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契丹人的血,还是被杀的自家将士们的血。他虽然自幼熟读兵法,可上阵杀敌对他而言是第一次。
他明明可以傲然世间,于紫竹林飘然做个谪仙人,却自损仙骨,宁下凡尘,观世事沧桑,烽烟四起。
“他还没醒吗。”
穆云休压低声音,他去看床边的两个人,一个熬红了眼睛,似是还哭过,一个则安然的躺在床上。
四下太静了,静谧的让人觉着有些害怕。
像死一般的寂静。
“还没有,方才,你给我的那是什么药?”
“你放心,此药有凝神清心之用,虽不可解毒,但可暂时将他的毒压下来。”
“如何才能解毒?”
“需有解药。”
又是良久的沉默,这是契丹秘制的毒,又怎会轻易给了他们解药。再说,今日伏子安杀了契丹大将鲜成廉,想来罕连绪如今也恼羞成怒,自然不会主动把解药送上门来。
可是没有解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伏家在此绝后吗。
或许这是朝廷的那些人想看到的,可他不想。
“我方才去侯爷那里看过了,中的毒应和子安一模一样,只是……侯爷中毒时日太久了,又劳心劳力,怕是凶多吉少。不过此事你千万别和子安提起,郑先生已在来的路上了,只能希望他有办法了。”
“那……义兄这里怎么办,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鹤泽诚几乎是急红了眼,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到契丹营帐里去逼罕连绪交出解药,可伏子安躺在这里岌岌可危,他半步都不敢轻易挪开。
“有。”
穆云休低声言语的一个字像是鹤泽诚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猛地看向站在一侧的穆云休,那双眼里有太多的渴望。
“是什么?”
“刮骨疗伤。”
鹤泽诚的目光似是凝固了,他盯着伏子安苍白的唇,他紧握着伏子安的手,手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冰寒,就像是寒冬腊月,冷的他不由打了个寒蝉。
可能更多的,是因为恐惧。
他并非没有听说过刮骨疗伤,可这是一种极为冒险的方法,当年关公确然能谈笑风生,饮酒食肉,可伏子安如今这样的状况,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可事到如今,除了放手一搏,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这样吗。”
鹤泽诚的声音都在颤抖,可他却感觉手心中有了微微的动作,他红着眼低头看,竟看到了几根手指正在弯曲着,他连大喘气都不敢,颤颤巍巍地去看向那双手的主人。伏子安悠悠转醒,精神虽然不济,但至少是醒了。
方才的忧惧一扫而空,喜色可溢于言表。
“义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喃喃自语,他紧紧握着伏子安那双手,几滴泪不受控制地就落了下来。
伏子安从深重的昏迷中终于睁开疲惫的双眼,眼皮似有千斤重,他似是跌入了一个深深的梦魇。
那梦魇就像一张网一样牢牢的缠住他,让他一动都不能动。他在梦里看到了好多,他看到了拿着芙蓉玉平安扣的,他素未谋面的所谓亲娘宸妃;他也看到了向来对他和蔼亲切的先帝,他拿着一只风筝,笑着对他招手,他叫他,
“小七。”
伏子安却猛然间警醒,他不喜欢小七这个称呼,他开始奋力奔逃,可他越逃,那张网就将他缠得越紧,可他的意识分明清楚,他要去做回伏子安,做伏家的子孙,尽伏家子孙要尽的责任。敌寇尚未除干净,他怎能就这样魂归烟尘。
梦的最后,伏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和身上的两支箭映在他脑海里。
这让他不由惊醒,可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情况也不好,胸口像是积郁着一口气,亦或是一口血,堵的他难受。他想试图起来,可肩上的伤发疯了般的疼痛,身体有些疲软,脑子也很痛。
这该死的身体,伏子安不由暗自咒骂。
“我怎么了。”
虚弱无力,连声音都让伏子安嫌弃。他记得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是打算和鲜成廉一命换一命,鲜成廉的确死在了他手里,可他记得那把大刀插在他的右肩,磨穿了他的肩胛骨。
可一把刀的威力不会让他这样,难道是……。
“你中毒了,契丹的秘毒。”
鹤泽诚有些语无伦次,还好穆云休就站在一边,他如今应该算是最冷静的一个。他知道,如果他也不冷静,他也忙乱,那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了。
“我爹呢……不行,我要去见他。”
伏子安根本也就顾不上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像挣开这张床的束缚,他刚掀开被子想要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可鹤泽诚一把就抱住了他。
伏子安奋力挣脱无果,他如今身体不如从前,自然是比不过身强力壮还没有受伤的鹤泽诚。
他快发疯了,他看着他爹中了箭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是真的害怕会失去他。
“你这幅模样去见侯爷,你难不成是要他老人家再担忧一次吗!”
穆云休厉声出口,伏子安抬头呆呆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郑先生在赶来的路上了,很快就会到主营去,侯爷定不会有事。可他若是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觉得他还能好过吗?”
“我……那我该怎么办。”
穆云休看着伏子安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得做出那副刚强的模样。伏振的事定要瞒着他,至少现在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一定不管不顾,那结果,怕是伏家真的要命断于此。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件事发生却袖手旁观。
“你听好了,现在能救你的只有刮骨疗伤这一条路,但是会很痛苦。”
“我不怕。”
伏子安现在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失去。
“好。鹤泽诚,你看好你义兄,我去准备东西,去去便回。”
伏子安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想去看伏振的心才规规矩矩的在这儿坐好,鹤泽诚就坐在他身侧,那双眼里满是担忧。即使伏子安疼到眼前有点恍惚,却也能清楚地瞧见他这个义弟眼里可以溢出来的担心。
“我说你别苦大仇深的看着我,又不是你刮骨。”
还能开玩笑,看来的确死不成。
伏子安不知道的是鹤泽诚怎么不要命的护着他突出重围,他也不知道鹤泽诚真的要发疯了,他抱着他重回营帐,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差一点就要死了。
鹤泽诚勉强笑了笑,他想去抱他,可怕碰到伏子安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的去吻他。
吻他的眉心、鼻尖、唇和下颚。
穆云休带着东西走进来的时候看着伏子安精神还可以的样子,鹤泽诚又在旁边陪他说话,这才放下心。如今他才庆幸当初毅然决然地向郑先生请教了医术,否则如今可真是药石无灵。
伏子安不知道,他师兄除了看兵书与经史子集,竹屋里还有许多医书。
“师兄,我的毒难道还没渗入身体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怎还能刮骨疗伤?”
“郑先生曾给了我一小瓶药,说此药有暂且压制毒性的作用,因此你才没有毒发,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你……!”
说话就好好说,干什么总喜欢怼他。伏子安不服气,可现在也只能任人摆布。
穆云休故意说这话,却看着伏子安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悬着的一颗心才能缓缓地沉下去。
伏子安一厢情愿的认为这救命的药穆云休也给了伏振,所以伏振现在也没事。但他忘了,伏振中箭毒的时候穆云休根本就没来,而穆云休来的时候,霍泓丹已经护着伏振撤离了。
穆云休归了大营之后虽然也的确把药给了伏振,但为时已晚,只能暂且吊着性命,看郑先生可有办法了。
“忍着点。”
刀锋锐利,穆云休将小刀在火上灼烤,旁边还有一壶酒。
“义兄要是疼就抓住我缓一缓,不然……咬我也行?”
伏子安被他逗笑了,无奈右手用不了,只能用左手反手给他一个脑瓜子。
“谁要咬你啊,我又不是狗。”
“义兄不是以前做过这事儿?”
“那是为了救你,傻子,不识好人心。”
穆云休看着他们逗趣不禁也一笑,他有些羡慕这两个人,可他不知道,他在伏子安的心里也有独特的位置,是别人所代替不了的,像兄长一样温暖的存在。
伏子安右肩上的伤不浅,裂了好大一个口子,寻常人看了都得退后三步,也好在穆云休心大,如今还能镇定自若的给他疗伤。
虽然看到伏子安倒在他面前他也冷静不了,他内心似有一头猛兽再奋力挣脱束缚奔腾而出,可好在他稳住了心神,他知道,越危险,他就越不能乱。
如果他也乱了,伏子安该怎么办。
那把小刀被火烤的灼热,忽是缓慢却又锐利的渗入了骨骼,伏子安蹙紧了眉头,脸上的神色一点儿都不好。豆大的汗从他的额头而生,他有些战栗。
鹤泽诚就在他身边陪他,看着伏子安痛苦的模样他恨不得以身代之,他恨不得中毒的人是他,他恨不得能将所有的苦楚都转到他的身上。
他再卑微不过地祈求上天,愿用一生坎坷换他一世长安。
刀锋入骨,那般疼痛可想而知,他并非关公,也没有那样的异能,却只能强忍着。伏子安的一双手冰凉,即使穆云休极尽的放轻手上的动作,可刀锋刮过骨骼,那样的痛,是如何都缓解不了的。
伏子安死死的掐住自己的左手,很快,掌心被他掐破了。
可是那一阵阵的冰凉忽然被灼热所替代,鹤泽诚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他在他耳边细语呢喃,他吻他的耳根,吻他有些湿润的眼角,尽可能的让他平静下来。
“别怕,我在这儿,义兄,我在这里。”
伏子安闭着眼,可那两句话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抚慰人心。
他知道他在,并将一直陪着他,这就够了。
毒素一点点被肃清,穆云休早就忙出了一头的冷汗,可那汗的来源,还有一些是恐惧。
穆云休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好伤口,金疮药一点点地覆上伤口,又仔细的缠好绷带。
伏子安咬着下唇,唇色雪白,却渗出了滴滴血丝,像是白雪红梅,令人惊心。
“今晚要辛苦你了,让他睡一宿,千万不能乱动”
“穆师兄,多谢你。”
“你看好他,我去看看侯爷。”
鹤泽诚看着伏子安睡下却也不敢合眼,只是守着他,这一守,就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