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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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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振已在茫茫大漠被围困许多时日了。
契丹军似乎根本就没想过放弃这个机会,他们知道南唐的朝廷如今风云突变,掌权的早就换了人,而如今,正是他们开疆拓土,除掉眼中钉的最好时候。
伏振驻守西北数十年,不知将契丹军挡回边界多少次,尤其是契丹大将鲜成廉,他对伏振早就怀恨在心,既然得了机会,必然不会放弃。
西北早就成了围城。
只有天边飞鸟方可涉险而过,而伏振所率的西北长安军,早就弹尽粮绝了。
伏振心知,此一战凶多吉少。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一品大将长安候,他伏家世代保家卫国,到他这一代,甚至是伏子安,也会如此。
苟且偷生者,不配姓伏。他就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若他死了,便只能留下伏子安一个人,他要面对的,诚然太多了。
“侯爷,鲜成廉命人强攻,我军死伤太过了,且已经没了粮草,怕是抵不了多久了。”
“您打算怎么守?”
伏振看着茫茫大漠,看着远方飘摇的大旗,神色肃穆。
“死守。”
伏振从霍泓丹手里接过千里眼,他神色凝重,久久未能舒展眉头。他知道,或许最后一刻就要到了。
“传我命令,纵然主营全体玉碎,也不能让契丹攻进来半分。”
伏振挥舞手中长刀,那神色的决绝,是霍泓丹从未见到过的。伏振纵横沙场数十年,这一次的危局还是头一次碰到,又或许,是四局。
“是,将军!”
说到底,他伏振,亦或是营中男儿,皆宁死不屈,精忠报国。
只可惜,生不逢时,未曾遇见一个心胸宽阔的郡主,李殊不知,他一念之差,竟要断送边境千万条人命。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一国之君。
那一日,边关茫茫风沙,扰乱晴天,无数的鲜血混杂着烟尘,席卷在暮色的天空里。
鲜成廉心里清楚,如今伏振早就成了牢中困兽,南唐的朝廷看来的确出了不小的问题,不然伏振坚守这么多时日,怎么连一个援军都没派来。
他命人强攻数日,伏振的防线固然是固若金汤,但他鲜成廉自然也不攻下城誓不罢休,再者,他们的粮草早就尽了,这是他契丹开拓疆土的最好时刻。
趁着援军到来之前破开这扇门,杀了里面的人。
“杀啊——!”
鲜成廉长刀一挑,马踏飞沙,飞扬的红色旗帜即使在沙尘中也难能隐匿。
伏振眉目愈发冷峻了起来,他提刀上马,准备进行最后一战。
城墙上□□手已然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数面盾牌从两侧围上前去,数不清的士兵拔剑相向,虽是残兵,可到底傲骨难灭。
“伏振!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鲜成廉不知道栽在伏振手上多少次,这一次终于被他寻到一个机会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蛮人惯喜欢虚张声势,这回怒目圆睁,声动四方,而伏振仍是不动如山的模样。他的沉稳是被这茫茫大漠洗礼的结果,他既然还在这片疆土,他就不会放下他最后一份冷静。
因为他是一军主帅,是这片疆土的最后一道防线。
“少废话,放马过来!”
“受死吧!再也没有人能护你了!”
无数的军士驰着飞马迎向敌阵,刀剑无眼,血流成河,森森白骨间,隐约可闻羌笛阵阵。
与此同时,穆云休带着伏子安日夜兼程,总算是到了西北附近。他选了个隐蔽处安营扎寨,令众将士暂且修整,此处离伏振被围困的地方已然不远,只是疲兵,难能一战。
大帐内,穆云休看着行军图蹙紧了眉头,态势有些棘手。而前线兵士递来的一份急报瞬时打乱了穆云休的所有计划。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低声念叨,向来温文尔雅的人竟然露出了此等神情。他叹了一声将密信放置一边,随后将自己的副将叫来另作部署。
“穆提督,您找我?”
穆云休尚还在沙盘推演,段成冥便入了内,穆云休一颔首让他到近侧来,又指着沙盘上布好的地形图同他细语。
“契丹如今成八门之势,将长安候困在核心,但他们的阵法尚未成熟,并非是死局。我希望你能带一对人从西南角闯进去,撕开一个口子,怀化将军会来接应你。”
他又点了点另一侧,抬头看着段成冥。
“这里,是生门。”
“是,属下明白。”
段成冥走不久,伏子安便匆匆走了进来,穆云休许久没看见他正儿八经穿铠甲的模样,他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觉得,他这个师弟的确是长大了,和以前那个只会和他斗嘴又处处不服气的人不一样了。
他总是要长大的,该他担着的担子也总要自己承受。不管他是伏家唯一的男儿也好,亦或是先帝的七殿下也好,这两个身份于他而言,都有千斤重。
“师兄。”
“你来了,恰好,沙盘也推演完了,你且听着。”
伏子安颔首,他没有多言,他知道穆云休的兵法学得比他还好,如此做出的安排定然是合理的。穆云休看他一眼,看起来还是忧思过重的模样,昨夜应是没睡好。
也难怪,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个好觉。
“我已将人马分成了三部分,你带一队从山侧突围,段成冥带了一队人做先遣部队从西南角闯入,将契丹人引开,为你撕裂了个口子,你正可从那里突进,侯爷就被唯恐在其中。”
“那你呢?”
穆云休的确安排的合理,八阵图他研究的透彻,契丹人又是些有勇无谋的,做出的阵法自然有漏洞,只要从这里闯进去接应到伏振,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够闯出生门,解开这个危局。
“方才接到急报,温岐言那里遇到麻烦了,契丹人围追堵截,将他困在了核心。他这个人倒是死不足惜,但那些粮草诚然珍贵,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
穆云休何尝不想和伏子安一起走,只可惜那封急报打乱了他的计划,温岐言这个人他并不想救,但他清楚的明白,那一车车的粮草有多重要,伏振苦苦坚守,为的不就是等待这些粮草和援兵的到来。
“一切小心。”
伏子安一颔首,话不多言,这就准备出发了。
“师父给你的护心镜,你带着吗?”
他刚走出门就被穆云休的那句话又叫住了,他一笑,指了指胸口。
“带着,师兄放心。”
伏子安不知道,穆云休也有一面一模一样的,上一回伏子安那一面被罕连绪的重剑划开了一道轻微的裂痕,而穆云休将自己的那面换给了他。
他被那么多人保护,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呢。
穆云休看着伏子安坚毅的背影却在暗叹。
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这一战的结果是什么,你都要勇敢的活下去。
于是,兵分三路,凌启自带一路突围,而伏子安则从侧后包抄杀入西南角,而穆云休则去接应被契丹人困住的温岐言。
伏振还被鲜成廉困在核心,霍泓丹奉命率一队人马突围,无奈契丹人守的严,他们的兵力又远远不足,只能死守,若是强攻定然没有胜算。
忽是四下万箭齐发,西北长安军折损于箭雨者大半,霍泓丹仍在箭雨中奋力护着伏振,而鲜成廉来势汹汹,大刀一挥斩伤了伏振坐下宝马,伏振一旋身勉强避开刀锋,可那支箭已经避无可避地射中了他。
不止一支,而是两支,虽不致命,却可延缓行动。
鲜成廉伺机而动,长刀锋芒正盛,毫不留情。伏振勉力挥舞偃月刀相抗,似乎用上了所有的力量,一时间,二人互不相让。
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忽然狂风大作,马蹄声阵阵,刀剑相交声声入耳,似是千军万马皆在此刻奔腾而来,且来势汹汹。
鲜成廉不管不顾,他知道只要杀了伏振,就算是援军来了也无济于事,至少心腹大患必须得除,伏振如今正是中箭,箭上有毒,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怕就再也杀不了他了。
鲜成廉手上一用力,长刀直逼伏振心脏,伏振中箭后深知不对,却仍是奋力抵抗。
千钧一发之际,忽是三箭齐发,直取鲜成廉。
鲜成廉挥动长刀挡下三支箭,可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人飞身而来,手中宝剑剑芒大盛。
“霍将军!你带着爹往西南走,那处有人接应,快撤!”
霍泓丹定睛一看,手持长剑对垒鲜成廉的,正是伏子安。
鲜成廉见大势已去,仍想奋力一搏,于是趁霍泓丹掩杀之时伺机向伏振出手。而伏子安眼疾手快,手中长剑早就直指他的长刀,刀剑相向,一时间电光火石。
“你休想!”
“又是你!敢坏老子好事,拿命来!”
伏子安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挑,趁时飞身而起,长剑指向他的咽喉似要一击毙命,鲜成廉的长刀却恰好挡下了这一击,二人各退后散步,而伏子安持剑相向,全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你侵我南唐国土,杀我南唐兵士,我今日就要你死在这里,以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字字铿锵,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伏子安厉声言语,尤是在他和凌启奋力将契丹铜墙铁壁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累累白骨,血流成河。看到的是数不清的尸骨未寒,看到的是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看到的是伏振身已中箭,却还要奋力抵抗敌寇的景象。
他不由怒火中烧,为了家国也好,为了私心也好,他定要给所有人,死去的也好,活着的也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冒失激进的孩子了,边关的寒风和烟尘磨平了他身上的逆鳞,他愈发稳重,也愈发锐利了。
鲜成廉蓄了全身的力凝于右手长刀,他一刀斩下,而伏子安自也不相让,一刀换一剑,却在那长刀砍来之时暗动袖中暗扣,一把短剪悄无声息的刺中他的小腹,接着伏子安长剑一挑,挑穿了他的咽喉。
鲜成廉那一刀砍中了伏子安的右肩,他疼的冷哼一声,却还是用全身的力气斩杀了鲜成廉。
主将已死,穆云休和温岐言相继率兵赶到,援军已至,如今的契丹已是溃不成军。
伏子安冷汗阵阵,及至鹤泽诚赶到他身侧,他一歪身靠在鹤泽诚肩上,鹤泽诚颤颤巍巍地去触摸他的伤口,可手上鲜血的颜色却让他大惊失色。
“血……是黑色的。”
“毒……那把刀上,有毒……。”
这是伏子安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鹤泽诚护着伏子安想杀出去,可残余在阵内的契丹人不死不休,仍奋力抵抗,想取了伏子安的性命。鹤泽诚的功夫固然不错,可毕竟还要护着一个人,手上的动作不由迟缓了,他又需得小心不让那些兵士伤了伏子安,一边还要周旋应对,着实吃力。
眼看一把剑就要斩向伏子安的右臂,他闪躲不过,打算自己去硬抗。可一把飞剑将那个契丹士兵捅了个对穿,鹤泽诚再抬眼看,是穆云休。
穆云休的身上也一身的血污,鹤泽诚从未看见过他这样。穆云休看着晕倒的伏子安紧皱着眉头,他干净利落地将剩下的几个契丹士兵杀了个干净,又急着去看伏子安的情况。
面目苍白,血成深黑色,定是中毒了,且毒性不小。
来不及多想,穆云休反手又劈了一个想来偷袭的人,他的剑锋凌厉,可又和伏子安的有所不同。他从身上掏出了个小药瓶塞给了鹤泽诚。
“这个先给他吃一粒,快走,这里交给我。”
鹤泽诚没有多想,他接过药瓶抱着伏子安就往外冲杀,穆云休带来的援军已将这里残余的契丹人解决的差不多,奔霄就等在阵外,见主人有难,瞬时奔驰的飞快。
及至回到营帐的时候,伏子安还是没有转醒,而伏振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契丹经此一战也元气大伤,于是两方各自安守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