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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殉国 ...

  •   那一夜,边关突如其来的刮起了大风,风声鹤唳,连鹰隼都呼啸着飞掠上空,隐没在茫茫荒野中。

      伏子安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他身上的毒已经被穆云休处理了个干净,他正躺着,鹤泽成在他身边守着他,他们的手从来都没有分开过,牢牢地十指相扣。

      穆云休也累了,他一日都在奋力杀敌,这是他第一次陷入如此危局,从前的谪仙人只要在紫竹林里烹茶品茗,念一卷圣贤书,还能洋洋洒洒的对天而吟。

      伏子安还记得他们在紫竹林里喝酒的时候,他看到他那个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兄举起杯盏一饮而尽,他笑着对他说,

      “为何不能做太白壶里的最后一滴酒,饮罢之后,还能高声吟诵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可现在的穆云休做不到了,他做不到这样的逍遥恣肆,洒脱放荡,从他决然的离开紫竹林,从他一夫当关地从刺客手中把先帝救出来的时候就注定他做不了太白,也做不了那游遍天地山河的最后一滴酒。

      他注定要奔波,要在江湖庙堂中留方寸之地,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睡着了,穿着一身单衣,那件衣服上还有伏子安残余的血,似是白雪红梅,令人动魄。边关的风很冷,可他的心却是火热的。

      伏子安紧缩着眉头,他睡得很不安稳,似是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可他真的很累,有一双无形的手帮他拖拽到无尽的黑暗里,让他睁不开自己的双眼。

      这三个人在营帐里睡成一团,一个个都面带倦容,他们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在边关的沙尘中,一时间迷了人眼。

      可主营的状况与此相比,可谓是乱作一团。

      伏振的状况不太好,确切的说,是很不好。

      长安侯的年岁本就大了,和伏子安那样身强力健的少年人是比不了的,再者,他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地方苦战了大半个月,劳心劳力,身子本就有些问题,再加上今日生生扛了两箭,却还要浴血奋战。

      他不是第一次中箭了,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箭上带着剧毒,毒入骨髓,和他本就疲乏的身子骨一融合,两股力量像是在打架一般,把这位久经风霜的将军折磨的不成样子。

      可这又能如何,他是朝廷钦封的长安侯,是誓死都要保家卫国,护卫边疆的长安侯,除了战死沙场,对他来说,似乎别无选择。

      霍泓丹焦急的站在一侧,军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可每一个人的神色都非常不好,他们不敢叹气,也不敢摇头,只是捻了一把自己的胡须,面色凝重的又退了出去。

      “侯爷到底怎么样了!”

      霍泓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那些军医,他看着伏振躺在塌上,面色如同纸一般苍白无力,他作为下属,作为副将,真实恨不得代替他的将军躺在那个地方。

      “下官无能,侯爷中毒太深了,且时日太长,想来是……”

      “滚。”

      药石无灵那四个字还没说出口,霍泓丹早早的就让人滚蛋了,他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想来听到这个滚字,那些军医都是如释重负,赶紧就从大帐里离开了。

      霍泓丹从来没有看到伏振这样的样子,他记忆里的那个将军永远都是威风凛凛,挥着长刀冲锋陷阵,从未有敌手。似乎只要有他在,长安军就可军心稳定,所向披靡。

      可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人如今躺在这里,无力又憔悴,他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候,他就要责怪这幅凡人身躯的无力软弱,如果他是神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可惜,这一次,神灵没有眷顾他们任何人。

      郑先生得知消息,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边疆,他虽被人称为绝世神医,华佗在世,可是在天意面前,他仍旧无法逆天改命。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向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奋力一搏。

      伏振和林墨是当年的双雄,两个人联手可剿灭敌寇无数,众人皆是闻风丧胆。只可惜,昏君不明,荃不察勇将之中情,只听奸佞小人一面之词,致使林墨归田卸甲,隐居山林。可如今伏振出事了,林墨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就算是不能亲自出来解决危局,可终究还是要让郑先生走这一趟。

      郑先生匆匆赶来的时候,边关的风还是那么大,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衣袍,可是下一刻,一件厚重的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为他遮挡住了所有的寒风与沙尘。

      那个等候在夜色中的人,是本该守着伏子安的穆云休。

      透过朦胧的月光,依稀间可看到他的胡茬,和他那双明显乌青的双眼,郑先生自认从未见过穆云休这般可谓是狼狈的模样,可就算如此,他身上的风骨和傲然是磨不掉的。

      穆云休和伏子安,他们师兄弟两个的脾气一模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却在关键时刻能冲锋陷阵,无惧一切,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隐居江湖的林墨会收这两个人为徒。

      或许他当年没有能够完成的事,没有能够收复的边疆土地,都想交给这两个孩子去完成。

      “郑先生,您请。”

      穆云休对这位长者毕恭毕敬,他自幼长在紫竹林,对他师傅的这位旧友自然记忆深刻,况且如今关乎性命,几乎所有人都把他作为最后一根稻草。

      “侯爷的情况怎么样了?”

      郑先生裹紧了身上那件披风,这才觉得没这样冷了,他也曾游历过那些边关荒漠,可莫名的,他觉得今夜边关的风尤其威冷。

      鹰的怒号声似乎在预示些什么。

      “不太好,侯爷中毒太深了,及至我赶到将您给的药给侯爷喂下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有的军医都没有办法。”

      郑先生眉头紧锁,他知道契丹蛮毒的厉害,也知道这种毒必须及时压制才能逢凶化吉,可如果按穆云休这样说,毒入骨髓,几乎就是个死局。

      “伏子安呢。”

      “他的毒已经肃清了,您放心。”

      至于是如何肃清的,他没有提刮骨疗伤那回事,可郑先生也心知肚明,这么短的时间,没有解药,想要解毒的唯一办法就是刮骨疗伤。

      他不由得佩服这两个年轻人的勇气。

      “您请,侯爷就在里面。”

      那段路不长,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大帐前,穆云休撩开帘子让郑先生进去,里头的霍泓丹像见到宝贝一样赶忙迎了上来。

      大帐内燃起了炭火,同帐外的冰天雪地大相径庭,方才还冻得哆嗦,转眼间就能脱了大氅披风。

      郑先生走到床前去查看伏振的情况,他捻了一把自己有些泛白的胡须,手指搭在伏振的脉搏上,可是越诊脉,他脸上的神情就越不好。

      他面色极为凝重,待把了脉,又去看伏振身上的伤口,因为毒性未灭,如今已经有些溃散了。

      他在心里已经下了药石无灵这个定论,可他不敢说。

      “怎么样?”

      霍泓丹在郑先生起身的第一时刻就想知道结果,可他在看了那张不太好的面色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夜,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侯爷中毒实在太深了,怕是……。不过,我再用针灸一试,或许能将毒性缓上一缓。”

      “您有劳。”

      “无妨,不过,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穆云休暗叹一声,郑先生的画外音他听的明白,他可以试,可是丧礼也要准备好,因为他没有把握。

      郑先生将药箱打开,一卷帘展了开来,里面是大小粗细皆不同的针,他仔细将针过了火,找了穴位,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穆云休找了个人低声吩咐的一句,随后也去帮着郑先生施针。

      那个士兵跑进伏子安的营帐的时候他才刚转醒,鹤泽成正端给他一盏茶,伏子安刚准备喝,可是那个人匆匆的步伐让他心神不稳,手一抖,那一盏热茶都翻在了身上。

      伏子安似乎感受不到灼热,他的心跳的厉害。他还没出声,鹤泽成却已经出了口。

      “慌张什么!军营之内显露如此慌张之色成何体统!”

      “是……是穆提督,他说请怀化将军去主营。”

      伏子安手上那个已经没了茶水的杯盏彻底碎在了地上,碎成了一摊碎片。

      跌跌撞撞的,他不顾右手还有一道很大的口子,他胡乱的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冲,外面的风太冷了,才走出去一步他就冷的直发抖。

      鹤泽成知道形势不妙,他将披风一拿也跟着伏子安出去了,如今军营之中人心惶惶,想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大帐之内,烛火微明,郑先生和穆云休的针已经施毕了,不多时,伏振悠悠转醒,霍泓丹面露喜色,可那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

      伏振中毒到如此地步,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圣手,想来都无力回天。

      及至伏子安进来,他的面色也不好,苍白如纸,手上的伤刚才因为动作太大有些裂了,可他全然感觉不到这样的疼痛。

      他迎面走来,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条路,可他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伏振就躺在那里,他对他笑,伏子安一个恍惚,觉得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小小的一个孩子,伏振也是这样对他笑,他手把手的教他练剑习武,让他从一个诸事不明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男子汉。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那双眼里似有泪水,可又倔强的生生忍了。

      他觉得,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子安……过来,到爹这里来。”

      伏振的声音不如从前硬朗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或许被困在这座孤城的那一日他就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只是他放不下这个孩子,这个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当年先帝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交给了他,伏振对天立誓要好好对这个孩子,他要给他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到头来他却忘却了,无论他是皇家之子,还是将门之后,他要经历的都太多了。

      前一阵他才经历了先帝的国丧,那个一出生就将他送了人的,真正的爹。如今他还没能缓过来,又要让他面对生离死别,真是为难他了。

      伏子安跪在床边,他看着那个一如既往对着他笑的人红了眼眶,他从来没有见过伏振这个模样,他开始害怕。

      是真实的害怕,害怕到冷汗直流,害怕到浑身战栗。

      穆云休想上前去安慰他,可步子都出去了,郑先生却拦在他的身前,他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告诉穆云休,这件事,只能让伏子安自己去承受,他们都是局外人,不能理解这一份父子深情。

      “爹……不要……你不要离开我。”

      伏子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冰冷的手握住了伏振那双同样冰冷的手,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泪落下来,可他还是不够争气。

      伏振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伏振看着这个红了眼眶浑身颤抖的孩子笑了,这是他的孩子,他不管他是不是皇上的七皇子,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他视如己出,至如今,早就和他血脉相连了。

      他伸出手,那双常年历经边关风沙的手已经生出了厚厚的茧子,粗糙的一双手抚过伏子安的脸颊,将他脸上的泪都尽数抹去了。

      曾几何时,这双手还握着伏子安那双稚嫩的手挥舞剑锋。

      伏子安还记得那一年在庭院里,他舞了一套稚嫩的剑法,他告诉伏振。

      “我会成为伏家的骄傲。”

      小小的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爹要走了……爹不能再陪你了。”

      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要……不可以。”

      伏子安已经泣不成声了,他紧紧握着伏振的手,就怕一松手,那个人就回魂归烟尘,无影无踪。

      “从今以后……你要接替爹的位置,像伏家所有的先贤一样……保家卫国,决不能……生了二心。你记住,伏家永远不会背叛……帝王。”

      一块更为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伏子安的掌心,他低头一看,是长安军的军令。

      长安军,甚至是伏家百年忠烈的名声,从此都交在他的手上了。

      “爹……爹!!”

      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伏振终于能长舒一口气,只可惜那口气舒出去了,就再也没能够回来。

      大帐里一片死寂,只有无边无尽的抽泣声。

      永昌二年三月,风沙蔓延,晴天扰乱,风声鹤唳,草木皆枯。剑灵归烟尘,英魂入九天。我自横刀,镇守九天。

      长安侯伏振殉国,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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