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南来归梦

5、边关

　　朝堂上，众位朝臣各抒己见，吵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这喋喋不休的声音让元安皇帝觉得心烦，但事情既然出了，总得找一个解决方法才是。

　　事情还是缘于边关。边关之事向来都是一国之命脉，故而也得时时谨慎，一刻都不能松懈。此番，北边的契丹人不太安分，在两国交接之处频繁试探，且伤害流民百姓，致使民不聊生。边境军派了信使入了临安城，是战是和，都不过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臣以为，契丹此次只是试探，并未真正要发动大战，如今我国国库尚不充盈，若是大战定然不妥，且若是国库承担不起那战事，无论何处的百姓都会过的不安啊。”

　　“陛下，契丹这是在挑战我南唐国威，定要给一个下马威才是啊，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不管不顾，那契丹虎狼之心，终将进犯我南唐，到那时，可就来不及了。”

　　“军队自然要派，马威也定然要下，可还烦请诸位大人想想我南唐如今的国力，可否能撑得起这大战一场，打仗自然能解决问题，可是打完了呢，打完又会如何，如今，真的值得发动一场战争吗？”

　　元安皇帝看着底下的臣子，说的好像个个都有道理的样子，剑拔弩张，但各自心怀鬼胎，该打不该打，皆存在着各人的利益，所以是战是和，各有道理。

　　无论于这天下何国，军功虽是显赫，而各朝君王皆忌惮这掌兵之人，就算不忌惮，心下，也定然有所防备。

　　“长安侯，你为我朝一品将军，此事，你有何看法？”

　　长安侯伏振本一言不发，不过是听着那些文臣说来道去的，讲到底，不愿打仗，不愿让他长安侯带着边关的军队立了战功，再来威胁他们这些人的地位。

　　这朝堂上，谁比谁干净。

　　“诸位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大战自是不必，不过臣以为，定然需要派人去警醒警醒契丹，让那些人知道我朝之国力，不可随意相侵，而那流民百姓，自也需要朝廷的人来宽慰，才能显现陛下爱民之心啊。”

　　“那便如此，长安侯，朕许你带人前往边关，替朕安民，守卫江山，不过行事不可出格，不日，便出发吧。”

　　“臣领旨。”

　　长安侯常驻边关，那边关的军队自然都是由他统领的，不过认主帅不认天子之行他自是容忍不得，虽然如今还未发生这事，不过防患于未然，该防的，他作为天子，不得不为子孙后代考虑。

　　长安侯如今在京城，边关无人坐镇，于南唐江山而言的确有危，而他在京城，这兵权还有部分在他手中，于天子之位自也有危，权衡之下，还是让这位将军远远地走到边关去，他也才安心一点。

　　朝会散了，元安皇帝想清净清净，这就到了布库房去，那是众位皇子习武的地方，武学师傅兢兢业业地教着骑射，孩子们虽然不大，却也学的认真。

　　他一眼就看到了伏子安，那个他方才还忌惮着的那位将军的孩子。他正拉开弓瞄准着箭靶，在这里，他的年岁比三皇子五皇子连同那温家的孩子都要小，不过在这骑射功夫上，他丝毫都不逊色，甚至常常拔得头筹。

　　咻一下，那箭正中靶心。

　　不愧是将门之子，那骨血里，皆是坚毅勇猛。

　　可元安皇帝一时却不知道这到底是喜是忧了。所喜之事乃他朝将来定会有一顶天立地的武将，守卫边疆，守卫国土，可又有所担忧，他伏子安这般的人定然建功立业，而当他知道了一些事之后，他还会这样心若明镜吗。

　　元安皇帝就远远的看着那几个孩子玩乐，他心里盘算着，伏子安和五皇子的感情甚好，日后，倒是可以拿来做一做文章，不过这两个孩子，他也是都真心的喜欢，罢了，不再想这么多了。

　　“子安你可真厉害，每回都能射到靶心，我怎么就总是差一点呢。”

　　“三殿下可是谬赞了，您离靶心也只差一些了，子安能中靶心，全凭运气。”

　　虽是年少，却也懂得几分人情世故，毕竟是侯府出身，跟随父亲耳濡目染，又有林先生教授道理，许多事也不至于一无所知。他如今不过是个臣子的儿子，一个伴读罢了，自是不能占了风头的。

　　下一箭，三皇子与五皇子皆中九环，而他稍稍偏了些角度，令那箭插在了八分的位置。

　　避其锋芒，方能转危为安。

　　“还是三殿下和五殿下，技高一筹。”

　　那温家的孩子看得明白，伏子安是真的有本事，不过他的心思可是比本事要大，还知道要收敛自己，还真是了不得。看来他叔父和他说的没错，在这宫里做伴读他要小心的可不是别人，正是伏子安。

　　学散了，伏子安急着出宫去紫竹林，没成想，被人叫住了，他一回头，正是三皇子李殊。

　　“子安参加三殿下。”

　　“你为何每次都走得这么急？母后说了，想请你去宫里坐坐，五弟也在。”

　　“那就烦请三殿下替子安向皇后娘娘告罪了，子安府中还有幼妹，且另与先生有约，古人有言，与人相约逾期不至乃失礼。子安下回定随三皇子去面见皇后娘娘，还望娘娘与三殿下切勿怪罪。”

　　“既然如此，好吧。”

　　“多谢三殿下。”

　　三皇子李殊比伏子安年长了一些，自然心思也多，再加上他的母亲是这后宫中的皇后，他的舅舅是前朝的尚书，自小就听了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也对这帝王家的生活，帝王家的身份别有想法。此番，他看着匆匆出宫的伏子安，想到今日射箭骑御之时那人的表现，便觉得自己的母后说的不错。

　　“殊儿啊，你要小心伏子安了。”

　　出了宫后伏子安直直地往紫竹林去了，穆云休倒还是那样子，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在装什么严肃。今个儿林先生讲的是论语，那为人之道皆融于先人圣贤之言中，令人受益匪浅。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孔夫子言，以政治亦或是刑法强行规范秩序，百姓虽行，却心无羞愧，不过盲从，而若道德礼教，则心服之，行亦从心。”

　　“可是先生，若光以道德礼教育民，无那刑律约束，总有肖小之人无视礼教，这又该如何是好？”

　　“以法约束小人，可使人暂而从之，而心存无德，败坏之行便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显现，伤民伤财，故而以礼教相约束，方能正其心，使其明律。”

　　“学生受教。”

　　今日诗文教授后，二人照例在屋内抄写所学，伏子安伏着身一笔一划的写字，林墨正教他梅花小楷，他如今写的甚慢，大抵也想得其中精髓。

　　穆云休写的就比他快多了，且那字个个得了身形，笔划间毫无拖沓且刚硬硬朗，这会儿他将那些纸垒在一起放好，这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小师弟后面了。

　　“师兄你干嘛啊！”

　　“你忘了师傅和你说过什么了？写字的时候头要抬起来，右手悬空，落笔要稳，不可急于一时，腰背要挺直，目视纸张，不可东张西望。”

　　“知道了知道了，烦。”

　　好不容易都写完了，又练了会儿武，也是时候要回侯府了，今天在宫里也没见到爹，只是派人来说让自己先去紫竹林，不必等他。他虽然小，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心下有些想法未经证实，但总觉得有些事儿要发生了。

　　“子安。”

　　“师傅。”

　　他刚要走出紫竹林，林墨就在身后叫住了他。子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林墨将手中的锦囊交到了他手中。

　　“这个锦囊你替为师带给侯爷，并告诉他，千钧一发之时方能打开。”

　　“是，子安知道了。”

　　直到看着他走远，穆云休才带着小白到他师傅身边。

　　“师傅，您不和他说，伏侯就要去边关了吗？”

　　“待他回去他就知道了，何必我在这儿说，也让他心神不宁。伏侯是国之栋梁，将军之身，去边关是常有的事，他当习惯。”

　　“那子安以后，也会去边关吗？”

　　“云休啊，人活于世间，总要有自己的活法，他是将军的儿子，天生就该开疆拓土，守卫国土。而你，也该有你自己的活法。”

　　“弟子才疏学浅，在此跟随师傅学艺，已心满意足了。”

　　伏子安回侯府的时候，伏振已经回来了，家仆备好了饭菜，伏灵被娘抱在身上，都等着她兄长回来了。

　　“子安啊，爹明日就要启程去边关了，你是这府中唯一的男子汉了，要替爹照顾好你娘，照顾好你妹妹。”

　　“爹……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子安啊，爹身负重责，不能负了陛下，这道理，日后你就会懂得。”

　　“孩儿……知道了。”

　　伏子安自然不太高兴，虽然他知道他爹是朝廷钦封的大将军，他爹也常和他说，保卫家国是他伏家子弟的使命，可这一去边关，就不知何时才能见着了。林先生给他的锦囊还被他揣着，只是在这饭桌上，怕是不太方便说了。

　　待了晚膳用毕，伏子安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而是踱步到他爹的书房，他犹豫一阵还是敲开了门。

　　“孩儿给爹请安。”

　　“怎么了子安？怎么会不回去歇息，爹不在，你可不能早晨睡迟了。”

　　“今日我回来之时，先生交给我一个锦囊，让我交给爹，并说，到千钧一发之时，方能打开。”

　　伏振接过那个锦囊看了看，并未说什么只是暗自收好了。他将那孩子扶了起来，伏子安才八岁，身量并不高，却因为在宫中做了这么几年的伴读，又在林先生那儿学了不少，倒是比寻常孩子要成熟一些，这样，他也能安心。

　　伏振一把就把那看起来不太高兴的孩子抱在自己身上逗他玩儿，那胡渣蹭在伏子安的脸上让他觉得痒，偏生伏振还挠他痒痒，就是存心要逗他笑的。

　　“怎么了？爹的子安看起来好像不高兴啊，是谁惹你了不痛快了？告诉爹，爹替你收拾他。”

　　谁惹我了，当然是你惹我了，你说好要陪我的，怎么这就要走了。

　　“爹……早点回来。”

　　伏振看着怀中的那个孩子，明明难过却倔强的很，但那双桃花眼有些泛红了，他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抱着他又坐下了。

　　“子安啊，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也不是爹能做决定的。你是我伏家的孩子，总有一日，你也会和爹一样的。”

　　“不过你要记住，无论身在何方，家人至亲，都是最需要守护的。”

　　“子安知道了。可是……师傅说千钧一发，爹此去，该不会有危险吧？”

　　“爹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陪你们过年。”

　　“这是爹说的，爹是男子汉大丈夫，要一言九鼎。”

　　“好，一言九鼎。”

　　“那孩儿就祝爹百战百胜，平安顺遂。”

　　于此同时，温府里头自然也不太平，吏部尚书正和几位臣子谈着朝堂的事儿，这不知不觉得，就谈到了长安侯。

　　“长安侯这些年护卫边疆安稳自然是劳苦功高的，不过下官担心，他兵权在手，将来，会对这朝局不利啊。”

　　“温大人，您府上有皇后娘娘在后宫，您的侄儿又是宫中伴读，您又是尚书之位，温家的地位在朝中是无法动摇的。就下官看来，您不必如此担忧。那伏家也只有长安侯一人罢了，在后宫在朝局都无所依靠，两个孩子也还小呢，能成什么气候。”

　　“话虽如此，不过这长安侯的确太过操劳了，是该培养几个人为侯爷分分忧了，也能为我们分分忧才是。”

　　第二日一早伏振就走了，伏子安一夜都没怎么睡，清晨他听到院落里的声音就立刻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怎么好好穿，随便套了几件就出去找他爹了，早晨还有些冷，冻得他打了个寒蝉。

　　“爹。”

　　“爹一定早日回来，你要听你娘的话，知道了吗。”

　　“嗯，爹，一路顺风。”

　　伏振走后伏子安也没什么心思了，回院落里去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进宫了，他有些困，夫子讲课的时候险些睡着，还好五皇子替他打了掩护，如今他们年岁都大了，也摸到了一些对付夫子的门路了，不像小时候一样了。

　　“子安啊，你今日好像不高兴，是因为长安侯去边关了吗？”

　　“阿歧，我……。我知道爹有他的事要去做，我不该如此任性，可我总是，觉着有些难过。”

　　“我知道，爹不在身边怎么会好受呢？好了，不想这么多了，母妃说今日让小厨房做了些糕点，让我带你回宫里去呢，你这回，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了。”

　　“好。”

　　是夜，他去和灵儿玩了一会儿，又去和他娘说了些话，侯夫人最近的身子不太好，也是生产的时候留下的病根。伏子安不喜欢中药那苦味，却还是尽心尽力的在他娘床边服侍着，忍着那药的难闻气味硬是让他娘喝完了。

　　“娘早些歇息，孩儿先告退了。”

　　他入睡之前，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孩童有些稚嫩的笔法却隐约透露着苍劲的意味，是大将风范。

　　[百战百胜，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