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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师兄 ...

  •   伏子安本来以为,他这个师兄是个不苟言笑的高人,至少他第一次见到穆云休的时候是这样的,白衣少年板着一张扑克脸站在师傅身后,举手投足间都是那老城之态,一点儿不像个十多岁的少年人。可他在这紫竹林待久了,就觉得这师兄可是烦得很,不开口就罢了,一开口唠唠叨叨的,比他奶娘都烦。

      除了会唠叨,还很会讽刺人,真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往往能噎的人说不出话来。

      “你这剑练得,小白都睡着了。”

      伏子安兴致勃勃正在练剑,无奈年纪还不够,这剑法学的也不多,师傅命他在竹林练剑,他师兄则在竹林陪他,顺带看着些经文,这就算了,他竟然还把那头老虎带来了。

      说来也奇怪,那老虎吓人的时候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知道逼退了多少人,可在他师兄和师傅面前就乖巧的和小猫似的,让趴就趴让跑就跑,这会儿舒舒服服的趴下来任穆云休靠在他身上懒懒散散地翻着书卷,瞧着他师弟。

      “它不过是个畜生,又看不懂我练剑,不睡干嘛啊。”

      “你若是练得好,他就会觉得杀气腾腾,就不会这么安稳的睡大觉了,就证明什么?你这剑一点儿都唬不住人。”

      穆云休摸了摸小白的毛,那老虎恰如其分的叫了一声,像是讽刺,这可把伏子安气死了,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把他师兄骂了无数遍,差点举剑刺过去。

      “小白,他要来杀你啊,去,去咬他。”

      结局就是和伏子安还不熟的小白听了穆云休的话满竹林追着伏子安跑,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穆云休靠在一株紫竹上瞧着他师弟跑来跑去的,还挺有趣。

      “穆云休!!!!”

      那声儿可太响了,还有十足的怨气,连在竹屋里头写字的林墨都听着了,他笑了笑,倒觉得这孩子有趣的很,和他爹不一样。

      时辰差不多了,也让他暖了身练了功,可不能将这玩笑开过头了,回头这小子报复起来,他可受不了。

      正追的起劲的小白听到熟悉的笛声停住了再往前的步伐,乖乖的回到了穆云休的身边,穆云休拍了拍它,不知从哪儿掏出块肉来扔远了,让小白追去了。再回头,气急败坏的小子安跑到他面前,举了那木剑就要打,只可惜穆云休可是学了四年艺的人,将那木剑踢飞之后又一个反擒拿,将那没了武器的小师弟控制住了。

      “走吧,该是诵读书卷的时候了,可别让师傅久等了。”

      穆云休,你给我等着。

      被穆云休牵着走的伏子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说,一边还瞪着他师兄,却是乖乖的被人牵着走,他似乎格外喜欢被人牵着手,总觉得那样很温暖。

      他是早产,有些先天不足,好在容貌不损,只是天生体寒,手脚凉的都要比别人快些,平素手冷得很,旁人牵着的时候才会有暖意。

      不过这师兄倒也是通人情世故的很,往往给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让人也恨不起来。

      伏子安在竹林里扎马步,小白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还真称职。不过他倒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出生的侯府,侯爷虽是宠他,却也待他甚是严格,故而偷懒这事儿倒不会发生在他伏子安身上。他扎马步平心静气的时候,总能瞧见他师兄在一旁练剑,那剑法比他熟练多了,身姿飘逸,又是一身白衣似雪,于这紫竹林间,竟是飘然尘世。

      穆云休也喜欢这个师弟,一来若是没有他,他就是这紫竹林里除了老先生唯一的人,难免孤单,再怎么老城都只是个少年人,整日对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会闷出病的。二来,他的确也好玩儿,每回逗他都能让他乐个半天。

      这会儿他练完剑,瞧着那边那个还在规规矩矩扎马步的人,拍了拍小白示意小白去骚扰一下子安,那老虎倒是听话,跑过去坐弄弄右弄弄,伏子安怕痒,偏生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一直去瞪他师兄。

      “师兄!”

      “师傅怎么说的,练功的时候,平心静气,切莫言语。”

      你,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小少爷在心里又骂了他师兄无数遍,顺带骂了这畜生无数遍,只可惜小白现在只听他师兄的,他奈何不了。

      时辰一到他总算松了口气,林墨虽是给他安排不少武学,却也为了他强身健体,好消一消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许多日子以来他的确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虽然很累,但倒是值得。

      只有健康,他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诺,给你的。”

      “什么?”

      “师傅早晨让我出竹林办些事儿,街上给你待的,挑了糖霜最多的那个。”

      穆云休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串糖葫芦,上面的糖霜还没化,层层叠叠的,一看就异常好吃。伏子安嗜甜如命,穆云休和他相处了这些日子,倒是知道怎么让着师弟开心。

      “谢谢师兄。”

      “这时候晓得叫师兄了啊?小崽子。”

      什么嘛,你也没比我大几岁,略略略。

      伏子安刚要吃,看见小白还在他身边转悠,那眼睛盯着糖葫芦,他小孩子脾气,这会儿脾气上来了,对着老虎做鬼脸。哼,才不给你吃呢,谁叫你只听师兄的,饿死你。

      然后子安就拿着糖葫芦飞远了,虽然最后没吃几个,将那糖霜吃的倒是干干净净的,山楂就一股脑的扔给他师兄。

      穆云休在这竹林里清净了四年了,平时就跟着师傅学艺,师傅他老人家不太多言语,无聊的时候就去逗老虎玩儿,这会儿可是好不容易让师傅收了个关门弟子,他有了个师弟作伴还不得兴奋一些,只可惜疼人没疼到实处上,总是让伏子安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他,却在给了个甜头之后又只能乖乖叫他师兄。

      这声穆师兄让他很是受用。

      不过话说回来,读书的时候师兄弟两个人都非常认真,林老先生对这两个徒弟都非常满意,对于外界来说,他是个神秘的人物,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他向来避世,那庐山真面目,也只有少数人知晓。

      伏子安毕竟是在宫里做伴读的,整日里陪着五皇子三皇子读书,耳濡目染,那些老学究说的论语孟子倒还是心知肚明一点,故而在林先生这学起来也不费力。他那手字是长安侯亲自教的,长安侯久经沙场,那字苍劲有力,是将人之心,而伏子安自幼学得那笔法,故而写出的字毕露锋芒,林墨头一回瞧见他写的字就知道,这个孩子,以后定然要成大事。

      只可惜,成大事者,必得舍弃一些东西,所谓舍得,有舍才有得。

      “今日这诗文测验你们师兄二人做的都不错,云休说今日有集市,想带你一块儿去,这般便去吧,算作奖励,待集市散了,就早些回来。”

      “是,师傅。”

      走出那竹屋,伏子安抬头去看他师兄,穆云休一笑起来的确好看,似是风云都为之变色一般,尤是温润,二人皆着了那白色的衣袍,想来白衣胜雪,若天外之人。

      “师兄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集市?”

      “哦,上回出去听说的,算了算日子就是今天,便向师傅央了一次,想来小少爷自幼长在府中,对这些市井之物,想来没兴趣?”

      “没兴趣你还带我去啊,还不如直接把我扔回侯府,你也能早些回来交差。”

      伏子安不服气的顶嘴顶了回去,不过心里还是很期待的,就和他师兄说的一样,他自幼长在侯府,如今又是皇子伴读,又成了林先生的徒弟,自然每日勤勉读书习武,遇上这集市他大抵都在学艺,不过鲜少几次爹带着他和灵儿去过一两回,现在再去想,也是去年的事儿了。

      “行了,别贫嘴,走吧。”

      穆云休感觉到了那双小手拉着他的衣角,他轻笑一声把伏子安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扒拉下来,还没等那人炸毛就将他的手整个笼在自己的手掌心中,他们二人并肩而行出了竹林,那暖阳正盛,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竹影斑驳相融,映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紫竹交错生长,飞鸟二三栖于闲云,月中山河,梦间楼阁,弟子其间,倚楼听风雨,快意泯恩仇。

      “子安?子安?你在哪儿?”

      今个儿市集的人颇多,难得一遇的热闹景象,大人们纷纷都带了孩子们出来看热闹,穆云休带着子安从紫竹林到这儿来,他平日里一直同师傅避世紫竹林,对外头的情况了解的也不多,而伏子安也许久没来过集市了,每天除了进宫就是去紫竹林,然后就归府睡大觉,所以一来到这集市,左瞧瞧右瞧瞧的,新鲜的很。

      不知道什么时候穆云休发现手里一直拽着的那只小手不见了,他往身边一看,是个陌生的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但是,子安哪儿去了。

      糟了,定是刚才人多走散了,可不能把他给丢了。

      “子安——子安——?”

      只可惜这市集太过嘈杂,他这样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把他急的直挠头,这要是丢了这侯府家的孩子,他这个师兄的麻烦可大了。

      于是这位白衣仙人穿梭在人群之中,但这儿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眼花缭乱的很,这一下可把这沉稳的大师兄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猜——猜——我——是——谁!”

      就是那般忙乱间,那声音入了耳,穆云休循着那声音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孩子,只一眼他就知道那家伙就是伏子安,这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这儿着急上火的找他,这小崽子倒好,在这集市里到处乱跑还知道去找好玩儿的,他这可是白担心了,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愤愤地在心里骂了一声。他看着那人气愤的把那人的面具一把摘了,劲儿太大了,那面具的侧面磕着他的脸了。

      “唔……疼……师兄你干嘛啊!”

      虽然不那么理直气壮,这还弄疼了他但穆云休这个师兄还是非常生气,不想理人,伏子安揉着脸看着他师兄板了一张扑克脸,就和他第一回去竹林的时候一样。他也没看伏子安,自顾自的就往前走了,也不知道刚才那么着急找人的是谁,这要是再丢了可怎么是好。

      伏子安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具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师兄这么生气呢。

      “师兄!!!”

      伏子安拿着面具急急忙忙追了上去,人太多了,他师兄走得太快了,一急脚步就不听使唤,偏偏还被一旁的小孩子们撞来撞去,一不留神就跌倒了,他本以为要跌倒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伏子安把眼睛闭上了,真是难以直视,他一个堂堂将军的儿子竟然要就这样丢人的摔在这大街上??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丢人丢人,要是被熟人看见了他就别回侯府了,回去也得被打死。

      印象中坚硬的地面和众人的嘲笑没有如期而至,他跌进了一个怀抱,那衣服上有淡淡的艾草的味道。

      穆云休没有走远,只是想让伏子安也着急一回,没想到一回头看到那家伙跌跌撞撞的还被人挤来挤去,就一下子没看住他就要跌倒了,他赶紧上前,也不顾踩了多少姑娘的脚,还好严严实实的把那人抱了个满怀。

      伏子安一头撞了进去,唔,脑袋疼,他的面具一下子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多脚。

      “小心点,八岁了,怎么还这么踉踉跄跄的,还真是得和师傅说让你多扎几天马步才行。”

      “行了,还不起来啊,你是要把我的衣服抓烂了吗。”

      伏子安揉着头从他师兄怀里出来,他比穆云休小四岁,个头自然没他高,只能抬着头看他,他师兄那张脸不再是和石头一样了,甚至有几分柔和的滋味。穆云休被他看的不自在,低头去看那个面具,早就落满灰尘了,也就不再捡了。

      “师兄,你不生气了吧?”

      “不敢。”

      伏子安知道他师兄还在生气,好像他刚才不应该乱跑。穆云休也不牵着他了,自己顾自己往前面走,他步子很大,伏子安得小跑才跟得上。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一把拽住他师兄的袖子,可怜巴巴。

      “我不乱跑了”

      穆云休一下子就没办法生气了,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小师弟又牵起来,带着他慢慢地往前走。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会为这个孩子生气,也会为这个孩子的一句道歉而高兴,真奇怪。

      “走吧,我再带你去买一个面具,那个坏了,不能用了。”

      伏子安手里拿着一个面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穆云休想着时间也不早了,也是时候该走了,不过他的眼睛扫过路边卖汤圆的铺子,那老人家在那儿吆喝着,想要将那最后一碗汤圆卖完,好同老伴儿一块回家去了。

      “走子安,我们去吃一碗汤圆,然后我送你回侯府。”

      “好。”

      “老人家,来一碗汤圆。”

      “好嘞。”

      那老人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将那雪白的汤圆下了锅,不多时就给人端了上来。穆云休拿了两个勺给了子安一个,风有些大了,天凉,自是一碗热汤最好了。伏子安也饿了,也不管只有一个碗的问题,拿了勺就吃,汤圆有些烫,他还是有脑子的,吹了一吹才动嘴吃。这才咬了一口,那芝麻馅就从那雪白的皮中露了出来了。

      “好吃!师兄你也吃啊。”

      “怎么,你长在侯府,还稀罕这外头的东西啊?”

      穆云休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不过对他这个师弟,还是有几分调侃的意味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紫竹林的前四年都还是那样的平稳,不惹尘埃,连林墨都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可自从他见到这师弟,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这儿的东西,比侯府好吃。”

      其实,还是因为是和师兄一起吃,所以才好吃。

      多年后,当伏子安在边关沙漠与狂风中吃到那一碗汤圆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个人。

      不过这句话伏子安没说出口,他怕他师兄笑他,等吃完了,穆云休带他走了,伏子安的手有些凉,那体寒的毛病还是没好。

      “明天回竹林,别忘了。”

      “知道了,唠叨。”

      还嫌我唠叨,小家伙,看你明天来竹林我让小白怎么收拾你。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尽职尽责的把人送到侯府,小家伙拿着面具和他说再见,他看着那人进去了这才往竹林那方向去。

      他本不是个愿意在人世间沉浮的人,可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人,他才知道,这世间虽沉浮万变,却有牵挂之人,想来,也算不枉此生。

      无论世间沧桑,总有一人,在彼岸花畔等你,等你轮回重生,等你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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