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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温情 鹤泽诚不知 ...

  •   鹤泽诚不知道伏子安几乎急得要发疯了。

      他本就心怀担忧,和李歧说话的时候就心不在焉,李歧并不知是因为有人引开了罕连绪所以一路才这么顺利,他也不知为何粮草军备顺利到达宁州,这位宁州城的守将还是如此满目愁容。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声马啸让伏子安拔腿冲了出去,这是李歧认识伏子安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的那副不知所措的孩子模样。

      几乎是风云变色,伏子安那张本就心神不宁的脸瞬间惨白,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无力。

      龙彪不亏是灵驹,它能识路,从鹤泽诚身边跑开过后闯出了山林,速度之快,连那契丹兵都追不上,它一路跑回军营直冲伏子安的屋门。

      伏子安急不可耐地翻身上马,龙彪长啸一声带着他飞驰而去,直至那片浓烟滚滚的血色山林。

      大火已慢慢熄灭了,放眼所见皆是灰烬一片,草木皆焚,滚滚而来的黑烟让伏子安不由得咳了许久,他正焦急,猛不丁地吸了一口进去,他呛得几乎要咳出泪,可他却无暇顾及自己,他只想快点找到他。

      一刻找不到他,他的心一刻就不能放下。

      山路甚不好走,没留神间他不知被脚下凸起的树枝或是奇形怪状的石头绊倒了多少次,此刻的山林间还有些零星的火苗,他寻了个粗壮的树枝探路,让那火离他远远的。

      或是太急了,他脚下的步伐也开始踉跄,越急就走的越慢,越慢就越难辨别方向。

      直到他走到那片水域,在大火的灼烧下那片水也难能成为净土,如今只剩下小小的一潭还流动着。

      再仔细看,那水是红色的,应是血染红的。血水旁边,还有几片衣服的碎片,也染着血。

      伏子安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他冲了过去将那几片碎片紧紧地握在手中,虽然已经被大火灼烧的面目全非,但从残存焦黑的痕迹中他还能看到淡淡的云纹。

      这身衣服是伏子安给他买的。

      再低头一看,血迹斑驳,虽然淡,却明确地指出了一条路。

      他已经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了,寻着那条血路就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很久了,久到他口干舌燥,久到似乎再也走不动一步。

      血迹到一处就停止了,那是一颗倒下的参天古树,上面还残存着焦黑,嫩绿的树叶早就不复踪迹,只剩光秃的枝桠孤零零地伴着树躺在那儿。

      伏子安的长鲸给了鹤泽诚,他如今只是随意从军营里拿了把大刀冲过来,却没想到用刀砍树比用剑要方便太多了。

      咔嚓一声响,那棵树被拦腰斩断,伏子安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奄奄一息,面色赤红,衣衫发丝尽湿。

      鹤泽诚几乎是下意识的在伏子安抱住他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在听到那句话过后他便不省人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他都不知道。

      包括伏子安抱着他行色匆匆地冲出山林,他抱着他上了龙彪一路飞驰回宁州军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走进房间,急呼郎中。

      如今的归德将军可堪狼狈,那身衣衫被荆棘草木勾的稀巴烂,脸上手上都是烟熏的黑色痕迹,再细看,还有凝固的血迹。

      可没人看到他眼角的泪痕,那是已被风干的,他焦急痛苦的泪。

      直至郎中急匆匆地走进屋子,他先帮鹤泽诚包扎好了伤口又仔细诊断,伏子安板着脸站在一旁,眉眼间那急躁的神色溢于言表,还有深深的担忧,甚至是忧惧。

      是的,那双眼里竟然会流露出惧怕之色。

      那个在战场上直面刀枪也不曾惧怕过的战士竟在此刻怕了。

      怕什么,大概是怕失去他。

      他想,大概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将军放心,他是因过度疲累,再加上肩上的伤口发炎,又在冷水里泡过,这才导致了高烧,我这就开方子,这几服药让他喝下去,这几日再悉心照料,高烧就会退了。”

      “那有劳大夫了,我这就派人随您去抓药。”

      伏子安遣了个信得过的身边人来随郎中去抓药,一锭银子已被放在了郎中的手心里。

      “还烦请您,为我配最好的药。”

      郎中点头去了,伏子安这才俯身去看那个烧的面色赤红的人,他有些心疼。

      李歧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叱咤风云的归德将军正在冷水里搅一块毛巾,随后再将毛巾轻柔的敷在那个人的额头上。

      “子安,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情况紧急,再加上伏子安那时候满眼都是昏迷不醒的鹤泽诚,自然没空去理他,直到他看见郎中走了这才走进来,打算仔细的问一问情况。

      伏子安没抬头去看他,只是给鹤泽诚仔仔细细的掖好了被角,又握着他的手低声给那个陷入沉沉梦靥的人温柔的安慰。

      那双手拂过他的眉头,似是要将那紧蹙不安的双眉给抚平。

      直至鹤泽诚看起来安稳了许多伏子安这才起身,他将李歧引到门口,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应了。

      “定王殿下啊,你难道不觉着我们这次回宁州的路太顺利了吗?我前些日子才烧了契丹那么多的军粮,难道他们就只派这几个虾兵蟹将来拦你啊?”

      这么说来,李歧这才觉得不平常,这一路,的确太顺畅了一些。解决了成维过后的路畅通无阻,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路到了宁州。

      “的确,除了我碰到的那批人之外,再无其他了。”

      “今天来拦你的人是成维,他不过是契丹军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军罢了,这次契丹派来押运粮草的是契丹国内仅次于鲜成廉的第二大将,罕连绪。”

      “那他今日为何……?”

      “因为泽诚,去引开了他。”

      伏子安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然会这么平静,他以为自己会很愤怒,愤怒他自己的决定,恨他竟然让鹤泽诚置身险境。

      可他很平静,似乎已经太痛了,痛到深处,他已经发不出怒了。

      “原是如此……”

      “本该我去的,就应该是我去引开罕连绪,我当时真是糊涂了竟然被他忽悠了答应让他去,我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似是说到伤心处,伏子安一拳打向门框,力气太大了,他的手红了一片。李歧看在眼里,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你这个义弟,可真护着你啊。”

      明知有危险,却甘愿替你入险境,这不是谁人都能做到的。

      伏子安有些红了眼眶,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染了桃红色,就像春日灼灼芳菲的十里桃花,多情却又苦涩。

      “阿歧,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就不该把他带回来啊。”

      “你就算不带他回侯府,他也会是在军营里长大,他是鹤将军的儿子,早晚都要承袭他的衣钵,早晚都会在战场上经历生死,你不必……太过愧疚。”

      还好伏子安还残存着最后一分理智,他想起来李歧并不知道鹤泽诚的真实身份,既然选择瞒,他就要瞒到底。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有朝一日被发现,便是欺君之罪。

      “我就不该带他来。”

      伏子安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说过话,他怕再开口,他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就会汹涌而出。

      他不愿让人看到他狼狈脆弱的一面。

      李歧叹了一声,他看了看伏子安,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他将那个人揽在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就像一个兄长一样轻声细语的安慰他。

      伏子安被人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枕在李歧的肩头上,终于能放肆的宣泄自己,几滴泪湿了李歧华贵的衣袍。

      “这不是你的错,子安,我想他醒来过后也不愿看到你这幅愧疚的模样。”

      “听我的,一会儿去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能去照顾你这个受伤的义弟啊。若他醒来看到的是你一副憔悴疲累的模样,你觉得他会好受吗?”

      伏子安这才慢慢的平息了情绪,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红的更深了,可是脸上的泪痕被他擦干了,除了红红的眼睛,再无端倪。

      “谢谢你,阿歧。”

      伏子安像是回到了他八岁那年的冬天,那年的他因为娘亲的去世一个人躲在冰冷灰暗的屋子里不肯出来,那是也是李歧费尽心思百般哄骗才把他骗出来,也是他像兄长一样安慰他,这才让他打开心结。

      所以打心眼里,他真的很感谢李歧。

      在那之后,伏子安守了鹤泽诚两天一夜。所有的军务又齐蒙代为负责,若是当真需要伏子安,他也会在散会后急匆匆的赶回来守着鹤泽诚,甚至大将军还亲自熬药喂药,事无巨细,他一个人都包了。

      他这才感觉到责任,做兄长的责任。

      鹤泽诚那一夜睡得太不安稳。

      他像坠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海水很冷,数不尽的水倒灌入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太冷了,冷到不住的颤抖,他努力想去抓住一片海草,可虚软无力的手最终只能抓得住一片虚无。

      他不知在喃喃自语什么,声音很轻,很含糊,伏子安就算贴近了他也难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鹤泽诚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做噩梦了一般摇摆不定,伏子安有几次都堪堪趴在床边小睡,可每次都被他不安分又滚烫的手,还有那低声的呢喃所惊醒。

      那双手太烫了,就像是炽热的火球一样灼烧着伏子安的每一寸皮肤,恨不得让他肝肠寸断。

      所有的事伏子安都亲力亲为,他亲自熬了药,又一口一口地喂鹤泽诚喝了下去。毛巾不知道换了多少,盆里的凉水一盆又一盆的换,守了两天,伏子安生生熬成了兔子眼。

      李歧看在眼里却也知道劝不动他,只是按时端来一日三餐,应是逼着他吃了下去这才放他继续去照看鹤泽诚,他能看出来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是那种经历了生死的情感。

      鹤泽诚的高热迟迟不退让伏子安心急如焚,他不顾所有人伦,在生死面前,他什么都管不了。

      他自幼体寒,就算是习了武也改不了这体质,可如冰一样的寒冷却正好能抵了炽热的火。

      他将衣服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衣服,他紧紧地抱着那个像火一样热的人,严寒透过肌肤渐渐的化解了无边的滚烫。

      边关的寒风阵阵凛冽地拂过伏子安单薄的身躯,冰凉的井水被他泼在身上,他浑身冰冷的又走进去拥抱住他。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个晚上。

      第二日清晨,伏子安米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桌上已摆好了早餐,只一眼,他就知道是李歧。

      因为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李歧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好劝他,他最知道伏子安的脾气,于是他不去劝。

      他伸手拂过鹤泽诚的额头,那滚烫的感觉不复存在,再仔细地去看他,脸上的红晕不见了踪迹,烧退了。

      鹤泽诚醒转的第一刻看到的是趴在床边的伏子安,似是睡了两天的缘故,他觉得有了些精神,有了些力气,不再像先前一样虚弱了。

      他伸手想去触碰伏子安,肌肤相触的一刹那,敏感的伏子安转瞬就醒了。

      伏子安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似海的眼眸。

      “你……你醒了,我去叫郎中来。”

      声音都哑了,鹤泽诚看到他义兄红着一双眼的模样很是心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伏子安就一路踉跄的跑出去找大夫。

      果然是烧退了,大夫吩咐了几句又留下了几服药这才走了。

      伏子安这才可以把心放下。

      “义兄……一直守着我吗?”

      他没有等到答案,他等到的是伏子安的怀抱,伏子安把他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伏子安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他只是抱着他。

      “你没事就好……你终于醒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鹤泽诚竟罕见的感受到伏子安正在发抖的声线。

      “义兄别再担心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都怪我,我就不该让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鹤泽诚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义兄的怀抱,他刚醒转,头脑其实还有些昏沉,可看见伏子安,像是一切都好了。

      一切不痛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一刻他还活着,还能见到伏子安,这就够了。

      “来,把药吃了,我再喂你吃一些粥。”

      鹤泽诚乖乖就范,药和粥他都照单全收,一口都没落下。伏子安一口又一口的喂他,鹤泽诚也一小口一小口的吞了进去,他看着他义兄,笑眼盈盈的。

      都吃完了,伏子安摊开掌心,上面有一颗甜枣。

      一颗甜枣换一个宇宙。

      “好了,再睡一会儿,这几天别乱动,大夫说你肩上的伤还没好,要是乱动了会留下病根,这几日,你还是躺着吧。”

      伏子安端着药碗起身,连这几日熬夜,再加上劳心伤神让他有些累。脚下不由一软,还好他及时稳住。

      可这小小的细节也被鹤泽诚看在了眼里。

      他抓住了伏子安的手腕,那双眼里满是璀璨的星辰,他眨一眨眼睛,故意做出那副孱弱的模样。

      只看了一眼伏子安就知道完蛋了。

      “义兄别忙了,过来一起休息一下吧,这几日照顾我,想来也累了。”

      “你睡你的,我趴着睡一会就行。”

      “不行,义兄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我疼。”

      疼什么疼,刚才吃药喝粥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一个疼字。

      “义兄……你不要我了吗?”

      伏子安最听不得这句话,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他合衣躺下,一手紧紧地揽着鹤泽诚。

      “睡吧,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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