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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水火 方才没得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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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没得选择,鹤泽诚只能任由龙彪带着走,而他此刻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山林里,他似乎能听到远处契丹人嘈杂的声音,一时间他也不敢随意奔走。
这里固然能给他一层屏障,可他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他总要出去。
他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他捋了捋龙彪的毛让它乖顺一点,龙彪的确是匹通灵性的神驹,感知到主人有难,此刻也安静的待着。
直到那阵喧闹声渐渐的过去了鹤泽诚才舒了一口气,想来是这山林太过茂密,契丹人也怕损兵折将。
可他这口气还没舒尽,远方遥遥而来的红光让他心里一紧。
遭了,定然是罕连绪放火烧山,想将他困死在这里。
鹤泽诚甚至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便是去寻找一个出口,趁着火势还没有蔓延,他在山林里乱走一气,想凭着刚才的记忆找一条返回的路。
只可惜这里的树实在是太茂密了,才走了几步她就发现自己迷了路,兜兜转转,其实还在原点。
他没有留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龙彪不知所踪。
火势开始逐次蔓延,这座山中皆是树木,尤易着火,鹤泽诚心里明白,用不了多久大火就会包围整座山,他如果找不到出口,或是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被烧死在这座山里。
鹤泽诚甚至没有多少对生死的恐惧,因为他心中对他义兄的愧疚和遗憾超过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他知道,如果他出事,伏子安会有多么内疚。可他不能让伏子安深陷如此险境,如果上天一定要一个人的性命,那就让鹤泽诚代他受过,算是还了那一年的人情债。
浓烟滚滚,鹤泽诚猛不丁的被烟呛了一口,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他也没时间细想,只是一个劲儿的往还没有着火的地方跑,能躲一时便是一时,总会有办法的。
他今日穿了铠甲,可他却嫌铠甲碍事,跑起来实在是太麻烦又重,干脆就一脱随地一扔,他里头那件衣服又单薄,林间荆棘多,一不留神便能将衣服划开好几道口子,连同他的皮肤也被灌木划开,如今都渗着血。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有找到水,他才能有一些生机。如果没有水,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里的浓烟给呛死,或是被连绵的火给烧死,到那时,真的便是药石无灵。
可上天给的劫难往往不会那么容易。
一块突起的石头让鹤泽诚踉跄了一大步跪倒在地,再站起来的时候却感受到肩胛骨那处刺骨的疼痛,捂住肩胛的手沾满了鲜血,满手都是热血。
他这才想起来,方才和罕连绪交手的时候被他的长刀砍了一下,正好砍在肩胛。那时候忙着摆脱追兵他也就没在意,如今即是劳累又是紧张,肩胛的伤一触即发,疼痛让他周身都在颤抖。
可他没有倒下,他只是咬着牙又重新站起来。将那身单薄的衣服扯破一部分结成布条,他简单的包扎了他的伤口,可是用处不大,只能让血暂时不再流而已。
他不知走了多久,他的大脑已开始昏昏沉沉,他似乎已经开始眩晕,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变为一片黑暗。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狠了心去触碰自己的伤口,他狠狠的按压那可怜的伤口,血又开始不断的流,可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感又让他清醒,那种昏沉被疼痛冲到了九霄云外,因为极致的疼痛,他的眼前似乎又开始一片清明。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耳畔突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潺潺的水声。很轻,却又像是银铃一般,不由让人为之追寻。
鹤泽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前方,是水,那里一定有水潭。
果然,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的时候果真发现了一汪水,水潭尚且还没有被大火灼烧,还能是个安身之所。
直到一口清甜的水入喉,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简单清洗了自己的伤口,又将水泼在自己身上,这才能渐渐消除那阵火烧的灼热。
可他并没有安逸多久,他似乎听到了马蹄飞溅的声音,还有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话,那话他听不懂。
一定是契丹人进来探情况了。
他没有多想,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他自小生在江南小镇,水性在小镇上数一数二,潜在水下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在深深的水中,他似乎能听到那几个人在说话,可他不懂那在说什么。
“我们都找了一大圈了,这还没被烧着的地方都没这小子的踪影,想来已经被烧死在火里了。”
“你看,这是刚才我们找着的铠甲,这铠甲都焦黑了,人肯定也活不了。”
“行了,我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省的被烟呛死,把这最后一个出口也烧了,回去给将军复明去。”
“走走走!”
说话声越来越远,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直到确定再无动静过后鹤泽诚才敢露了头,他爬出那片水域想循着那些契丹人的脚步去寻出口,可逐渐燃烧的火又将他再次逼退。
如果所有的出口都被烧毁了,那他就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他浑身都湿淋淋的,肩上的伤浸了水过后越来越严重,他不知道在这片林子里走了有多久,直到脚步渐渐沉重,视线再也不那般清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重叠在了一起,在他眼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世界下一秒就要崩塌。
方才是滔天的热浪,可现在又是刺骨的寒冷,冰与火的交融让他猛地哆嗦了几下。
凭着最后一口气,他撑着长鲸剑站了起来,误打误撞地竟让他寻到了一个山洞,那洞不大,洞边又有水,若是火势蔓延,这里还能挡一阵。
罕连绪一直在山头守着,他接连派了不少人去各个山口探情况,直到所有人都复明寻不到那人的踪迹,那烧焦的铠甲让罕连绪误信鹤泽诚已死,这便收兵回军营去了。
再说已经身在宁州的伏子安带着李歧回了城,那批军资军物毫发无损,伏子安命人清点了过后放到库房里去,又带着李歧去见过诸位将军,交代了些事宜,这才回到房里。
仔细算来,两人也有三四年没有见面了,昔日同窗如今都有了许多变化,想要诉一诉衷肠,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还好有你,不然,三哥的计怕就是要得逞了。”
李歧抬手一盏茶,茶不如皇宫里的醇厚,可在这边陲却也是足够。
“豫王殿下真是好计谋啊,他大概算准了契丹人要来报仇,若真是让那些人得逞,你即会因了押运军资失期而被问责,而我宁州城自然也会因没有护好定王殿下而被责罚,他这一石二鸟的计可用的真好啊。”
伏子安冷笑一声,那话的意思不言而喻,而这些话李歧也明白,他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可似乎又相信伏子安会来接应他,所以也没有太过忧心。
“计用的再好又如何,还不是要让他失望了。”
“算算日子也快要回京述职了,我便和你一块儿回去,我倒是想看看我们豫王殿下吃哑巴亏的模样,一定有趣极了。”
三四年不见,他可越来越会讽刺人了,李歧暗自一笑,却又想了一事来。
“对了,父皇的身子,近日里越来越差了。”
“什么?陛下的身子?可我当年离开的时候,陛下也只是微感风寒,看着还坚朗,这几年怎会……?”
“我也不知,太医只说父皇是忧思过度,再加上连日操劳,将身子里本来就有的病根加重了,这几年喝了多少药都不见好,甚至还每况愈下。”
“这里头,怕是没那么简单。”
“所以我怕,三哥那一边会有什么动作。”
伏子安沉思半响,那盏茶到底还是没能喝下去。
“你……想让我回去帮你?”
“有你在,总比我一个人要好。”
伏子安明白李歧的心思,但他也不想回到那个大染缸里去,总觉得边关自在的生活过惯了,再回到金丝笼里去,总是不自在。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门外龙彪的声音让他的心陡然一紧。
那声音分明是龙彪,可鹤泽诚呢。为什么龙彪回来了,鹤泽诚没回来。
该不会出事了吧。
想到这一层,伏子安不由得脚下一软,他不顾三七二十一撇下李歧就跑。龙彪一路奔闯进了宁州,伏子安看到龙彪身上原本黑色柔软的毛发已有些被烧焦了,他紧蹙了眉头,知道事情不妙。
龙彪一直嘶吼着,并且一直朝着一个方向,伏子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下意识就退后了两步。
心像是漏跳了一拍。
火光冲天,像是天边晚霞,美得惊心,却又动人心魄。
伏子安的大脑瞬时一片空白,他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过后就再也顾不上其他,翻身上马奔驰而去,龙彪带着他一路疾驰。
目的地是那座草木茂密的山林,如今一片焦土,火光蔓延,那一团火红似是要将他的心都灼烧成灰。
下了马过后的伏子安不顾一切地就往里面冲,山林里浓烟滚滚,没多久他就被熊熊燃烧的火给逼退了脚步,不得已间他只能再换一个入口去寻,所有拦路的草木荆棘都被他拦腰斩断,他再也顾不到其他,他太急了,甚至是害怕。
是他活了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怕他出事,他怕他会被这火红的怪物给吞噬,他怕他只能寻找到一具尸首,或是连尸首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灰烬。
伏子安的步子渐渐不稳,可他却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知道,鹤泽诚一定会等他来救他。
这就来了,你再等等,再等我一会儿就好。
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鹤泽诚在这山林里被困了大半日,熊熊的烈火几乎要将这山林化为灰烬,原本茂密的草木植被皆被大火付之一炬,除却浓烟滚滚与满目尘埃灰烬,一时间,眼前再也看不到什么。
或许已是晚上了,鹤泽诚疲软地靠在洞穴中,洞穴旁有一汪泉水,正好能将那冲天的火势抵挡住,水被灼烧了个干净,零星的火苗攀在暗自生长的小草上继续燃烧,初生的小草被燃成了灰烬,鹤泽诚拖着受伤的身体想出去探一探火势,或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
他方才迈出去一步,耳畔就听咔嚓一声。
洞穴旁的参天古树应声倒下,枝干上还有零星的火苗。
这棵树阻隔了他最后的出路。
今日他经历了太多奔波劳累,再加上肩膀上还被砍了一刀,如今血流如注。他被大火熏了好几个时辰,又在浑身灼热的时候猛地跳进了冷水谭里,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一阵后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熊熊燃烧的火偏生不愿意放过他再度袭来,衣服是湿淋淋的,他只剩了这件单衣,如今湿漉漉的贴在他的前胸后背上,发丝还在滴水,冻得他一个哆嗦。
冰火两重天,火的灼热与水的清凉把他折磨的昏昏沉沉,他疲累地靠在山洞那儿,他的眼前是一片迷蒙。如今已是夜了,夜色本就猖狂,黑暗无边,今夜无月无星,一阵凉风吹来,真可谓是月黑风高夜。
他的唇干裂,大脑似是再也转动不起来了,脚下的步子极其不稳,就像是踩着一团棉花行走一般,走不了几步便只得撑着洞壁缓上一缓。肩膀上的伤还在往下滴血,进了水后的伤口变得愈发狰狞,如今阵阵疼痛直逼他的大脑,直至他的全身,无边的寒冷和疼痛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并不是想要放弃,他也曾强撑着站起来想走出这个做庇护用的洞穴,可他曾被火给逼退过,当他鼓足勇气再往前走的时候,那颗大树却将最后的出路都封死,他无力的靠在洞壁上,双腿慢慢的疲软,视线慢慢的模糊,他一点点瘫软的倒下。
好困,好冷。
他忽然想起了他九岁那一天,他还不知道他爹杀了人,只知道一群人围住了家,他们把爹给带走了,又想把娘给带走,娘为了护他性命被人打死,而他的腿上也被砍了一刀,他一路踉跄的逃到山野间。就当他以为他要被人抓走的时候,那个人不期而至,他用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他,他为他疗伤,为他消除戒心,又被他从江南小镇带回了繁华临安。
他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伏子安第一日抱他,想起伏子安在宫里亲吻他,虽然那只是逢场作戏,可那一吻他再也忘不掉。
还想到伏子安手把手的教他写字,教他舞剑,教他念书。他还记得他曾给他念过一首诗,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首诗的内容。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或许零落风尘间,便需得有这般宿命,他即自诺要护伏子安,他便不能食言,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也好。
脑海里还有很多画面,就像那日在桐州伏子安为他挡下乱箭,或是那日他醉酒发酒疯,他还能记得他义兄的每一个表情,耍贫嘴时候的洒脱,生气时候的不知所措,还有习字练武时那认真的脸。
他似是笑了,视线渐渐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所代替。
可听力却没有被疼痛所侵袭,他分明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树木被拦腰砍断的咔嚓声响。
他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在模模糊糊的视野里,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个人,像极了他。
鹤泽诚不自觉的笑了,难道这就是所谓死的感觉吗,这就是回光返照,竟然能让他看见他一直在想的那个人。
也好,这样他也满足了,就这样去见他爹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当那双素日寒凉而今却温暖灼热的手触碰到他冰凉的身体时,他昏沉的大脑却猛地一个激灵,耳畔声音阵阵,是他急促又温柔的呼唤。
这是不是梦啊。
他再也没有记忆了,他就这样昏睡了过去,他浑身都在颤抖,他不知道,他被一个人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鹤泽诚记得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他还能记得完整的话是,
“我来了,泽诚……我来了。”
真好,你来了,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