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军资 伏子安难得 ...
-
伏子安难得醒的早,大抵边关荒漠,诸事皆不太平,他是军中主帅,自是时时刻刻都得顾着一些。从前都是鹤泽诚起的比他早些,可今天倒是颠倒过来了,也是奇了。
这也是这么多年他头一回第一次早上自个儿泡茶。
伏子安醒的时候鹤泽诚还在熟睡,应该是昨日跟着他奔波太久,又受了伤,的确该多休息一会儿。
这也是他第一回认认真真的去看他熟睡的模样。
上一次,应该是七八年前在江南他抱他回去的时候,这些年他每每晨起的时候,那个人早就准备好一杯茶了。
似乎已经是习惯了。
他也不知道当初他自作主张把人带回来的决定做的到底是正确还不正确。他有时会问他自己,如果那时候弃之不顾,他会不会后悔。
如今的他答不上来。
将那杯茶饮尽,伏子安自个儿拿了件去屋后练练筋骨,昨天打了一场,不过打的还不尽兴,又觉着才疏学浅,早晚要坏事,不如多练上一练。
罕连绪被他伤了两次,依这个人的性子,下一回再见面断然不会放过他。
可他既然能打得过他一次两次,那第三次,他也定不在话下。
鹤泽诚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手上还有些隐痛,却比昨日好了许多,或是因睡了一觉,睡得时日多了些,却觉得神清气爽,和昨天的昏昏沉沉相比着实判若两人。
抬头一看,他义兄的细甲挂在床边,剑却不见了。再定睛一瞧,桌上还有一杯茶,已经温了。
想来是他起晚了,这倒是难得有伏子安起的比他早的时候。
或是他素来浅眠,自小担惊受怕惯了,就算是在侯府,就算是在伏子安身边,这份警惕也从未放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在怕会被丢下。
伏子安一套剑法毕了,看了看时辰也差不多,这回去收拾一下也该去见一见齐蒙将军,昨天方才做了那么大的事儿,想来契丹那儿也不会善罢甘休,该布置的也都少不了。
长鲸锋入剑鞘,方才还有些冷的身子也热起来了,果真习武可强身健体,他爹没骗他。
额上有些汗,他胡乱那衣袖抹了一抹也就作罢,没这么多讲究。
“义兄就穿这么点?仔细着凉了。”
原来伏子安只穿了身单薄的衣服出来,他向来顾不得这些,随手拿了便穿,添衣这些事儿从来都是鹤泽诚去操心,这不,鹤泽诚拿了衣服出来,这便要给他披上。
“你醒了啊?怎么样,伤还疼吗?”
伏子安一边把衣服穿上,一边随口和他搭话,其实他现在并不冷,不过为了不听鹤泽诚那唠叨他还是选择乖乖就范,穿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疼了,义兄放心。”
这自然是胡话,哪儿有被砍了一刀一天就能好的道理,伏子安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他说没事他也就安心,他知道,若真的有事,他这个义弟会和他说。
所以说,他这个义兄当的太不称职了一些。
“那就好,我一会儿去找一趟齐将军再回来换药,军医说了,这几日日日都得换上一次。”
“义兄若有事,我自己换也可以的。”
伏子安不由笑了,这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称职,一个人怎么换药,又没有第三只手。
“得了吧,一个人换药到时候再出些幺蛾子,你且回去待着,今日不用跟着我,等你伤好了再跟吧。”
“……好。”
其实伤不好也能跟着的。
只是他没说出口,只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伏子安走远了,这才恍然若失的回去。
伏子安精神抖擞地跑去找齐蒙,果然不出他所料,那粮草被烧了契丹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可惜他昨天晚上就仔细的布置好了布防,那契丹人愣是一步都没能靠近宁州城,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想来罕连绪是要气疯了。
这批粮草既然已经被他烧毁了,想来契丹那边也不能轻举妄动,若是真的打起来,他那边陲小镇也已经被搬空了,而宁州粮草充足,随时可一站,虽然契丹人鲁莽,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他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一些日子,没过多久便要回京述职了,可却没成想,就在这节骨眼又出了一档子的事。
“你说什么齐将军?朝廷派了五皇子来送一批军资犒劳军士?”
伏子安听了这话简直是要拍案而起,还能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咬牙切齿的说话怕是伏家留给他最后的教养了。
他真不知道这朝廷是怎么想的,他们刚烧了一批契丹人的东西,朝廷又派人送来一批,这不是明摆着让契丹人报仇吗。再说了,他宁州也不怎么缺这些东西,又不是真的要打仗。
“今日早上接到的消息,再过几日定王殿下应也要到了。”
伏子安简直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歧这一来又是凶险万分,契丹人得了消息一定会伺机而动,而来宁州的那条路地势险峻,又是唯一的出路,根本就没了别的法子,这要是真被契丹人伏击,那批物资是小事,可定王殿下的性命可就是大事了。
若是又丢物资又伤了李歧,这麻烦可就大了。丢物资的错得怪在李歧身上,而若是伤了李歧,这事自然要怪在他宁州头上。好死不死的,他伏子安正是宁州的守将。
这种一箭双雕的事他闭上眼睛都知道是谁干出来的。
在那个皇宫里对他和李歧嫉恶如仇的只有一个人。
“契丹那边想来也接到了消息,前几日他们的粮草被我毁了,那罕连绪不是什么心胸宽大之人,如今肯定是怀恨在心。得了消息必然会埋伏在山路两侧,等着伏击李歧。若是定王在宁州的地界出事了,我们肯定逃不了干系。”
话说的井井有条,一点儿错都没有,这几年他诚然是成长了。而他说的,自然也是齐蒙考虑到的,他远在宁州,可到底曾经跟过伏振,朝廷那些事儿,他还是略有耳闻。
那些争斗,往往付出的便是血的代价。
“你说的没错,契丹得了这次机会定然想报一箭之仇,但定王殿下绝不能出事。”
伏子安虽然很气,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这件事的利弊在他脑海中迅速展现了出来,总之,当务之急便是要保住李歧,他不能让某些人的阴谋得逞。
他伏子安还没那么容易输,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还烦劳将军及时告诉我定王殿下身在何处,到时我带一队精兵提前等在山脚去接应殿下。”
“也好,你与定王殿下素来关系好,他看到你也会放心。人不宜带多,稍后我去点一队精兵与你同行,一切小心,定要护定王殿下周全。”
“是,我记住了。”
伏子安猜得没错,想了这一出的正是三皇子豫王殿下,温策也从旁推波助澜,这才让五殿下揽了这事儿。
表面上是想给他功劳,可实际上却想置他于死地。
“舅舅,我听说伏子安这一回可立了一件大功,劫了契丹人的粮草,把他们直接打的闭门不出,这一位归德将军可当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温策与李殊相对而坐,其前各一盏茶。温策是向来的思虑周全,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这才言了。
“他到底是伏家的人,若是不立一些功,日后如何袭爵,若是没些本事的人,舅舅我倒也不愿意去多看几眼。”
“可这位归德将军和五弟的关系向来好,想来不能为我们所用。”
“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那留着也是祸害了。”
“舅舅此话何意?”
如果说李殊是个小狐狸,那温策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了,他早就想了个应对之策,来挫一挫那两个人的锐气。
“皇上有意往宁州送一批军资,又是年关,算是犒赏边关将士。不过契丹人被伏子安这么一闹自然不会太平,这说是送军资,可能不能送的成,便是另当别论了。”
李殊这才恍然大悟,他那一直紧缩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他闻言大笑,这的确是个绝妙的主意。
“舅舅的意思是,契丹人定然会要劫这批军资来报伏子安烧了粮仓的仇,那押运军资的人可要小心了,搞不好,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温策竖了根指头在唇上,李殊那春风得意的模样他还是不太愿意看,未来的储君定然要沉稳,喜怒不得于色,否则却能被人抓了把柄去。
“我会联合御史台上一封折子,让定王殿下去干这差事,萨图那边不也挖空了心思的想让李歧干些事儿吗,这回,我平白送他一个机会。”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自然还是别人做更好。
李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朝会上,这几年他和李殊龙争虎斗,李殊的心思他也知道几分,可如今他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尽力而为便是了。
“朕有意要往宁州送一批军资犒劳将士,朕已看了诸位的奏章,心中已有了人选。”
“歧儿。”
“儿臣在。”
李歧行一礼出列,他未曾看见站立一侧的豫王殿下嘴角勾了一丝不露痕迹的笑容,似是嘲讽。温策还是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喜怒不于色,倒是萨图,这担忧是少不了的。
“朕便将这件事交给你,你可有把握办好?”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父皇放心。”
事到如今,他没有不应下来的到底,这件事办得好是理所应当,办的不好便能给人逮了把柄参上一本,可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这一次能化险为夷。
或许因为要去的是伏子安在的地界,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他对他,有一种信赖。
“定王殿下。”
“舅舅。”
朝会方散,众人皆散,萨图在外头叫住了要往宫外去的李歧,身边经过的人是温策,还有笑的一脸高深莫测的李殊。
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事错综复杂,你此去定要小心,不得有疏漏。”
“舅舅放心,我会小心。”
“朝内的事你不用管,一切有舅舅在,你只需顾好你自己。契丹对这批军资定然虎视眈眈,你多带些精兵,将军资和你自己都顾好了。”
“只要进了宁州城的地界,子安自会来接应,您放心。”
“我已和伏侯说过此事,想来书信消息都传到归德将军那里了,若有他相助,此事便可万无一失了。”
“三哥既然把这么好的差事都让了我,我当然不能让他失望,您说是不是?”
“好了,回去准备一下,尽早出发吧,别误了时辰。”
“是,那我便先走了。”
既然李殊这个套已经为他做好了,他自然不能辜负他,他要让他三哥看看,到底是谁技高一筹。
与此同时,罕连绪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成维在一旁将这件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罕连绪一边饮酒一边大笑,看来这南唐的朝廷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偏偏选这个节骨眼来送军资。他契丹的粮草刚被伏子安毁了,这笔账,他一定要讨回来。
“这一批军资,我要定了。我倒要让那个毛头小子知道,他还是太嫩了。”
“将军智勇无双,那小子自然比不上您的。”
成维向来是恭维惯了,要是没有罕连绪他自然也没有今天,他在这军营里别的功夫倒是没什么增进,可是这拍马屁的功夫可是愈发好了,每回都能哄得罕连绪高兴。
“这位五皇子定会从此处山岭经过,成维,你带人在山脚下伏击,我会带人在山岭前拦截,我不仅要这批军资,我还要这位五皇子的性命。”
罕连绪笑的放肆了些,他现在一心想着让伏子安栽个大跟头,好报他一箭之仇。
只可惜,他想到的事,伏子安自然也想得到。
“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您这会要是又得粮草,又能捉了那五皇子,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这个功劳,本将军要定了。”
罕连绪将杯中酒饮酒,随手将那杯盏一掷,那杯盏瞬时碎的四分五裂,还有一两滴残酒落了下来,像是晨曦初露,纯净却又转瞬即逝。
宁州城内,伏子安自然也没闲着,他已接到了信,李歧两日后便会到达山岭,而那条山路是通往宁州的唯一一条路。
伏子安想李歧带的人不会很少,却也不会很多,平时防身或是防匪徒是绰绰有余了,再说他是朝廷的人,是定王殿下,那山匪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是罕连绪若带人前后夹击,他带的人肯定不够。
他要护军资粮草,还要护他自己的性命。罕连绪定然是来势汹汹,李歧没和他交过手,第一回定然吃亏。
真是麻烦,这些事儿到头来还不都是他伏子安的。
伏子安想到这破事儿是李殊做的套他就烦,他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他从小就不喜欢李殊,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个好人
伏子安在那儿焦头烂额,他心里不知道骂了李殊多少遍,不过骂归骂,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鹤泽诚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伏子安在沙盘推演,他做这些事儿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他也不便去打扰。
于是他端着茶盏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站到那盏茶都凉了。
伏子安终于规划好了路线推演好了战局,他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伏子安本来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他刚才太投入了,直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腰酸背痛,的确是太久了。可他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靠着门框的人,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盏茶。
应是温了,或是凉了,热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你……等了多久了?”
“也没有多久,不过茶凉了,我给义兄换一盏来。”
“别忙了,进来坐。”
伏子安就觉得鹤泽诚整天这样忙忙碌碌的,干的又偏生都是些下人的活,他在府里也是被尊一声少爷的,他自然也是把他当弟弟看,从没把他当个仆人。
可是鹤泽诚却觉得,只要能跟在他身边,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义兄可是在担心契丹人的伏兵和五殿下?”
这几年鹤泽诚跟在伏子安身边,虽说有些事他需回避,不过伏子安还会讲给他听一些,有些时候伏子安也会带着他,这似乎是对他充分的信任。
鹤泽诚早就下了决心,伏子安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为军中主将,那他做他的副将,做他手下的一个兵士也好。
“是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也就李歧那个傻子会接。他在不在乎不重要,可他的性命和这批军资关系到了宁州城上上下下守将的性命,我不能置之不顾。”
“义兄要亲自去?”
“我了解阿歧,他天生对所有人都有戒心,只有我去,他才会放心,否则我怕出了事端。再说,这一次罕连绪一定会出来拦截阿歧,对罕连绪,还是我比较了解。”
“我跟义兄一块儿去。”
鹤泽诚其实已经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但每次他都有办法让伏子安答应他,所以他也不慌。
“那天留在你房间里的细铠你记得穿上,不要和契丹人硬打,听我的命令行事。”
破天荒的,鹤泽诚竟然有听到那句熟悉的不行或是不可以,他看向他义兄,从那双眼里他能读到很多东西。
他最愿意读到的,是信任。
他有些愣了,伏子安看到这场面倒是喜闻乐见,他坏笑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亮瞎,没反应,再挥两下。
“怎么,愣了啊?我可不要带傻子出门啊。”
这话完全无心,反正伏子安从来都这样胡说八道,鹤泽诚从来没说过他什么。他随手拿起鹤泽诚拿来的那杯茶,的确凉了。
“义兄这次……怎么没拒绝我?”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也长大了,我没权利左右你的决定,再说,你那时候不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反正我说了不行你也会跟上来,懒得多费口舌。”
“是,义兄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那我先回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