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启程 中秋过后, ...
-
中秋过后,伏子安也该启程去宁州了,只是这一去不知要过几年才能再回来,他一早先去紫竹林问了林墨的安,穆云休依旧对他避而不见。
他想去寻穆云休,可时间紧迫,他只得离开。
“师傅,我今日正午出城赴宁州,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了。如果师兄回来了……您能不能告诉他一声?我……想见他。”
林墨长叹一声,最终还是允了。
正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不知道穆云休正在竹林深处,他不知道他的辗转反侧,他数次想迈出紫竹林,可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转身又走回竹林中。林墨没有劝,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这些事,只能靠他自己决定。
已是正午了,伏子安内着细甲,外头套了浅蓝衣衫,长发半被玉簪束起,剩余一半任意披散,由风吹荡。
他身边跟着鹤泽诚,随行的还有伏家的几名亲兵,一行人正于城门前欲行。正是此时,一人策马出,伏子安瞧他一眼,可他眼里的期待不觉间熄灭了一些。
是李歧。
李歧翻身下马,手上还拿着酒囊。他一挥手扔过去一个,伏子安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打开盖子一闻,是他曾喜欢喝的酒。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了,这一杯酒,总是要来喝的。”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伏子安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那酒很辣,他一开始喝不惯,可久而久之却也习惯了。李歧总是陪着他喝,而这样大口喝酒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有了。
他突然开始回忆起儿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候不用担心离别。
可如今,最怕的是生离别。
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在肩上,该做的事不得不做,即使明知不可为却也要为之。
“嗯,好酒!”
“待你回来述职之日,我再为你备下好酒。记得,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说定王殿下啊,你怎么比我爹都婆婆妈妈啊,他都没交代我这么多。你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了能顾好自己,又不是孩子了。而且,要小心的人,是你。”
酒被饮尽了,伏子安觉得过瘾的很,没想到离开之前还能再喝一口临安的酒。可他却觉得没有昨晚他喝的好喝。想到那坛桃花酿,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鹤泽诚。
鹤泽诚安静的骑在马上一言不发,他隐忍的模样却格外乖觉。
李歧只是喝酒,他看着这个昔日的玩伴已经长成了盖世英雄的模样,而他,也该要去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了。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答,只是走过去拥抱他。
兄弟一般亲密无间的拥抱,他们互相都在给对方力量,让他们能去做更好的人。
紧紧交握的手掌终于被放开,伏子安开怀一笑,又拍了拍李歧的肩。
那双手放开来的时候,鹤泽诚的神情才渐渐松弛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的眼神是多么的嫉恶如仇。
“阿歧,我该走了。”
“保重。”
伏子安策马而行,他不知回了多少次头,他想见的人却还是没能出现。他的心放不下来,那双好看的眉一直皱着,至于笑容,早就消失不见了。
“义兄可是在等……穆大哥?”
鹤泽诚已是察觉到他焦躁不安的模样,伏振与伏灵在府中便已经告别过,五殿下也来过,那能让他等的人,或许只有紫竹林的那位了。
“呵,谁要等他,爱来不来。”
还是意气用事,鹤泽诚却听出来了,他义兄是想让他师兄来送他的。当然,伏子安说气话的时候自然也还有思量。他知道他师兄的处境,他也知道他不能过分奢求,可他总要一个理由。
只是他觉得,像他师兄那样智勇双全的人,若是不能惊世,难免屈才。
鹤泽诚自知劝不了伏子安,他和穆云休见得次数不多,可他明明就能看出伏子安对穆云休也别有的感觉。
他希望只是师兄弟之情,只是共同长大的交情,仅此而已。
若是旁的,他怕他自己承受不来。
“走吧,要误了时辰了。”
他终是调转马头,缰绳一拉便走远了,龙彪一日可千里,他心又烦,难免速度快了些。眼看着就要出城了去了。
“吁——”
龙彪正飞驰的尽兴,冷不丁地被伏子安一拉缰绳急停了下来。鹤泽诚定睛一看,能让他义兄改变主意的那个人正从路旁小道驰马而来,好巧不巧的,正挡在他们对面。
是穆云休。
伏子安没法知道穆云休在最后一刻到底是有多心急如焚地冲出紫竹林,他纵身上马没命的飞驰,他不知一路上到底有多少人说过他的无礼,他也不管他曾经的稳重自持,似乎与生俱来的沉稳都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烟消云散,在他心里唯一想的只有一件事。
快一些,再快一些,不能再错过了。
他怕他错过伏子安,他怕在未来不可知的那几年,这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还好没有错过。
伏子安方才正心烦,他也没怎么看路,反正乡间小道,来往的人也不会多。可他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纵马的身影,好死不死地正好挡在他面前,他只好停了龙彪的步子。他刚想抬头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嘴里怼人的话都准备了一箩筐。
可他看到那个人是穆云休,那一肚子话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师傅说你正午便要离开,我来送你一程。”
还是那般不起波澜的声音,穆云休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有任何情感的变化,他或许还是紫竹林成熟稳重的大弟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焦急。
穆云休的头发有些乱了,原本一丝不苟束着的发丝因了一路奔驰而略有散落,他喘的有些急促,费了不少功夫才渐渐稳了下来。
对伏子安而言,他师兄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他们师兄弟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他以前担心的都不复存在,即使他酒醉的时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他师兄也总会原谅他。
“师兄你来的还真是时候,你要是再晚一分钟,我可就走了。”
走得远远的,不知道何处是归程,不知道何日是归期。
穆云休在问自己,如果没有见到这一面,会后悔吗?
他会,会追悔莫及,会悔不当初。
会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会后悔自己可笑的自尊。可他最后还是来了,还是见到了他一面。
仅仅一面就够了,他心满意足。
“此去不知危险几何,一切小心。这是师傅给你的锦囊,必要时打开。”
借送锦囊之名,再见他一面,也好。
“这是师傅给我的,那你呢,没有话和我说了吗?”
伏子安翻身下马,二人四目相对,他接了那个锦囊仔细地揣在怀里。他却又上前几步,硬是要让他师兄看着他,给他个说法。
为什么要躲他。
穆云休早料到了他师弟这个不依不饶的脾气,他话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伏子安去问。
“不要受伤,不要逞强,要好好的,回来见我和师父。”
那话伏子安听了许多遍了,再听下去他都要会背了,他不想听这个。于是他打断了他师兄的话,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师兄,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意料之中,穆云休一口否决,可伏子安依旧是那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他就是这个性子,所有的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心里不会舒服。
“师兄你要是不说真话,我怕是这一路上都太平不了,要是打仗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可就怪你。”
偏生伏子安直到怎么治他师兄,只要涉及他的安危,他这个师兄就没法坐如泰山。
果然,穆云休的眼神略有些波动了。
“我只是怕……和你待久了,会改变我曾经的决定。”
“什么决定?一辈子不出紫竹林不入仕不济世的决定吗?那我如果偏要改变呢?”
“……。”
换来的是沉默不言,伏子安渐渐失了耐心,他决定不再和穆云休多说,他握着锦囊上马,示意鹤泽诚他们跟上。
“罢了,我改不了你的决定,那师兄且让一让吧,别误了我的行期。”
这负气的话一出口,穆云休就知道他这个师弟生气了。气他的不担当,气他的固执己见。
穆云休还是挡在那里,伏子安一下没了耐心,打算硬闯过去。穆云休却牵着马微微让了一让,伏子安直接策马从他身边过去,鹤泽诚紧紧跟着他。
可就当他要离开的时候,穆云休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的距离很近,两匹马挨得近,他们也近。
随后伏子安听到了他从没有听到过的坚定的声音,那字字珠玑,来自他的师兄。
“等你真正需要我的那一天,我定当,万死不辞。”
伏子安侧眸去看他,方才的意气用事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了,他终于笑了。
穆云休也笑了,他们彼此都知道,都他们真正需要彼此的时候,谁都不会退缩。
他们仅仅只是师兄弟,却能相互扶持,宛若亲生。
“后会有期,师兄。”
“我在竹林埋下了酒,等你回来便能喝了。”
“好啊,有美酒,就算做醉鬼又何妨呢。”
“一定要安全的回来。”
“知道了,别再唠叨了,我都听烦了这几句话了。走了。”
连日奔波,伏子安带着鹤泽诚一行人终是到了宁州。宁州守关将军是伏振昔年的旧部,是长安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军齐蒙。这一回,伏振也是将他交到了这位老将军的手上。
这位将军伏子安素不相识,可还是能从霍泓丹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这位将军的忠勇事迹。于是他不敢怠慢,为人后辈,该有的礼节总是不能少。
“子安见过齐将军,今后,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归德将军客气,老臣已受了伏侯的命令好生帮您,就必会做到。一路奔波,先去里头休息一下,再议宁州布防之事。”
“您费心了。”
事实证明,伏子安果然是个工作狂。他方才安顿了下来,就为数不多的行囊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束了发,这便往正厅去寻齐将军,他虽是新官上任,可却总得将这宁州的情况摸清楚,这才能对症下药。
齐蒙那一夜和他说了许多,所有都是关于宁州。宁州如今百姓的情况,布防的情形,契丹人时有探听又时有挑衅,所有种种,都足够他再三思量。
宁州接连的是地属契丹的一个小镇,而这个小镇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探听消息方便,却又足够危险。
他仔细听了又仔细想了,他说出的种种都让齐蒙不由得赞叹,这个少年人还真是了不得。而他的兵法布置却又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故人。
“归德将军这般用兵安排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不知将军师从何人?”
“是……林墨,林先生。”
对于林墨其人,其实伏子安也不是特别熟悉,他曾去问过伏振,不过伏振对这件事避而不谈,只说这位林先生是一位高人,兵法造诣了得,甚至是刀枪棍棒也样样精通。他只叮嘱伏子安好好地去学,别的事就无需再问。这许多年来伏子安一直都谨记着这句话,可他心底的疑问在齐蒙话出口的时候又被勾起来了。
平素林墨教学的时候他就觉得他是个不寻常的人,可伏振总是和他强调世外高人,久而久之他也就没有放在心里,可他如今真的很想知道他这个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齐蒙会告诉他答案。
“我想也是他,怪不得,我瞧你竟是和他如出一辙。”
“齐将军认识我师父吗?”
“不仅认识,还算是故友了。”
“那您能告诉我,我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吗?”
齐蒙叹了一声,似乎这个问题将他勾到了陈年往事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你师父啊,是个奇人。”
伏子安也没插话,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齐蒙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忍说,可到头来,却还是将那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你师父叱咤沙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与你父亲,也就是侯爷有过命的交情。所谓英雄惜英雄,他们二人在战场上奔波久了,也渐渐成了生死之交。当时人人都说,边境、南唐,只要有这两位将军镇守,就绝不会出乱子。”
“侯爷是以勇而闻名的,传说偃月刀不知砍了多少亡魂于马下,一把刀可断天下事,可令人闻风丧胆,再不敢犯。而林墨则是以智而胜,他的兵法造诣无人能敌,无论奇门遁甲还是诱敌之术样样精通,便如诸葛孔明一般决胜人于千里之外。他二人一智一勇,不知退却了多少外敌。边境那么多年的安稳,也是脱了他们的福。”
百战沙场君不归,羌笛月映海西头。
“然后呢?那为什么师父会选择归隐紫竹林?按照您这样的说法,他应是功勋满身的大将才对啊。”
“后来有一次,契丹大肆进犯,林墨被先帝派去退敌,为大将军。他苦战三日三夜,终于将敌军统领斩于马下,眼看就要夺守城池,军令却至,命他鸣金收兵,再不得有动作。”
“明明可以开疆拓土又为何……?”
“契丹当初派人何谈,朝廷那时的状况不好,国库空虚,契丹人便趁了这个空子要陛下撤军,他们愿缴纳岁贡充盈我朝国库。”
“所以,先帝应了?”
“是,先帝答应了。可林墨拒不遵旨,他以为如果此次不能大伤契丹人的锐气,他们不日不会进犯,何谈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于是他抗旨不遵,率领十万大军进攻契丹,不仅夺回了契丹人抢夺过去的城池,还大胜他们于十里之外,令其退兵。”
“师父抗旨出兵,定然会有所惩处?”
“先帝当时身体也每况愈下,而朝中由几位大人共同把持大局,林墨的存在是最为威胁他们的。侯爷且放在一边,伏家世代统领长安军,这点威望还是有的。可林将军不同,他若成为众矢之的,那便必死无疑。”
“先帝囚了林将军的妻儿和府中所有的人,当林墨回朝,他的家眷都已被赐死,但这事并非是先帝做的,至于是谁,我想你也明白。林墨含恨当朝痛骂,先帝将他下狱赐死,却被侯爷救了出来。”
“侯爷本想留林墨为军师,远在千里之外也无人可管,可他铁了心不再入庙堂一步,于是他便栖身隐逸之地,再不复出。我却未曾想到,我今日能得见他的徒弟,可谓缘分匪浅。”
当年人人都言,纵马提枪人皆畏,战沙飞箭智勇全。马踏飞沙阴云密,正是热血好男儿。
当年伏振与林墨二人智勇双全,誓守边境,百姓人人称道。只可惜数年后,唯有伏振率长安军保家卫国,林墨再无所踪,无人可觅,人皆言壮士魂归西,空留血与泪。
伏子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没想到,原来他师父是这样的人。
看似飘逸不群潇洒淡然,可原来心底的伤疤这样深,深到蚀骨噬心,寸寸断肠。
“你师父将他所有的本事几乎都教给你了,我相信你定然会不负众望的。”
“师父未完成的志向,我定会替他完成。”
伏子安暗自下了决心,林墨所没有完成的开疆拓土,从此交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