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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中秋 伏子安这几 ...

  •   伏子安这几天一直为了赴任宁州守将的事到处奔波,再加上那所谓的应酬也断不了,虽说大多数伏振都帮他推掉了,但有些该去的总少不得。

      这其中就包括温策萨图和三皇子。

      他实在是觉得和李殊喝酒说话太累了,每句话都没办法直来直去的说,总是拐弯抹角地又变着方法的想给他挖坑,那笑里藏刀的模样他看着实在是难受,可又只能强颜欢笑地和他喝酒谈天,同时回避一些原则性的问题,反正打马虎眼这件事他很擅长。

      李殊想拉拢伏子安,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心知肚明,但伏子安的态度也在心里暗暗明确了,他对李殊着实没有一点想出手相助的感觉,只可惜明面上还是说不出口,反正过不了几天他就要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了,暂时糊弄一番,许多事儿,日后再议也不迟。

      伏子安在外头忙的焦头烂额的,鹤泽诚在府里也是过的很忙碌。

      忙什么?

      “泽诚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伏灵好不容易学完了琴,她出了院落的门又寻不到她亲生兄长,正闷闷不乐的时候却瞧见鹤泽诚在一隅忙活着,她觉得好玩儿新奇,这便上前去问上一问。

      “在酿酒,过几日就要中秋了,义兄他一定会喝酒的。”

      “可是为什么要自己酿啊?兄长要是想喝酒的话可以去外面买啊,这酿酒,多麻烦呀。”

      鹤泽诚手上还在忙活着,他正忙着将采摘来的桃花过水沥干,那桃花瓣并非片片都能用的,他又是个认真的人,于是一片一片仔细的清洗查看,忙的不亦乐乎。

      “这和普通的酒不一样,这叫桃花酿,以桃花入酒,能适当冲淡些酒的烈性,义兄若是喝多了烈酒怕是对身体不好,饮这个最好。”

      “是这样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兄长上回和我说他在江南也喝过桃花酿,他说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酒了,只可惜这临安城里的桃花酿都不合哥哥的心意,不知道泽诚哥哥的这坛酒能不能让哥哥喜欢呢。”

      鹤泽诚出生的那个小镇盛产桃花酿,无论男女老少,皆会往酒家走上一遭,而其间忘归楼又格外出名,有多少人为了一盏酒争破了脑袋,而那儿的女子,大多都会酿这桃花酿。

      鹤泽诚的娘就是,她酿得一手好酒,鹤泽诚小时候也跟着旁边看,久而久之的,也就学会了些。

      除却桃花,还要再加上如白芷这般的药材,既有酒之醇,又有花之馨香,也不至太伤了身子。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伏子安喜欢喝桃花酿,他想让他喝到称心如意的酒。

      所以他很努力的在酿酒。

      “我希望义兄能喜欢。”

      “那我来帮你吧,好不好?”

      “好。那你将这些桃花洗干净放在一旁晒干,我去处理些药材。”

      伏灵笑眯眯的在那儿洗着桃花瓣,她也很喜欢桃花,也很想喝这桃花酿。

      鹤泽诚不经意间看了伏灵一眼,她有一双和伏子安一样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如天边弯月,如水如华。

      鹤泽诚有私心,他想让伏子安喝他亲手酿的酒。

      如果他喜欢他的酒,那他会不会喜欢他呢。

      万事俱备,费不上多大的功夫酒便酿的八九不离十,不过还需要再密封着等上个几天才能喝,于是他抱着酒坛子到院子里一颗大树下,两个人拿着工具刨了个坑,将酒坛子深深的埋了进去。

      “等酿好了,我也想喝。”

      伏灵觉得今个儿是她过得最好最有趣的日子了,她从小便被教养,待人处事都极有利益,是个活脱脱的大家闺秀,而她也很久没有接触过有趣的事儿了。

      以前有她兄长陪她玩儿,可伏子安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做,渐渐的,她就习惯闭门不出,便做那花容月貌的待字闺秀了。

      “你能不能喝,得问你兄长了。”

      “兄长最疼我了,一定会让我喝的,我就喝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我都没有喝过酒呢。”

      说实话,鹤泽诚有时候很羡慕伏灵,羡慕她能够肆无忌惮地和伏子安撒娇玩耍,因为他们是兄妹,所以他们的玩闹极为自然。

      鹤泽诚也希望他们能这样。

      可惜事与愿违。

      酒酿的差不离了,可中秋节少不了的,自然是月饼。于是伏灵又发现小厨房里头又有了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很自然的,侯府唯一的小姐也加入了做月饼的队伍。

      当然,他们两个做的这些事情伏子安一概不知,他这几天忙的快要晕过去,整天东奔西走的,还好伏振替他挡下了不少事儿,否则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日子过得很快,中秋很快就到了。

      而中秋过去,他也要去宁州了,这临安的繁华与他再无关系了。

      今年中秋,皇帝照例在宫中赐宴,宗亲皇族皆在赐宴的列席中,有些威望的大臣也处于席间,伏子安如是。他跟着伏振坐在一侧,除了喝酒也没别的事儿能干,偶尔答答话,接下来就在算着时间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现在觉得他请求外放这个决定实在是做的太正确了,要是他每天都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和那些笑面藏刀的老狐狸勾心斗角,他大概早就疯了。

      除了喝酒,他还看上了那几个橘子,的确味道不错,这又让他想起之前弄橘子汁给鹤泽诚的时候。

      啧,说起他,也不知道他和灵儿在府里头怎么样了,一会儿得早点回去,所谓中秋,自然要阖家团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会时时想起他,想起那个他捡回来的孩子。

      他帮那个可怜的孩子隐瞒了身份,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如果这件事日后被有心人发现了,窗户纸被揭开了,他犯的就是欺君之罪。

      可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他不愿去想那么远的事。

      人生不止有远方的渴望,还有眼前的逍遥。

      对他而言,活在当下就够了,这现在的事儿他都没有摸清楚,更是没有心思去管以后会发生的事。

      好不容易获准离开了这令人头疼的宴席,他本来被那歌舞弄的昏昏沉沉脑袋被凉风一吹一下就清醒过来。

      月华如练,皎皎月光落了他身上,将那人衬地竟在发光。

      温润公子皎如玉,月华星辰争相璨。桃花如水眼眸落,笑如清风朗明月。

      伏振还需得和同僚再客套几句,便吩咐伏子安先回府,对这话他自然求之不得,赶紧说了一圈寒暄话就往宫门那里走去。

      鬼知道他现在有多想回府。

      可他一回府觉得不太寻常。

      不止不寻常,是很不寻常。

      他头一回在侯府看到那么多的灯,各式各样的花灯摆满了整座侯府,高高的悬挂的灯上色彩各异,图画也各异,这让他不禁想起在江南的那些日子。

      从前伏振经常奔波在外,他娘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故而这些东西往年也不常有,待他娘过世了,伏振又常常身在军营,他和伏灵往往一同吃两块月饼看看月亮就完事儿,可今年热闹太多了,让他竟有些恍若隔世。

      他循着花灯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侯府的花园。

      侯府建有一园,其名曰两相欢。其间植桃花数颗,每逢春日,微风拂过可得桃花阵阵,香飘十里,灼灼其华。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鹤泽诚就立在那颗长得最好的树下等他,还有一盏尚且留香的桃花酿。

      月下一杯酒,独酌无相亲。

      “侯府这么多灯,都是你弄的?”

      这话一说出去伏子安就后悔了,他这不是摆明了明知故问。他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伏灵估计也是有心无力,只有鹤泽诚才这么有空了。

      “我记得义兄曾在江南时看过一次花灯,还和穆大哥说很喜欢,我恰有空闲,便去买了一些装点侯府,义兄可喜欢?”

      这么一说伏子安想起来了,他的确曾在江南看过一场花灯。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花灯连缀,游人往来不绝。

      不过他不记得他有说过他很喜欢花灯这句话,不过他的确说过。

      他不记得了,可是穆云休和鹤泽诚都还记得。

      鹤泽诚直接飞快的行动起来,反正伏子安每年中秋都会在侯府过,于是他就买了这么多灯回来装点一番,虽然比不上江南水乡的柔情,可也能让他勾起一些回忆。

      主要还是以让伏子安高兴为主,现在看来,目的已经几乎达到了。

      “你还记得啊,我自己都忘了,不过我方才一走进来,的确以为回到了江南呢,你……辛苦了。”

      伏子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暗暗感叹这个孩子的确是太能明白人的心思了,他当时可能一句无心的话,却被他明明白白的记到了今天。

      大概这就是他伏子安逃不掉的宿命。

      “上回在军营没给义兄喝酒,我承诺义兄的,只是不知道义兄能不能喝惯我酿的酒了。”

      伏子安一听眼前一亮,没想到他还真记得那一茬了,他都没指望能讨回折扣酒喝。

      “你酿的?行啊你小子,竟然还会酿酒,我还真的是小瞧你了。”

      他走过去将那酒拿起来,杯盏被倒满了酒,他方才在那宴席上没喝多少,现在还真的馋了。

      可那酒一入了喉他就觉得不寻常,这个味道他有些熟悉。

      再喝下去,那酒渐渐地回味了,那香萦绕在鼻尖,让他脑中的记忆一下如画卷一般展开,仿佛梦回江南,一梦南柯。

      “这是……桃花酿?”

      是他在江南最喜欢喝的酒,他从前还笑着和他师兄说,要是能一辈子都喝得到这种酒,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甚至好像还开过玩笑,如果有个人会酿这酒,他就算把她娶回来都无妨。

      想到这一层,伏子安猛地一个激灵。

      鹤泽诚看他喝完了那盏酒,继而又过去给他满上,伏子安也没有推脱的意思,他的确喜欢喝这个酒,而这盏酒竟然和他曾经喝到的没有什么差别,他格外的喜欢。

      “我娘会酿酒,经常会给酒馆酿桃花酿,我是跟她学的。”

      “……很好喝,我很喜欢。”

      伏子安一时无言,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那酒淡,又有花香所以不容易醉,他又着实喜欢这花酿的味道,一时高兴,也就多喝了一点。

      “义兄喜欢就好,义兄若喜欢,以后年年我都给你酿。”

      “这些灯,这盏酒,都能让我想到江南,我总觉得在江南的那段日子,好像是我最自在的日子了。还有这盏桃花酿,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喝到这熟悉的酒。”

      一盏又一盏,他喝的个没完,鹤泽诚也没劝他,他知道他酒量不错,这一坛酒还不能灌醉他。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高兴。

      “泽诚,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鬼使神差,大概是酒壮人胆,伏子安想了很久却也没有问出来的话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的说出了口,他喝着酒去看鹤泽诚。伏子安喝酒的时候最为潇洒,今日一身青白二色袍,儒雅非常。抬手将酒送入喉中,又像江湖侠义之士,仗剑走天涯,月下独酌,笑看世间狂人。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或是有些醉了,又或是酒意上头,他那双桃花眼略略有些泛红了,如今秋日,桃花未盛,而他眉眼间那一抹红却比桃要更艳一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鹤泽诚一时间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他有他的心思,可这个心思他不能露出来,他不能让他义兄直到他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

      实在是大逆不道。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将酒盏蓄满了酒,就着伏子安喝过的地方一饮而尽。或是为了压制心里蠢蠢欲动的情,又或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总之,酒是个好东西。

      “因为义兄救了我的命。”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好吧,那是我多想了。”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伏子安暗自一笑,却嫌酒盏喝的不过瘾,直接将那坛子拿来对着嘴喝,喝的有些猛,几滴酒都落下来了。

      鹤泽诚的心顿了一顿,他不知道伏子安指的多想是什么。

      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是他想的那样,可那心思一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知道,这不可能。

      可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哎,今个儿高兴,早早的就从那宴席里溜了出来,又喝到了桃花酿,可真是我心心念念的味道。你还没见过我舞剑吧?给你来一段,开好了。”

      伏子安难得开怀大笑,他抽出腰间长鲸间飞身一跃至那古树之下。如今枝桠未有花骨朵,不过秋叶二三纷纷而落,月光相衬,倾洒人世。

      伏子安一身青衣,舞起剑来全全然不是那文人的模样,而是侠肝义胆,风骨凛凛。秋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的剑带风,衣摆衣袖皆被风轻轻带起,竟然有些像仙人的模样。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可偏偏剑走偏锋,剑锋锋芒之盛,和他轻易儒雅之风截然相反,他那副可堪女子的容颜在月光下格外耀眼一些,月光在他身上添了风采,他那般风姿翩翩,似是能与日月争辉。

      他的剑在月光下竟是银色的光芒,剑锋所过之处像是能平白掀起一阵风浪。他一旋身,剑瞬时脱了手,可却在步履转回之时将那剑牢牢的抓在了手中。

      秋风扫落叶,他步履停,剑锋停,那天上之风像也停了一般。偶尔有落叶飘落在他身侧,他却只顾着他的剑。

      鹤泽诚一时看呆了。

      这算是他第一次看伏子安舞剑,在月光之下好像别有一番风韵,和平素不甚相同。再加上他喝了酒,有些醉了,脚上的步伐、手上的动作难免轻飘一些。可就这样的飘飘然却让他如同腾云驾雾,仙人之姿展露无遗。

      月有嫦娥玉兔,世有青锋才子。

      伏子安却还觉得不尽心,他喝了酒有些上头,却更喜欢剑了,月下舞剑,自是和平素不同。他出剑轻盈,步伐也轻松许多,在月下的人身姿翩翩,着实惹人羡。

      鹤泽诚不知从哪里拿了一管洞箫来,他轻吹洞箫,那曲子入了伏子安的耳,更是让他意犹未尽。

      是望江南。

      与此同时,城郊紫竹林也难得出现了灯火。

      林墨向来以谪仙人自居,穆云休是他的首徒,自幼长在这紫竹林里面,于是这师徒二人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外头热闹的节他们一概不过,每日作息极为规律,向来没有什么放肆的时候。

      可林墨却发现今年的中秋,竹屋外多了两盏花灯。

      连小白都叼着一盏灯跑老跑去。

      穆云休一个人在竹林里看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那盏花灯想起了些往事。

      那时候他带着他师弟在江南游历,一日中秋他们大晚上的难得没有休息而是跑到了最热闹的集市里去,那里花灯连绵,络绎不绝,人们纷纷都聚集在猜灯谜的地儿想要拔得头筹,更是为了那些好玩的东西。

      他记得伏子安想要一个面具,是老虎的模样,他说像小白。

      于是师兄弟两个人绞尽脑汁把那灯谜尽数猜了出来,在场的人没有人能比得过他们。

      那小摊贩把老虎面具给了伏子安,却又拿出了另一个白老虎的面具给了穆云休。

      “您二位可是我这小摊开张以来第一个将灯谜全都猜对的,这面具权当我送你们的。”

      一黑一白两只老虎,他们两个戴在头上走在街上,一时间觉得有趣无比。

      穆云休还记得那天伏子安笑得格外开心,从前碍于身份他无法这么肆无忌惮的玩,可在江南没有人认识他,他玩什么都无所谓。

      那笑声似乎还在耳畔,穆云休微微一笑,手里还拿着那个面具。

      他轻轻地拭去了风吹下来的落花,那眼神久久都离不开。

      看到这个面具,或许就像看见了伏子安一样。他是他平淡岁月里唯一的光,或许是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又是悲哀。

      遥望一轮明月,不知相思可否遥寄。

      银河迢迢,月华皎皎,人心常叹。

      穆云休那夜辗转反侧总不能入睡,真正睡着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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