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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虎的温度 ...

  •   “这老沙,又不开灯。”
      李达康咕哝一声,用沙瑞金给他的钥匙开了宿舍三区赵立春老宅的门。一进屋就闻见运动后汗水与阳光暴晒过的衣物交融的混合气味,热烈、刚健,不容分说地绑架了他的嗅觉。
      新书记在这座房子住好一阵了。他一搬进来,后勤就差人把门锁换了新。李达康之所以知道,是他一时好奇,用从前赵老书记的钥匙试了开门。两厢不配套,锁孔都进不去。废弃的钥匙理应丢进垃圾桶,李达康没丢,他把钥匙用胶带贴在以前工作笔记的扉页,一个立体的复古装饰,同泛黄的纸面相称。
      李达康换鞋进了客厅,一路拾起地板上沙瑞金褪下的长短衣物。沙书记在外不苟言笑,在家却比较随性。监听监控设备或许藏匿在不起眼的角落,沙瑞金不以为意,照常起居,只用一点习惯显出他的警惕:日落后他不常开灯。
      李达康也曾几度来此夜访,基本是盲着进来,迎着光明出去。他想,天大地大,一把手最大,无论沙书记有什么古怪心思,下边人都要包容,甚至迎合。他不可能在各个层面理解沙瑞金,不理解也没关系,不妨碍配合工作。
      像森林里追寻掉落面包屑摸索回家路的鸽子,李达康从鞋架旁的运动外套收拾到二楼卧室外的球袜,停了下来。
      他也是做过秘书的人,如今当了书记,上头还有书记。他知道外界风传了一阵沙李配。一把手高高在上,怎么配?从前在吕州咋没人传高李配?舆论风向和老高的心思一样变幻莫测,听可以听,跟风就不必。他只做好分内事,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失职、不失智,就足够了。
      敲了敲卧室的门,没有应答。他附耳过去,里间隐约传来水声。李达康旋下把手,把门敞开一隙,用正常音量说:“我进来了。”紧了紧怀中衣物,走进房间。
      赵立春留下的深色天鹅绒窗帘低垂,室内摆设朴素朦胧,李达康定了定神,确保自己迅速适应了昏暗。壁挂空调嗡嗡运转,浴室方向传来池水荡开的响动。李达康想,在没亲眼看到之前,怎么确定里面的人是沙瑞金?万一是程度常成虎之类的恶徒……他扼住纷繁的想象,手贴住浴室的毛玻璃门,使力推开。
      首先出来的是热气,李达康将这些灰白的幽灵挥散,然后向内眺望。所见之处弥漫着更深的黑暗。没有光,灰影叠着黑影,蒸汽缠着蒸汽。一片混沌迷蒙中,李达康嗅见了沙瑞金。
      他把一路拾获的汗渍衣物堆在门外,自己也卸了装束(灰蓝领带是绞颈吊索),余下一件衬衫蔽体。下摆穿堂的凉风掠起他的惊栗。踏进门槛,背过手,把身后的门连同门外的凉气一同关上。
      李达康走向沙瑞金,像初生的灵行走在水上。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沙瑞金半个人浸在水里,立着两膝,头埋在腿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蜷缩的姿态如在娘胎。半边浴缸盛着清水虚位以待,李达康从这里入水,蹲下去,摸了沙老虎的头发。上面还有发胶呢。
      凭着记忆他摸到塑胶泵头揿了两下。香波滴在手心,积成不规则的小圆。李达康蘸着热水搓搓,揉在沙瑞金头上,泡沫蓬松,散着玫瑰的甘味。他想起赵东来在办公室放过的舒伯特,里面有一首《野玫瑰》,旋律简单,他还记得。李达康用鼻子哼出“荒野上的玫瑰”,沙瑞金的头在他手中动了一下。
      凭手感判断按摩得差不多,李达康摘了花洒,调出热水,一手架着举高,另一手遮在沙瑞金前额搭起凉棚,以□□水入眼。雪山似的泡沫很快凋谢在水中。李达康关了龙头,沙瑞金发丝柔顺地贴着头皮,没什么脾气。
      李达康拍了拍沙瑞金膝盖。沙瑞金把腿放平,李达康终于得以接近汉东的首脑。他把衬衫扣子一个个解开,让沙瑞金靠上来。京州□□不和任何商人交易,沙书记不是商人,同志间的事情,谈什么交易。
      沙瑞金吮他,像孩子依恋母亲。李达康想,男人胸前的装饰物,怎么会成为快感的渊薮?他的腰在沙瑞金手中软了,别处却硬得厉害。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一次,还是有了李佳佳的那一次。妻儿的脸划破虚空一闪而过,继而涌上了强烈的背德感。内心的谴责非但没让他或者沙瑞金畏缩,反而让相抵的物事寻到同类,交锋、过招,彼此都想找到出口,让无处安置的情念彻底释放。
      沙瑞金只手抓着他俩,在李达康耳边吹风:“之后你看着办。”
      李达康明白他的意思:“好啊,服从指示。”
      他让沙瑞金恢复抱膝的姿势,两手把住沙瑞金膝窝,来回驶过并拢的缝隙。沙瑞金锻炼三十余年,肌肉紧实,李达康感受着一把手传来的战栗,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落空。沙瑞金欣赏李达康敢干能干、毫不偷懒,于是以德报德,用脚掌为他效劳。李达康暂时放下了一切烦忧,只记得被沙瑞金牢牢控制的炽热,激荡的水波将两人包围。他想告诉沙瑞金,水凉了就放掉,再添新的热水,临到嘴边却拼不出完整的字句。浴缸边沿太滑,李达康抓不紧,无支点可依。他平时霸道惯了,突如其来的架空令他分外无措。沙瑞金听出李达康音调拔高的绝望,当机立断潜入水下,撑着李达康腰眼,肆意吞吐、劫掠。李达康重重挺了几下,溃不成军。过了许久缓过神来,攀住沙瑞金上下摸索,发现沙瑞金仍滑稽地撅着,过意不去,遂有来有往,加倍偿了回去。
      沙瑞金的滋味已经深深烙进他的味蕾记忆,苦涩、浓稠,剧毒封喉。黑暗中沙瑞金看不见他皱成一团的脸,李达康呛了一口,随即被沙瑞金吻住。沙瑞金如虎舐犊,舌苔遍扫,为李达康清洁口腔。末了沙瑞金搂着他的同志,为两人添水。
      “是挺难吃。”汉东一把手实事求是,“前几次你都咽了,苦了你。”
      “老沙,”两人贴着胸膛,心也跳在一起,“你是怕光,还是怕有人录像?怎么不怕录音呢?”
      沙瑞金亲昵地咬他耳朵:“你来之前,我刚除过虫。浴室里还真有窃听设备,让我找出来给掐了。”
      “百密一疏。长此以往,会害了你。”
      “不碍事,”沙瑞金说,“我下个月就调回北京,明天常委会上正式宣布。”
      李达康说,知道了。沙瑞金摸了摸他脸:“生气了?”
      “哪能呢?”李达康在沙瑞金手中扭出一个笑,“高兴。”
      “达康,咱俩算什么?是同志?好像超过了同志。那又是什么,配偶?也不是。”
      李达康说:“听过一个说法,叫‘沙李配’吗?”
      沙瑞金抵着他的额头:“对,就是沙李配。这个说法,我会一直记着。”
      他们起身,擦干水渍,披上一模一样的浴袍。夜已经深了,省委食堂业已关门。沙瑞金提议叫餐,他看中了市府广场转角李达康常去的那家小吃店。李达康说,好,就吃他家。沙瑞金在线选了李达康爱吃的两样菜,李达康也给他选了两样。沙瑞金说,点多了浪费。李达康说,没事,吃不完明早热热,更好吃。沙瑞金笑,同志,你很霸道,知不知道?李达康也笑,哪儿就霸道,我这是周道。
      等饭来的时候,两人把衣服洗了,挤在沙发,像一对热烘烘的动物,谁也不开灯。李达康把冷气调高一度,沙瑞金抢过遥控又降了两度。李达康说,沙瑞金,一把老骨头,吹什么小风。沙瑞金说,赵立春也爱吹,还背着群众吹,李秘书有何见教?
      李达康一听就来气:“提他做什么?你吹你、他吹他的,他在牢里吹,你还和他较劲?”
      沙瑞金没再说话。赵立春是李达康跨不过的一道坎。从李达康身上,他无数次试图寻找赵立春的镜像。他捕捉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影子,最后他选择了放弃。赵立春是赵立春,李达康是李达康。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沙瑞金想,活了一个甲子,谁还没点忘不掉的旧情?
      李达康问他:“你是不是和赵立春结过梁子?”
      黑暗中沙瑞金摸着他的脸,找到嘴,亲了下去。于是李达康忘了这座大宅原先的主人。他朦朦胧胧地想,等沙瑞金走了,这里又会住进新的书记,到时候他也退休了,一个人怎么吃市府小吃店?倒不如去秦城走走,探望旧人。
      人老了就止不住回忆,唯物主义者也会受到良心拷问。他有时会在沙瑞金家的楼梯上看见赵瑞龙,臭小子坐在台阶上,亲热地叫他“李哥”,问他要大瓶可乐。有时祁同伟也在,正面是完整一张脸,背面什么也没有,笑起来像是在哭。
      有什么办法,活下去的人就是要连着死者的份,一同走向坟墓。李达康习惯了背负,从前背的是实实在在的铸铁锅,现在锅不见了,肩头却多了几倍几十倍看不见的分量。跟谁讲理去。
      无光的室内,李达康回吻沙瑞金,缓慢,但凶狠。
      “等回北京,忘了沙李配吧。”
      他要吻他,吻到酣畅。受他亲吻,死又何妨(*)。
      “会给你写信的。”沙瑞金说。
      “我不看信,”李达康笑,“沙书记忘了吗,我早就被架空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无情无义?”
      “欧阳啊,还祝我一辈子孤家寡人。她没说错,我应得的。”
      后来沙瑞金没有爽约,果然写了许多信给他。李达康一封也没看,全都收进一个上锁的抽屉,然后把钥匙扔了。再后来,他们在同一天溘然长逝。
      黄泉路上不见天光。李达康跟在往生的队伍后面,麻木地走着。死人终于不受同类纠缠,赵瑞龙祁同伟还有更多的亡魂统统从他的肩头消散。李达康一身轻松,又无比不适,走几步就抖一抖肩,目光在路旁的野草丛中逡巡寻觅着,恨不得当场找口铁锅背上。
      沙瑞金找到他的时候,李达康正抖着胳膊腿儿,眼神抽风似的飘忽。沙瑞金从背后搂住他,把自己的分量压在李达康肩上。李达康快活地问,怎么找到我的?沙瑞金说,我咽气的时候心有执念,飘到汉东发现你也在同一天死了,就下来找你;你做鬼都和别人不一样,我一下就认得出来;现在把手给我。
      李达康死后没了脾气,让把手给他就给他。沙瑞金和李达康十指交扣,掌心重合的地方出现了光芒。
      “你把它拿在手上,追随它的指引(**)。”沙瑞金的口吻是唯物主义者的坚定,“这是沙李配的结晶。”
      “看起来眼熟,让我猜猜,”李达康开动脑筋,“是汉东晌午的阳光?”
      沙瑞金但笑不语。李达康知道自己答对了。他拉着沙瑞金走出队伍,走向荒野,手心的光带着他们找到一株野玫瑰。玫瑰的红刺得他眼睛发酸,李达康伸手揉了揉,再睁开,发现自己身着浴袍,仰在沙瑞金卧室床上。深色天鹅绒窗帘低垂,壁挂空调嗡嗡作响。
      浴室空荡荡的,没有老沙。李达康下楼,沙瑞金正开着台灯,在沙发上看书。
      “你戴眼镜好看,”李达康说,“想看书怎么不开床头灯?”
      “怕吵醒你,”沙瑞金把书扣上,“饿了没,要不要叫餐?”
      李达康想说不饿,腹中辘辘有声,将他彻底出卖。沙瑞金微笑着点开手机,选了他爱吃的几样菜。李达康挨着沙瑞金坐下:“等回北京,你给我写信。我收到了戴着老花好好看。”
      沙瑞金饶有兴味地看他:“那万一通信被监视呢?而且达康同志,你不是被架空了吗?”
      这老沙是故意的。李达康决定不和他理论:“去,衣服洗没?臭死了。”
      “你睡觉我没事干,早就甩干晾好了。”沙瑞金敞开怀抱,“来,过来。”
      李达康不为强权所动。强权抢先行动起来,老虎钳夹胡桃一样圈着他,咬他耳朵。李达康嗟怨不已:“怎么着沙瑞金,还没完了?咬我能咬出GDP?”说完自己都乐了。
      沙瑞金异常严肃:“那当然。老同志,我和你没完!”
      他俩挤在一起,暖烘烘的一对,亲亲热热,老不正经也很快活。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老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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