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Fitzk

10、小康

　　“山越高越难爬，下山更难。‘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岩台山上葡萄园，沙瑞金走村入户，向果农了解当地风土和生产生活中遇到的困难。田国富身边围着园区老板和乡里的两个干部，据他们说，再早个几年，经常要带上级领导或者外地来访的干部进园采摘，搞一些“农家乐”，现在“不敢了”，一来二去，也就“不想了”。田国富露出宽和的笑，记下发言干部的反馈。不远处沙瑞金仔细听果农汇报今年的收成，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一截字。白秘书长寸步不离，守护沙书记的后背和运动水杯。
　　这次调研和之前几次一样，夜以继日，经常披星戴月赶路，吃食堂或者自助便餐。田国富先是瘦了一圈，继而又虚胖起来，为此没少遭沙瑞金言语和行动上的“关怀”：工作餐原是自助性质，沙瑞金却不断给他夹肉，还盯住田国富，非看他全部吃完才罢休；直吃得田国富见肉如见沙瑞金，禁不住地冒冷汗。后来还是白秘书委婉表示这几日蔬菜摄入不足、下行不顺，迂回地给他解了围。沙瑞金不再喂肉，改换成了当地时令水果；老乡把自留吃不完的葡萄塞给领导，沙瑞金对山里土货很感兴趣，田国富也长舒口气，回程路上伙食结构终于得以改善。
　　车在国道上奔驰。沙瑞金吃着葡萄向田国富提议，参与调研的主要干部，也就是他们两个亲自动手，一人出一份报告，字数要够，质量要好。“别总让秘书捉刀，”沙瑞金吃葡萄吐皮不吐籽粒，两腮嚓嚓作响，“都说你字写得好，不练可就手生了。”
　　田国富苦不迭点头。自从进了沙瑞金的班子，想怠工是绝不可能。沙瑞金像有使不完的劲，头发褪色了也不去染，任它花白着，同嘴角的深纹一道，显示一把手的潇洒威严。
　　车进入京州，首先经过市委市府广场。白秘书注意到沙瑞金投向窗外的凝视。等他们停进省委大院，田国富怀抱葡萄，下去慰问纪监部门的同志，沙瑞金给小白使了个眼色。小白不紧不慢：“都备好了，沙书记，在旁边候着呢。”
　　他们下去，直接换了辆民牌车，由小白来开，前往市委宿舍。路上沙瑞金问：“李达康离婚之后把家当成办公室，把办公室当家。你说他这会儿在宿舍还是办公室？”
　　小白答得稳重：“这个嘛，沙书记，我打电话问问小金。”
　　“哎，”沙瑞金笑了，“小白，不用打电话，我们挨个去考察。他李达康不就喜欢突击查岗吗？我们也去查查他的岗。”
　　民牌车驶进市委宿舍区。出门买菜的杏枝一眼扫见后排乘客的脸，觉得眼熟，拐出门突然想起这人是谁，忙给她哥打电话。李达康正猫着腰，用手指丈量京州规划图。电话和门铃同时响起。他抓抓脑袋，抄起无线电话，一边接一边下楼。
　　杏枝在他耳边吵吵：“沙瑞金来了！”李达康被她猛地一吼，脑仁儿直疼：“怎么了，又不是狼来了。”他扒着猫眼一看，沙瑞金站得笔直，虎眼圆睁，哪有一点大野狼的影子。李达康把门打开。
　　“你一个人在家？”沙瑞金面容平静，“我看杏枝提着菜篮子出门了。”
　　李达康探头看看，小白乖乖留在车里待机。他下意识开口请沙瑞金进来坐。沙瑞金说，不坐了，递给他一袋葡萄。
　　“刚从下面县市回来？”李达康看看水果成色，“送我岩台特产？真不进来坐？”
　　沙瑞金钦佩李达康敏锐的识别力，他微微摇头：“有闲坐的工夫，能多批好几份文件。”
　　李达康表示理解：“岗也让您查了，东西都慰问我了。这样，杏枝给我做了点儿桂花茶冻，小孩儿爱吃的，我拿两份，你带回去给小白。他跟着你跋山涉水，没日没夜的，吃点甜的补补。”
　　沙瑞金好笑地说：“我就不能吃？”
　　李达康一愣：“沙书记，您不是在健身吗？我可向赵东来打听过，健身少吃碳水化合物，多吃瘦肉精，多吃草。”他又愣一下，豁嘴笑了，更正道：“精瘦肉。”不等沙瑞金作声，他兔子似的蹦进屋，翻开冰箱刨了俩小盒出来，想了想，又多拿一盒。装葡萄的布袋腾空了，放进杏枝的手艺。回到门口，沙瑞金正在廊下看他院子里的花。
　　“林城玫瑰，”□□指腹抚过花枝的刺，“根扎得深。”
　　“老灌木，有年头了。”李达康说，“这树也和咱们一样，盼着汉东各市县，个个奔小康呢。”
　　“小康，”沙瑞金沉吟道，“没错，没有欠发达地区的小康，就没有汉东的全面小康。”
　　“‘山越高越难爬，车越快越难开’，回去让小白慢点开。”李达康叮嘱道，“对了，茶冻总共三份，有一份给您的。”
　　“不是拌了瘦肉精吧？”沙瑞金心情很好，开起了玩笑，“你这位同志，干事可要干干净净才好哇。”
　　“给您加瘦肉精，那不能。您这体格，已经够紧实了。”李达康认真道，“一把手是该这样，‘只有干在实处，才能走在前列’嘛！我身板不行，精神上向您靠拢，小心台阶！”
　　沙瑞金大笑三声，缓步下了台阶。很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这个小康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