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Fitzk

8、同窗

　　同窗
　　京州商家漫天席地的营销宣传，让一向只看西历不顾农历的李达康也了解到明天是什么日子。
　　牛郎织女，不就是那个出嫁之后忘记本业，一门心思卿卿我我，把天界纺织GDP置之不顾的怠工典型嘛！还在民间留下一段偷看洗澡窃人衣裳牺牲动物的佳话。
　　李达康挠了挠头旋，这故事的女主角像极了欧阳，为了留住天仙似的欧阳，穷小子李达康废寝忘食寻寻觅觅，献祭了无数肥美的海蛎子换来一段姻缘。如今婚姻关系没了，少年结发情分还在，过节了，去看看她吧。
　　李达康托杏枝买了欧阳刚结婚那会儿爱吃的几样点心。杏枝是惯会体贴人的，顺路给她哥带了一束林城玫瑰，红粉相间，鲜艳欲滴。李达康看着高兴，半晌嘀咕一句：“离了根的花，不好活呀，可别开败啦。”
　　连着根的花自然也是要败的。节庆当天，李达康抱着花束、提着点心，在访客室条凳上等候前妻。铁窗外，凌霄花与黄山栾竞相开放。此后的每一年，欧阳都将在此重复同样的季候轮转，窗框固定住千篇一律的景色。就像我办公室的窗，李达康想。
　　欧阳来了。她刻意板着脸，漂亮的大眼却出卖她的愉快。“李达康，这花是杏枝买的吧？”前□□夫人疼惜地抚弄花瓣，“多好看，林城玫瑰。你李达康的政绩再多再好，高楼广厦，哪个比得了这个。 ”李达康看不上欧阳的小家子气，又不想搬出官话冷了场面，索性嘴一抿，老实听欧阳忆苦思甜。
　　临走的时候欧阳拉了他一把：“李达康，我知道你忙，抽个时候给女儿写封信。佳佳从小喜欢描你的字，你看，她的字和你像不像？”
　　于是李达康收到了回礼：李佳佳给妈妈的信。
　　回去的路上他始终克制，等到了家楼下才把信打开，看了几行。
　　手抖得厉害。
　　李达康用右手按着不受控制的左手，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他一个堂堂省委常委、□□，不能失态。
　　“达康同志！”
　　他一抬头，沙瑞金在单元楼门口，拎着个网兜，装六七个桃子，红粉相间，鲜艳欲滴。
　　“巧啊，达康同志，我也刚到！”
　　李达康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沙瑞金，是领导，汉东最高权力的化身，在这个人面前，不可以有脆弱的表示。
　　脆弱与无能等同，让人有隙可乘。
　　“沙书记，”他强挤出笑容，“您来找我？”
　　“过节了，我就不能过来看看杏枝？”沙瑞金端详李达康，而李达康忽闪着回避对视。
　　“杏枝……”李达康心不在焉，“好啊，来看杏枝……上去坐吗？”
　　他拿出爬脚手架的劲头蹭蹭上去，动作麻利地给沙瑞金开门。杏枝不在家。李达康愣了一下：“沙书记，您先坐，我去泡茶。”
　　沙瑞金随他进了厨房。等待水开的时间，李达康望着窗外：“我这楼层太高，没景儿好看。”
　　沙瑞金说：“别说，我每天回家都朝对门看一眼。高育良的花让他一把火烧了，那么好的花，可惜啦。”
　　李达康垂着眼，把沙瑞金带来的桃子洗了：“好花也要谢，好景嘛……看一眼算一眼，好桃子……趁新鲜吃！”
　　他把桃子摆上水晶碟，让沙瑞金端着先去客厅。佳佳的信放哪儿去了？沙瑞金的到来平添了心乱，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水咕嘟烧开。李达康等沸水平静，又出了会儿神，这才泡了一壶，慢悠悠提去见沙瑞金。沙瑞金指着茶几上一沓纸：“达康同志，你掉在楼梯上了。”
　　李达康坐下来，沙瑞金给他个桃子：“尝尝。”
　　李达康就剥皮，汁水流出，顺着手指滑下手背。沙瑞金摸出条手绢，蓝白条纹样式古板。他把它摊在手心，再把李达康剥了几下的桃子放上来，包好了，交还给李达康。
　　“可真甜啊，”李达康双手捧桃子，“您也吃？”
　　于是沙瑞金也吃。李达康评价活泼漫溢的桃汁：“我嫌它脏手，费事，也想不起来吃。”
　　他比沙瑞金先吃完，去厨房把手绢冲净，沥了水，抖开，物归原主。沙瑞金拿手绢擦擦嘴：“因噎废食就不好了。这么甜的桃子，脏个手，费点事，也不亏。”
　　李达康给他俩倒茶：“沙书记，怎么想起过来看杏枝？”
　　沙瑞金变得坦率：“我是看你。”
　　“我这老人老面孔的。”李达康笑，“七月七，乞巧节，本想去汉东织造集团看看……”
　　“怎么没去？”沙瑞金面容沉静。
　　李达康指腹绕杯沿打转：“我啊，去看了前妻。”
　　“欧阳菁好吗？”
　　“好。杏枝买了林城玫瑰，我给欧阳送去，她特喜欢。可是……”李达康迟疑了，“玫瑰开得再好，也没有根了。这些年我东奔西走，连累了欧阳无根可归，佳佳也远走高飞……沙书记，我煞风景了啊，喝茶！”他一饮而尽。
　　沙瑞金沉吟道：“无根之花，达康同志，你的根，不是牢牢扎在汉东吗？”
　　李达康又倒了杯茶：“也可以这么说吧。”
　　沙瑞金问：“汉东给不了你归属感？”
　　李达康走到窗边：“欧阳说，我的全部政绩加起来，也比不上林城一个千亩玫瑰园。说实话，我听了很生气，百万人民安居乐业，怎么就不如人工培育的花草重要了？可是沙书记，我觉得我错了。这么多年，我李达康修路、征地、招商引资、搞建设，到头来，孤家寡人，老光棍一个！连佳佳都不认我这个爸爸！”
　　他浑身抖得厉害。他彻底失态。他快要站不住了。
　　身后有人将他扶住，有力的手臂架住他，让他有了依靠。沙瑞金的声音很沉，也很认真：
　　“李达康同志，你没有做错。往后的路，你只管朝前看。”
　　李达康闭上了眼。日落了，他看不清窗外的风景。沙瑞金的怀抱很暖，这让他有了一种被爱的错觉。
　　就像要打消他的顾虑似的，沙瑞金在他耳边说：“别怕，我会看着你的。”
　　李达康闷闷开口：“对你没有好处啊。”
　　沙瑞金笑了：“千亩玫瑰争奇斗艳，百万人民乐业安居，达康同志，沙瑞金可能真是老了，他怎么都想不到，什么景色能比这更好。”
　　李达康就指向窗外。
　　深紫色夜幕低垂，京州天际没有一丝雾霾。他们在窗前眺望，看见上升的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