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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有引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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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手碰到潮湿的布料,醒了过来。圆圆的墨水瓶,像电影里会发生的那样倾倒着,用远古森林一般的浓郁墨绿浸透了他的床垫。
沙瑞金抬起睡袍袖口,那里也染作了绿色。他的工作笔记和平板电脑扑在枕边,堪堪逃过了墨水的侵犯。那支坏了事的自来水笔没扣盖子躺在边上,在墨水倾洒的区域之外另辟了一块不规则的斑痕。
于是沙瑞金想起睡前的事。他把枕头垫高,倚在床头,像每个夜晚和清晨那样,点击主流媒体和网友自行拍摄的汉东民生视频观看学习。屏幕上李达康的身影强烈吸引着他,手上记到一半的笔却断了墨,怎么甩也多写不出一划。
沙瑞金从床头抽屉选出惯用的森绿色圆瓶,吸饱墨水,瓶盖一拧,继续追踪视频里生龙活虎的李达康,记下他每一句指示,挑出重点,旁边批注自己的感想。
不知何时,沙瑞金的上眼皮贴住下眼皮,睡了过去,水笔脱手而出。床垫随着沙瑞金的翻身改变了角度,忘记归位而盖子不紧的墨水瓶倒了下来。绿意无声浸润了周围的一切。
沙瑞金决定等上班时间一到,让小白联系后勤服务中心来为他清扫。他整理好物件和着装,赶在日升前出门,上篮球场跑圈。
之前田国富向他透露,篮球场是为了迎接他特意改建的。沙瑞金没有刻意去抓这些迎合领导、主张改建的干部,只是稍事考察了同志们的运动爱好,看看哪些人原本酷爱网球,现在却对篮球萌生了兴趣。鉴于篮球场改造得有模有样,沙瑞金也不便拂人美意,时常过来打球运动,挥汗如雨,释放在办公桌前积聚的压力。
他在场边见到衣衫笔挺、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李达康。
沙瑞金定了定神,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他慢慢走去,跑鞋底和塑胶场地发生轻微摩擦,没有很大响动。
沙瑞金探出手,多此一举似的,在李达康眼前晃了晃。李达康没有反应。
于是沙瑞金在李达康身边坐下,看他低垂的侧脸。
他不懂为什么此时此刻李达康出现在这里。是听说自己有早起运动的习惯,所以像所有巴结一把手的人那样,主动过来套近乎?甚至假戏真做,装睡装成了真睡?可他来汉东快半年了,这半年间,怎么不见李达康有所动作?
沙瑞金再次打量了李达康。从脸和着装来看,李达康绝不是在球场睡了整夜。那么,倘若李达康真的有事,一早过来在这里等他,怎么不事先给他打个电话,互相通气?这其中恐怕另有其他缘故,不如直接问问李达康,看他怎么说。
沙瑞金保持现有的距离,沉声呼唤:“达康同志,李达康同志?”
李达康抖了抖睫毛,醒了。他鼻音浓重:“嗯?沙书记……我怎么睡着了?”
“我正想问你呢,”沙瑞金说,“怎么在这儿睡上了?”
李达康抬起眼睛,双眼皮睡成了三眼皮:“昨晚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路过省委,门卫没拦我。进来转得累了,见这儿有地方坐,就落脚歇会儿,谁想一闭眼睡到现在,让您见笑了。”
沙瑞金问:“失眠了?还好吗?”
李达康眼下一道浅浅的暗影:“劳您挂怀,我挺好的。”
沙瑞金又问:“怎么了?还是因为什么人?”
李达康怔了怔,摇头:“没有,老毛病了,不爱吃那些药,顺其自然,不碍事。”
沙瑞金说:“睡前看看新闻,看看书,喝杯热饮,能帮助睡眠。”
李达康露出沙瑞金最为熟悉的笑容,声音却显得滞涩:“知道了沙书记。”
沙瑞金看看李达康身侧的水杯,里面是空的。他把自己的瓶装水拧开,倒一半进去,递给李达康:“身体是一切之本。我看你昨天下去调研,一口气跑了四五家单位,雷厉风行,比年轻小科员都拼。是好事,但也不要透支自己,竭泽而渔,得不偿失嘛。”
李达康啜了几口水,语调沉降下来,酒泉似的淙淙:“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为了他们起见,我也不能轻易倒下。”
沙瑞金似笑非笑:“也不是说离了达康同志,地球就不能转。但你和我,我们毕竟是同志。同志关心同志,我关心你。”
李达康放下水杯:“说到地球转,沙书记,那孙连城可是在少年宫天文塔发话了:什么□□、□□,什么一把手二把手,在浩渺的宇宙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灰尘。他还劝小朋友们,不要官迷,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不必仕。您说这是什么道理?说他错了?也不是全错。说他对吗?他是不唯上不唯书,心怀宇宙,但能指望所有人和他一样,仰望星空、不干实事吗?那下一代就要完啦!”
沙瑞金放任李达康把关心同志的党建话题转向关心下一代的教育问题。等李达康停下来喝水,沙瑞金接过话头:“达康同志,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小朋友有小朋友的成长过程,你就别跟着操心啦。你要真不喜欢孙连城胡说八道,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公众服务岗位上,还保留他的党籍。再说,上次党组读书会,不是批判学习《荒原狼》吗?孙连城就是我们中间的荒原狼,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提出不同意见,乃至成为反面典型,才利于我们反思干部队伍中间存在的问题嘛。”
李达康显然被他绕进去了。这位曾经的省委一支笔动了动手指,仿佛心里有话,最终一抿嘴、一张口:“沙书记,您看得透彻。我都后悔对孙连城的人事安排,您还替我说话,真是……哟,您的手怎么绿了?”
沙瑞金一看:“哦,是墨水。”他把睡觉打翻墨水瓶的糗事和李达康描述了一番。
李达康笑了:“理解,理解,我也睡前看书,天天让书砸脸!”
沙瑞金端详片刻:“那达康同志保持得不错,脸还没砸得凹进去。”
李达康眼中映着初升的朝阳:“老皮老脸,哪儿那么娇气!”
沙瑞金却说:“哎,我还没说完。达康同志脸虽然没凹进去,鼻子却给砸平啦!”手对着自己鼻梁画了个圈。
李达康下意识摸了摸鼻梁,随即反应过来,咄了一声:“就你鼻子大!”
沙瑞金笑着起身:“大鼻子要锻炼了!达康同志,给你瞧瞧老同志的厉害!”
太阳红彤彤的,给沙瑞金逆光驰骋的身影笼上一圈金边。李达康追寻着沙瑞金的每一个动作,就像每个清晨和夜晚,沙瑞金在屏幕上追寻着他,被他的每一个表情所吸引,记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正如地球吸引着月球,而月球吸引着地球海浪。
沙瑞金吸引着李达康。
万有引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