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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鱼沙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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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食堂中午烧了沙丁鱼,小金买饭的时候闻见香味儿,给李书记也捎了一份。李达康的胃这几年让不规律饮食和杏枝爱的家常菜彻底惯坏,外卖的劣质食材与地沟油媾合的魔幻产物曾折腾得他虚脱一整个下午,多耽误事,从此依赖上食堂大师傅的闷烧手艺,省力省心。
李达康一边修改文秘室誊上来的记者会发言稿,一边敞开饭盒。酸甜热气扑面而来,李达康一看:“小金!”
小金拎筷子抬头,嘴上菜油黏着米粒子:“素鸡!”
“这什么鱼?”
“书记,”小金咽了咽,把话说清楚,“大沙丁鱼。”
“海鱼?”李达康戳了一块出来,“小金,下午记者会后面还有没有安排?”
“没了李书记。”
“好,散会去江边查岗。”李达康用筷子尖把鱼肉怼开,“先吃饭,吃完了把农委渔政联合长航京州派出所、市局水警队共同巡查的方案给我看看。还有临江那几个新的投资项目,下午都过一遍,抓紧落实到位。”
小金记在工作本上:“对了李书记,省委沙瑞金书记让您忙完了给他挂个电话,说是不急。”
他话音未落,李达康已经把号拨过去了:“白秘书,对,是我李达康……您好,沙书记?”
“达康同志,”沙瑞金听起来精神不错,“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李达康把鱼尾搛起来立在眼前,“您找我有事?”
沙瑞金说:“没什么,晚上来省委,一起吃个饭?”
李达康纳闷:“哟,沙书记,您这是有事要当面商量?”
“嗯,你来吗?”
李达康说了记者会后的安排。沙瑞金说:“达康同志,适当给自己减减负,这些具体的项目,让赵东来和分管副市长去跑不是更好吗?”
李达康说:“那哪行。沙书记,我得下去了解情况啊。从前陈岩石陈老批评我居高无民、被人架空,让丁义珍这种动辄以我的化身自居的腐败分子大行其道。这种错误不敢再有,不能再有,该跑该了解的情况,决不偷懒打马虎眼,我李达康在此向组织保证,请组织为我监督。”
“哦?”沙瑞金说,“既然如此,我只补充两句。一是凡事注意方法,别绷得太紧。你李达康跑得勤快,下面同志也会紧张啊。二是陈老提出的市委高层架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建议彻查。”
“好的沙书记,”李达康说,“我已安排组织部配合老易重新考察市里干部人事,杜绝懒政和阳奉阴违的坏风气继续蔓延。”
“嗯,”沙瑞金说,“达康同志,下午查岗结束,让小金给小白发个信息。”
李达康说:“知道了沙书记,待会儿记者会,我让小金把直播地址传过去。”
沙瑞金笑:“上次看直播记笔记让国富同志撞见,他批评了我,说我应该一碗水端平,吕州林城和偏远县镇的直播都要多看多评,不可偏颇偏废。”
李达康眼前浮起一张田国富的敦厚大脸,他挥手打散幻影:“国富书记说得在理,您的职责遍布全省,京州作为省会城市只是其中一地,虽然上季GDP出现不稳,但可以自行调整解决。省里政策还是该向着较不发达县市倾斜。”
沙瑞金笑:“达康同志说得不错。不过直播还是要看。省委一支笔的口才,错过了可惜。”
李达康说:“那您看直播。京州地区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和您通气。”
沙瑞金说好。李达康等他先挂电话,放下听筒:“小金,待会儿把我改好的稿子重新打出两份,前几次直播录像的存档也调给我看。”
稍后李达康对着屏幕上壮怀激烈的自己,一边无声咀嚼,一边精神反刍。在他看来自己的即兴发言毫无新意,大多是修饰加工后的套话,谈不上什么“错过了可惜”。沙瑞金的评语是不是一句调侃?李达康一向不太在乎旁人怎么看,这些年他要成事,全是自己拿主意,这份独断或骄傲为他设下一道无形屏障,既是保护,又是隔绝,遭人架空并不意外。但架空并非不能解决,难解决的,反而是沙瑞金。沙瑞金私下里怎么看他?对他的肯定是否出自真心?李达康有些怀念十多年间他和高育良虚虚实实的过招。沙瑞金不像高育良,逼急了还能露个罩门,这个沙瑞金简直金刚不坏嘛,无欲则刚,全然成谜。
身后“宁静致远”衬托下,李达康显得格外不宁。小金战兢而迅速地吞咽食物,生怕领导突然变脸开始喷火。李达康咬一口鱼,沙丁沙丁,连鱼都随沙瑞金姓,多大脸啊!提起筷子啪啪捣碎。小金看得心惊肉跳:这菜上火,再不给领导买了!
李达康把鱼碎均匀拌在饭里,告诉小金:“鱼不错,可以作为保留菜色。”
小金喏喏应了,摊开工作本补了一笔:大沙丁,上火,不错,再买。
太阳穿破雾霾,直直坠入江心。车把李达康送到省委。一号楼前下车一抬头,沙瑞金正在窗口看他。迎着霞光,李达康两眼一花,看不清沙瑞金表情。白处长把他引向宽敞的办公室。□□面色如常,桌上文书高叠,秩序之中透出一点出格:细长玻璃瓶装了一支玫瑰,缀出几分鲜活。
“林城玫瑰。”李达康看着自己抓出的成果,“瑞金书记,我来了。”
“先坐。”
李达康坐下来,发现茶几上也摆着林城玫瑰,伸手抚了抚半开的花瓣。待到沙瑞金叫他,他才发觉自己走神了。沙瑞金把白秘书泡好的盖碗茶推了过来。李达康客套两句,掩饰疲惫。沙瑞金说:“晚饭去我家,王阿姨回去照顾小皮球了,我嘱咐省委食堂师傅做了几道硬菜。”李达康听了,虽不至于食指大动,表情却软下来:“有酒喝吗?”
沙瑞金征询他对酒的偏好要求。李达康随口说了两种。沙瑞金点头:“这些都有,等到了家,你自己挑。”白秘书把□□批复过的文件理整齐,记录了进度,和沙瑞金确认好次日的安排。沙瑞金很满意:“我这儿没事了,你先回去。”再看沙发里的李达康,松了领带,纽扣敞开一个,胸膛起伏,眼神微垂,似有心事。沙瑞金索性出手,半拉半扶带李达康回到宿舍三号区。高育良的房子还空着,花园里草木焚烧的痕迹和被刨开后空置的土地一样醒目。
“好好的地这么空着,浪费。”李达康自言自语。
沙瑞金说:“等新屋主搬进来,就不空了。”
李达康赞同。他走到沙瑞金大宅的红砖墙下,耸耸鼻子:“沙书记,您也种花?”
沙瑞金否认:“我不懂园艺,不过是拿栽培好的花木移回来培土。”
“是林城玫瑰?”李达康走过去察看,“异色改良品种。这可不好养活,要好好伺候,水不能多,氮肥不能少,挺操心的。”
“嗯,”沙瑞金沉吟,“我也担心没空打理,没几天就养坏了。”
“不行就雇个花农,定期过来看看。”李达康提议,“以前高育良常和园艺人士打交道,这些人熟门熟路,能帮您不少忙。”
“达康同志,你可是改良林城玫瑰的功臣,”沙瑞金说,“论熟悉程度,你可不远胜那些个花农?”
李达康笑:“我又不能天天跑省委。”
沙瑞金说:“哎,一周一次总可以吧?”
李达康踏上门廊:“那我考虑考虑啊。”
沙瑞金为他开门:“随时欢迎你来……侍弄玫瑰。”
晚饭又见沙丁鱼,和中午同款。李达康迟疑着绕开,一箸未动。沙瑞金与他碰杯:“达康,吃鱼。”李达康编了个谎:“沙书记,我……不吃沙丁。”沙瑞金把酒杯放低:“小金……”后半句让他打住咽下。李达康脑后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亲秘书可能已经改姓了沙。只听沙瑞金续道:“小金子。小时候,陈叔叔陈老叫我小金子,班上同学却喊我大傻子。陈叔叔去学校教训了他们。后来,同学就喊我大鲨鱼,关系好的,叫我沙丁鱼。”
这故事可不好笑,细想起来,还有些可怕。李达康干笑:“沙书记,我不吃,您吃。”把那盘椒盐大沙丁推给沙瑞金。“您找我来,不单是为了花鸟鱼虫吧?”
沙瑞金说:“是,也不是。同志一起吃个饭,谈谈心,增进增进感情。”
李达康眼睛微眯:“然后呢?”
沙瑞金一怔:“什么?”
李达康摇头:“没什么……喝酒!”
酒喝得并不尽兴,李达康走的时候还很清醒。他抓着外套,晃晃悠悠下了楼梯,接着被奇异花香吸引过去,啪嚓一声绊倒在玫瑰丛下,怎么使力也无法站起。目送他出门的沙瑞金似乎冲了下来,李达康感到一记强有力的支撑;他迷迷糊糊随着那强力的源头驰骋、奔走,醒来天已大亮,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旁边摆着早餐。
李达康唰地坐起,抱着脑袋组织昨晚的记忆。最终推出结论,这下丢人丢到家了,沙瑞金该怎么看他?
不成想,沙瑞金还是用老眼光看他。常委会上不给他使绊,相反还对他个别合理要求给予支持。李达康有些惭愧,于是按照先前的口头约定,每周前去照看玫瑰。沙瑞金陪着他剪枝施肥,问他被人架空的状况有未得到改善,汉大帮是否仍旧明里暗里找他麻烦。李达康看看沙瑞金无欲则刚的面容,说:“还过得去,谢谢您!哟,新省长已经搬进来了?”沙瑞金看看对门,又看他。李达康笑眯眯地:“当年赵立春授意放出沙李配传言,如今终于不攻自破。应该开心啊,瑞金书记,少了一个包袱不是。”沙瑞金说:“到底还是一个班子的同志,配不配,也要你我讨论过才作数。”
李达康手上不停,把玫瑰丛剪成小金的发型:“那您的意思?”
沙瑞金说:“达康同志,我已向中央推荐,在维持现职的基础上,由你兼任省委副书记。”
李达康放下修枝剪,感慨:“这也是一种沙李配了。”沙瑞金看着他:“达康同志,你的意思是?”李达康抚了抚快要凋落的花朵:“我没意见,瑞金书记。我喜欢京州,也愿意留在这里,继续为她和她的人民效力。至于沙李配——”李达康拍拍手:“大鲨鱼我惹不起,沙丁鱼不错,可以作为保留项目,好好完善一下,加强建设,创先争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