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Fitzk

4、结局是什么

　　李达康睡前读书，让一句话噎了半天：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了，结局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李达康把书扣过来撂下，书脊拱起如大鹏展翅，“天下太平。”
　　一觉睡到日高起，李达康抓着乱翘的毛寸连打呵欠，走到镜前胡乱把剃须膏挤到牙刷上，开始刷脸。今天刮胡刀的触感有点奇怪。李达康麻木地瞪着镜中的人像，一嘴泡沫蓬松。他醒了醒神，把自己弄干净。镜子里丢了魂儿似的躯壳在他努力之下渐渐有了京州一把手的样子。对此李达康不怎么买账：仪容仪表光洁羽毛都是给别人看的，没谁在乎这身老皮底下是棉絮还是水银。
　　吃过早餐，专车已在楼下等他。李达康照例开始一天的工作：批文书，给意见，开小会抓典型，调教小金，查岗训话拍板。京州今日太平，没有经济滑坡，没有政治地震，没有群体事故，没有上峰刁难，食堂伙食超过了平均线，连下班都前所未有地准时。李达康忽悠悠回到家，大门紧锁，才想起杏枝出远门看儿子去了。摸遍全身，找不到钥匙，又翻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手心有点出汗，一通电话拨给住在市委宿舍的小金。金秘书赶回办公室仔细查探，也没有发现李书记的钥匙串。李达康家没有留备用钥匙的习惯，他在门口走了两步。作为一个极少在十二点之前回家的省会一把手，他熟悉京州辖内一切夜班单位、夜生活欢场及全天候营业场所的区位坐标。不过，去这种地方过夜，可以说是下下策。李达康开动脑筋，想其他办法。

　　-打电话给赵东来

　　赵东来用了不到一刻钟出现在他面前。
　　“李书记，”省厅常务副厅长一来就掏出家伙，“我来给您开门。”
　　李达康刚来得及“啊”了一声，赵东来已经把锁弄开了。
　　“李书记，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赵东来把着门，示意李达康进去，“您晚饭吃了吗？”
　　李达康当然没吃。他让赵东来等一等，进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有杏枝给他备好的饭菜，覆着保鲜膜，分量还不小。李达康走回门厅：“东来，不如你在我这儿吃吧。”
　　赵东来方才倚着门歪个脑袋，这会儿摆正姿态：“不了李书记，今晚约了卧底汇报案情，下回再来讨教杏枝女士的手艺。”
　　李达康说：“哦，那你去吧。”赵东来一点头，迈着虎步，离开李达康的视线。

　　-打电话给沙瑞金

　　“达康同志，找我什么事？”
　　李达康心静下来，向□□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沙瑞金说：“来我这儿吧，我派司机去接你。”
　　李达康手指屈起又松开：“那太麻烦了，沙书记，我谢谢您的好意。”
　　沙瑞金闷声道：“嗯？不麻烦。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嘛。遇到事情你能第一时间来找我，说明你对省委、对组织抱有信任，那组织也不能负你一片心意。这样，不派公车，你也别打车了，就在原地等，说好了，达康同志？”
　　李达康迟疑道：“对了沙书记，您吃了吗？”
　　“还没有，你呢？”得到李达康同样答复，沙瑞金哦了一声，“那等你来，咱们一起吃。”
　　李达康惊讶于自己的雀跃，他按捺住情绪：“说定了，我下楼等您。”
　　李达康抱了水杯，在小区门口花坛边打坐，脑内幻灯似的切换京州城市规划图的每一个板块。他一边用思维俯视整个京州，一边用想象勾勒出沙瑞金驾着飞龙云旗、从天而降的封疆大吏宝相。说起来沙瑞金派的人呢？难不成是骑驴来吗？
　　结果驴没来，摩托倒来了一辆。李达康盯着骑手的身形觉得眼熟。只见那头盔一卸，露出沙瑞金的笑脸。
　　“沙书记！”李达康小跑过去，“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沙瑞金爽朗道，“这个头盔你戴，坐上来把住我。”
　　李达康拿出进工地戴安全帽的架势把头盔系好，按沙瑞金的说明跨上车座，抓紧了□□的黑夹克。沙瑞金一踩油门飙了很远，李达康死死攥着沙瑞金衣角，风从他手背呼啦啦地过。他突然想起昨晚睡前的问题：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了，结局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李达康贴着沙瑞金背脊，心道，无外乎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柴米油盐，天下太平。
　　省委大院门卫认识沙瑞金的牌照，机车过门不停，径直驶入宿舍三区，在那幢红砖小楼前停下。晚间散步的老组织部长路过，和沙瑞金打招呼：“你兜风回来啦？后面跟的是白秘书？”
　　沙瑞金比了个拇指，李达康也挥手致意。老组织部长朗笑一声，晃悠悠回了屋。李达康担心张扬，直到进门才摘掉头盔。一路破风而来，这会儿腿脚还有点颤。
　　“行啊沙书记，”他从沙瑞金手里接过水杯，“让人惊喜。”
　　沙瑞金看他咕咚咕咚喉结耸动：“达康同志，我提议，咱们一起下厨，享受动手实践的乐趣。”
　　李达康喝痛快了，这才反应过来：“沙书记，这任务艰巨啊。我下厨？肯定给您烧黑锅。”
　　沙瑞金不卑不亢：“那轻易不能。再说万一烧漏了，你把家里的背来不就得了。”
　　李达康说：“没了锅，杏枝该下岗啦。这样，烧坏了我赔钱，给您买新的。”
　　“哈哈，可不许反悔。”沙瑞金领他进厨房，“东西我来切，切好你把它们放进去，看着火，我来放佐料。”
　　李达康在砍瓜切菜的脆声中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被沙瑞金拐下了厨。他看着沙瑞金一丝不苟的侧脸，不禁开口：“沙书记，您平常也这么过日子？骑摩托兜风，自己下厨做饭吃？”
　　沙瑞金切洋葱辣了眼睛，流下清泪：“唔。”
　　李达康看沙瑞金一脸苦相，到处帮他找手绢：“也是日复一日啊沙书记。给，您拿去。”
　　“呵呵。不对，”沙瑞金擦完了眼睛眨眨，纠正他，“今天你来了，就不是日复一日了。”
　　李达康说：“是，日复一日也需要意外来调剂。哟，锅烧热了，洋葱可以放了？”
　　沙瑞金指挥他放姜蒜，放香料，加蘑菇，加叶菜，红红火火煮了一锅。餐后沙瑞金洗碗，李达康作陪，把干净的匙碟放回橱柜。
　　“沙书记，”李达康把柜门带上，“谢谢您。”
　　沙瑞金给他一块布巾擦手：“谢什么？”
　　“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过过家常日子。”李达康说，“上一次还是出国进修，我和高育良两个，口味又不合，经常为了吃什么而闹得不愉快。”
　　沙瑞金说：“现在愉快了吗？”
　　李达康笑：“愉快啊。多好吃。”
　　沙瑞金：“愉快了之后呢？”
　　李达康：“这个嘛，希望愉快不要过得太快，也不要被日复一日磨掉了乐趣。”
　　沙瑞金给他重新沏了茶，杯口热气腾腾：“说得好，达康同志。不愧实践出真知。”
　　李达康一笑：“也要实践反复检验才能去伪存真。对了沙书记，晚上我睡沙发？”
　　沙瑞金说：“别睡沙发，睡房间。你先去洗，我给你拿换洗的衬衣。”
　　李达康忙着客气。沙瑞金拍拍他的手：“见外了啊。”
　　李达康分辩：“沙书记，我没见外。”
　　沙瑞金摆摆手，转移话题：“下回兜风，我准备去岩台，那边环山公路修得宽，风景也好。你要不要同去？”
　　李达康手动了动，指给沙瑞金那两团被他揉皱的衣角：“那您得穿运动服，防皱。”
　　沙瑞金把外套一脱，不由分说就往李达康脑袋上一蒙，吓得李达康摸黑乱扯。待到重见光明，一头毛寸支棱着，两眼昏花。
　　只听沙瑞金近在咫尺语中含笑：“达康同志，你头发乱了。”
　　李达康终于绷不住，怒斥一声：“屁！”然后亲自动手，把毛寸揉成自然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