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Fitzk

2、唯物史观

　　据赵东来透露，市少年宫办起了读书会，主办人孙连城。对此李达康禁不住自省：“东来，你说我把孙连城放到少儿辅导员的岗位，是不是怠慢了祖国的未来？”赵东来不愿让李达康钻牛角尖：“那读书会我去过，读的是各国优秀科幻作品，能激发孩子们的想象力。我看孙连城工作热情很高，还解答了您的秘书小金提的一个问题。”
　　“小金？”李达康一顿，“他也去了？”
　　“对，还有省委秘书处的白处长。”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齐天花板高的书柜旁，手隔着玻璃掠过一排排书脊。
　　“东来啊，你们读的什么，科幻书？是人工智能？基因突变？地外旅行？还是，”李达康想起女儿的童年读物，“太空帝国？迪迦奥特曼打怪兽？”
　　赵东来忍俊道：“李书记，都不是。是时间悖论。人努力想要改变过去，结果悲剧不断循环，终于发现自己才是悲剧的根源，那么人会怎么做？”
　　李达康倚着书架：“孙连城给孩子们教这个？这超出少儿学习范围吧？他就不怕家长投诉？”
　　赵东来给他解释，大人和孩子都很喜欢这个故事。小白小金和他一样，都是看了宣传，专门前去捧场，结果也没有失望。李达康讥讽孙连城也有孩中称王的一天，赵东来温柔赔笑。这时门响三下，探进金秘书的脑袋：
　　“李书记，三点的常委会。赵局长。”
　　“赵局长？”李达康挥手让小金出去，“下星期就是赵厅长了吧？”
　　赵东来见李达康笑得自在，点头称一声“是，李书记”，五官坚毅如刀削。
　　省委一号楼，李达康到得最早，常委会议室只有他和小金两个。他落座摊开会议记录，一招手，身旁小金给他递水。李达康想起一事：
　　“小金，少年宫科幻读书会，有意思吗？”
　　金秘书摸不着头脑，模棱两可地应了。李达康说：“那什么，简单讲讲孙连城那个科幻书，有人进来就停。”小金便挑重点剧情说给他听。李达康从赵东来那儿听过了梗概，此刻思维逸开，又团团聚拢打住。他原想问小金，你有没有想要改变的过去；但又想，有没有，能怎样？过去已成定局，又如何改变。
　　沙瑞金出现在门口，小金噤了声。“达康同志，”□□鬓角染回了伪装色，“在思考什么重大难题？”
　　李达康忙不迭站起：“瑞金书记。”
　　“小金同志，”沙瑞金入座，把手往下压了压，李达康坐了回去，“你和达康书记在学外语？什么阿尔法贝塔、因果循环的，叽里呱啦。”
　　李达康揽着水杯：“瑞金书记，这个我来说。小金，你去外边等着。”
　　小金一走，不等李达康开口，沙瑞金首先沉声给了交待：“小金这个故事，上午白处长也给我讲了一遍。达康同志你说，他们秘书帮是不是串通好了，借同一个故事对领导进谏？”
　　李达康将少年宫读书会一事告知沙瑞金。□□闷声沉吟：“懒政模范孙连城，他能是传说中秘书帮的帮主？”
　　“此人胸怀宇宙，”李达康拨动手指，“连降三级居然让他捡了西瓜，欣然投入最适合服务于人民、发挥热量的岗位。”
　　“孙连城的故事，得好好想想啊。”沙瑞金正说着，政协秘书长和军区代表一前一后腆了进来，另几位副省级同志随之填满空位。李达康垂笔在会议记录上画了颗星星，草草地写：孙宇宙哄小孩；小金小白交情？沙书记琢磨少儿故事，他想改变过去？底下划条线隔开。
　　会议全程李达康时不时扫向那枚星星。沙瑞金点他发言，他照例说了京州的经济增速放缓，实在堪忧啊，不能给省里拖后腿，该做的工作都做起来，跑境外避风头的投资商务必引回来搞建设云云。他这一番慷慨发言，抛出去后如同掷入虚空，没收到什么质疑的声音；高育良走后，无人继承诡辩衣钵、得其三昧。沙瑞金首先表态支持，提了李达康疏漏的两个小点，接着把话题引向别的地方。李达康向后一仰，拨起水杯，低血糖温吞来袭。会很快结束，沙瑞金又在叫他。李达康说，知道了沙书记，我留下。
　　其他人像来时一样走了。沙瑞金让小白进来，见小金探头探脑，也一并捉了来，给李达康加糖倒水。
　　“瑞金书记，”李达康含着小糖果，“请您指示。”
　　沙瑞金倒着看他的笔记，看完了说：“达康同志，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在这之前，你不想问问两位秘书孙连城的事？”李达康说：“沙书记，不能过度阐释。万一孙连城只想和孩子们分享一个好故事，那……”他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沙瑞金问小白：“怎么回事？”白处长忙道：“沙书记，真是巧合，我和金秘书是同一个作家的书迷，便约了一道去读书会。这次的故事不长，又很精彩，本想打球热身的时候和您分享，这不，早上您提起想听网友趣闻，我就放进去和您一起说了。”
　　沙瑞金侧着头：“真不是另有所指？”白处长说：“真没有，作家也是编故事嘛。”一旁小金点头如鸟啄木。沙瑞金便翻过一页：“哦，那好，小白，今天不打球，把会议室收拾完就下班吧。我和达康书记还有事，边走边谈，不用车了。”
　　于是李达康与沙瑞金迤逦轧过省委大院的马路。沙瑞金唤了一声“达康同志”，接着问道：“我的过去，你知道多少？先不用答，不管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都是别人传出来的话。事实究竟如何？不知道。就连我自己，回忆起来都难免掺入个人情绪，从而看不清实际的面貌。”
　　李达康怔怔听着沙瑞金口述唯物史观。院子里法桐栽了百年，叶冠繁盛，树影覆着柏油路，镇日幽静森凉。李达康一手扶着水杯，另一手划过悬铃木树皮：“瑞金书记，其实比起当下，我不在意一个人过去的经历。我们相识的时候，您已经是这样的人，那我李达康一切评判也全都基于此，不溯及过往，也不贸然展望。”
　　沙瑞金慨叹：“好个李达康，好个不溯及过往。人都说你爱惜羽翼，我看你是忘性大，‘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一句话扣上健忘帽子，李达康也不着恼，只笑着：“沙书记，我忘性大，您记性好，有事总耽误不了。”
　　沙瑞金瞪眼：“哎，达康同志，你这是赖着我了？”
　　李达康埋头喝水，眼睛眯成拱桥。沙瑞金看了说：“背怎么驼了？”李达康便挺了挺，风把他的头发吹作一团，领口处喉结耸动。沙瑞金移开眼：“你说，人的命运……”李达康明白，他这是绕回到孙连城的科幻怪圈。沙瑞金可能也意识到了，他没再继续。李达康嗓子让水润了，调门柔和：“还是生产力决定一切嘛。京州GDP上去了，我就高兴；一走下坡，我就睡不着觉。经济不光带动历史，还牵动人心啊。”
　　沙瑞金听着他的论调，闷声道：“再给你李达康十次重来的机会，你也还是要搞建设，争上游，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达康同志，在这方面，你的贪欲绝不亚于那些大资本家。”
　　眼前贪欲的化身一脸温良：“是是，您批评得对。”
　　沙瑞金盯着他：“不是批评，是夸你。”李达康正要接口，衣袋嗡嗡抖了起来：“沙书记，是东来，我接个电话。”三言两语结束通话。“哈哈，易学习吓跑的那几个投资商，东来派手下出境斡旋，躲到台湾那个已经答应要回来了。”
　　沙瑞金说：“好啊，是好消息！达康，来我家吃饭吧！王阿姨做的分量大，你这边吃好，杏枝也能少操点心不是？”
　　李达康答应了，停步瞻仰赵立春故居：“瑞金书记，听说今晚孙连城还要搞读书会，吃完了，我想过去看看。”
　　沙瑞金揽着李达康，把他带进家门：“我陪你去，倒想看看孙宇宙怎么向孩子灌输他那套价值观。”
　　李达康说：“但凡有些新思路，也不枉您让我抓懒政干部回锅的一片苦心。”
　　“回锅？”沙瑞金的肩和李达康摩在一起，“是回炉吧？达康同志，你馋肉了？”
　　李达康同志在他怀里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