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近路 ...
-
易学习到京州纪委上任三个月后,开了第一次纪检工作常委会。会上他领头宣读接下来要在全市范围内落实的廉政责任追究制,作专题,搞研究,严厉问责云云。对面的李达康陷在椅子里,手一直抓着水杯,脸色不太好,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前不久在李达康家喝酒谈工作谈到不欢而散,易学习无奈之余反复给自己打气:同级监督不能不搞,原则和底线绝不能动摇。李达康的暴脾气,他早年在金山县也没少领受。当年和李达康吵翻,还有个王大路从中调解,现在王大路去了美国照看李佳,相隔既远,更没了交心的机会。老哥们儿虽然旧情难忘,但要谈到眼下的处境,易学习暗自摇头,还是自己受着吧。他是希望李达康不要东拉西扯应付他,抬出不属于纪委的市里工作做挡箭牌,割占他本就有限的时间,可李达康不乐意啊!这不,明明是他来主持的廉政专题常委会,转眼让李达康的例行责骂抢尽风头。
“是,近来全省经济增速呈现放缓,京州更是好样的,GDP带头往下掉!”李达康来回扫视,语声严厉,“在座各位,懒政学习班办了这么多期,我,林市长,易学习书记都上去训过话,意思还不明摆着吗?懒政不作为,就等同于腐败!GDP掉下去就两眼一黑不管了吗?谁要是拿这种态度来对付工作,我批准他去市少年宫,陪孙连城老师看流星!”
□□汹涌喝下一大口茶,继续说:“易学习同志的工作不是他一个人的工作,廉政必须抓好,经济更不能放松。分管部门该解决、能解决的问题,都动起来着手解决,不要动辄推卸给市委,等着我来拍板!市委不能也不该包办一切!行,我就说这么多,你们接着讨论,我省委那边还有个会,小金!”
他健步如飞出了会议厅。金秘书跟上去,帮李达康捧水杯,开车门,奔向省委一号楼沙瑞金办公室。路上李达康察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李书记,您又空腹喝茶,对胃不好。’这个赵东来,专挑没用的瞎操心。他怎么知道我空腹?”
金秘书告诉他:“赵局长中午过来,约您一块吃食堂。您忙着批文件,给推掉了。后来他给您叫餐,您也没吃,直接赶去了会场。”
李达康回忆了一下,像是有这回事。他手写几个字回了赵东来,让他专注本职,认真开会,不要只顾着看领导喝茶。赵东来传来一串表情,黑白狗头翻着眼睛,咧嘴吐舌头。李达康皱了眉头:“小金,问你,小狗吐舌头的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呃,调皮可爱?”金秘书眼前闪过黄色的柯基。
李达康没说什么。下车后他给小金看了赵东来发来的歪脖哈士奇。金秘书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转手给白处长也发一串哈士奇。小白反应很快:“到了?”
金秘书打字:“正在上楼。”身后伸来一只手搭他的肩,小金顺着袖管看去,白处长和善的笑脸近在眼前。
小金走得太慢,连着小白也被带得慢了。李达康一个人刷刷几步进了沙瑞金办公室。屋里没人,文书埋没了桌面。李达康盯着墙上题字品了一会儿“无欲则刚”的境界,沙书记提着个水杯走进来。
“达康同志,”沙瑞金示意他坐,“我看小白小金拿你的茶杯当接力棒,传来传去相互推诿,就制止了他们,加满热水帮你拿进来了。这儿的茶点是毛娅亲手烤的,我和国富书记吃了都觉得不错。你也尝尝。”
“毛娅?易学习的爱人?”李达康双手接水杯,微烫。他与沙瑞金一起落座:“瑞金书记,既然您说好吃,那我试试?”
“试试,”沙瑞金推过茶碟,“不合口味可以提。”
李达康笑着取了一块,就着茶水咽下去。沙瑞金不催不赶,等他吃完。
“不甜,不腻,”李达康回味道,“第一口吃下去没什么特点,等茶水泡软了,余味上来,很是可口。”
沙瑞金似笑非笑:“喜欢就再吃点。”
“不了瑞金书记,”李达康摆手,“谈正事。”
沙瑞金便说:“哦,我找你过来,是想听听同级监督试点的反馈。之前说了,省里我先改,市里你先来。易学习同志上任京州纪委书记三个多月,我看他在各条战线上奔跑,工业产能调整,懒政学习训话。达康同志,这些不是易学习本职工作吧?”
李达康知道不是。他不像高育良,不好搬出懒政即腐败那一套诡辩来对付□□,更不好分辩说,是沙瑞金强行派来易学习这把硬骨头,把京州经济震慑得止步不前。他绕开一点:“沙书记,您可能也知道易学习的脾气。他每到一个新的县市都喜欢下去跑动,熟悉当地情况。”
沙瑞金不动声色:“懒政训话还算是纪检监督职责,连京州钢产量也归纪委管控了?这说不过去吧。”
李达康只能低头。看来易学习夹在省委省纪委和京州政商界之间的处境,沙瑞金已经了解过了。沙瑞金见他脸色不对,不知道是李达康中午没吃饭的缘故:“你我做久了一把手,脾气难免独大专横。所以我提同级监督,提试点,也是为了考验自己,并不是单单针对你。你有任何意见,主动来找我谈,别拿别人过不去。”
“我没生气。”李达康眼神僵着,“沙书记,我欣然接受易学习同志的监督。就来您这儿之前,我出席了京州纪检监察工作常委会第一次会议,听取了京州纪委书记的工作计划。沙书记,如果非要说我李达康和谁过不去,那一定是和我自己较劲,是我首先做得不够,才让京州的GDP掉了下去——”
他抬起头,沙瑞金也在看他。□□两鬓斑白,眼角鱼尾纹比上次见面更深。
“沙……瑞金书记,”李达康轻声说,“您的头发。”
“没时间染。”沙瑞金不以为意,“之前小白要帮忙,我没批准。我担心我这边办公他那边染,再把染发剂弄到文件上!”
李达康笑了:“我都是看地图的时候坐着让杏枝摆弄。”
听到杏枝这个名字,沙瑞金有了反应:“达康同志,你和前妻分居八年,一直是杏枝照顾你起居?”
“是。”李达康掂量着说,“哦,我知道坊间有些说法,传得很难听。都是编故事嘛,和我实际的生活比起来,真是跌宕起伏百倍不止!”
沙瑞金呵呵一笑:“达康同志,有同志向我反映,说你是个无趣的人,有工作没生活。我认为不能一棒子打死,还是要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之前你在民主生活会上发言,交待和前妻协议离婚的事,看似反省个人生活,实际三句不离职能工作。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李达康,我很高兴。”
“瑞金书记,”李达康正色道,“其实同志们批评得都对。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生活情趣,也不敢发展什么情趣或者爱好。有人说,我李达康爱惜羽毛胜过一切。但只要能让我在工作岗位上出色完成任务,我不介意放弃个人生活。”
沙瑞金说:“这怎么行呢?”
李达康一愣:“您觉得我做错了?”
“从组织的立场来看,达康同志,你做得很好。”沙瑞金沉声道,“但是,把成绩放在一边,单看你这个人。你选择放弃生活,业余时间没了生活的调剂,情绪得不到舒缓,人容易失衡,走向偏执。把这股偏执带到工作岗位上,就容易犯盲目,忽略近在咫尺的陷阱和错误。”
李达康就笑:“沙书记,您关心我,我谢谢您。丁义珍的过错,我会警惕,不再犯了。退一万步讲,即使哪一天我李达康在岗位上犯下滔天大错,易学习也绝不会姑息敷衍,定会如实汇报给您的。到时候,您不必同情我。因为我除了工作,别的一概没有,倒在岗位上,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结局了。”
李达康知道田国富用易学习给他设了个套,高育良拘进去才没多久,别人都盼着看他这个秘书帮帮主也应声落马,等着看他笑话。但他没什么好顾虑,生活中无论亲近的亲密的或者亲爱的,都以妨碍工作为由,让他亲手做了切割。就放着他一个人和工作老来为伴过日子吧!这时沙瑞金的茶碟又推了过来:“再吃两块。”
“不吃了,”李达康方才激昂剖白了一番,此刻没吃午饭的后果显现,他开始发晕,“要回去了,瑞金书记。”
他站起来,然后意识断片。
在断断续续的碎梦中李达康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沙李配。和传闻不同的是,他仍然干着一把手的位置,沙瑞金听他指挥,指哪打哪,笑得一脸金花。李达康明白这是自己痴心妄想犯了,梦里的沙瑞金完全出自他的想象,和善的态度虽然没变,但过于宽和的包容足以让李达康把这个沙瑞金同现实中的那个区分开。他珍惜梦里的这个,同时戒惧着梦外的那个。
李达康醒来后没有睁眼。凭触觉他知道自己还在□□办公室那张沙发上,身上盖着东西。他听见沙瑞金在门口和小白讲话:“让田国富书记再等等,我和达康书记还没谈完。”还听见小金说:“李书记中午没吃东西,白处长能不能帮我备些茶点送进去?”小白用温和的字眼批评小金照顾不周。沙瑞金说:“你们来之前小白已经把茶点备下了。”只听小金连番道歉道谢。李达康闭着眼睛想,毛娅烤的点心,起初吃下觉得没特点,不甜,又不腻;后来配了热茶,这才沁出内里余香。这便和他本人的性子类似,并不像赵立春同志责怪过的那样“喂不熟”,他倾向于自己晚熟。虽然没摊开来明说,沙瑞金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他听见有人在主位沙发重新坐下,像是在看他。李达康便开口:“瑞金书记,让您见笑了。”他拥着沙瑞金的外套坐起,眼前朦胧,沙瑞金的脸如在光明雾中。“耽误您太久,我该走了。”李达康站起来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沙瑞金把水杯递过来,扶着杯子喂他喝下。李达康很是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忧。沙瑞金的举动把梦与现实打乱,界限变得模糊。
“达康同志,我代表省委和我个人,请你不要倒在岗位上。好好工作,按时吃饭。”沙瑞金拍拍他的手背。李达康陪着笑,他没有理由拒绝啊。
“瑞金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不让组织失望。早上出门前,杏枝还嚷嚷着要煲汤来给我补补。”
沙瑞金很感兴趣似的:“哦?什么汤?”
李达康说:“这我还真没问。您想知道,我可以往家打个电话。”
“没事,”沙瑞金按住李达康迅速解锁的手机屏幕,“不用麻烦。”
李达康没理会沙瑞金压住的手,轻声提议:“您晚上如果有空,我请您到家里坐坐,尝尝杏枝的热汤。”
“达康同志,听说你和欧阳菁离婚之后,你家成了你的第二办公室?”沙瑞金不忘揶揄,“我再去了,那家里还不成省委办公楼啊?”
“哈哈,您不是批评我没有生活做调剂吗?我请您来,正是为了在工作之余,和您共创一片生活的气息啊。”李达康顺着逻辑就下去了,“劳您大驾,您来了,我工作也能谈,生活也能过,两周全。”他手指不住比划出图形,沙瑞金微笑着看他发挥。李达康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任性,便收了收,说:
“当然,还要看您的时间和意愿。”
“我答应你,达康同志。”沙瑞金点点头,“下班了我骑自行车过去,不用公车,也给小白放个假。”
“骑车啊,”李达康想起了什么似的,“骑车好啊!那我也不麻烦小金开车了,我骑共享单车,到省委门口等您下班。我给您指一条骑到我家的近路。”
“达康同志,我听说你训过王大路同志,让他走大路,不走小路。怎么到我这里,就改走近路了?”
李达康说:“就事论事,您是您,王大路是王大路。我没必要让您舍近求远嘛。”
沙瑞金说:“那恭敬不如从命,达康同志,今晚就有劳你,陪我走一回近路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