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海辞》夙宁

37、诸神黄昏（上） 何处合成愁

　　元夙宁静静站在窗前，暮色掩住了她眼中的焦虑不安，却掩不住心底的躁动。
　　自从那日她意识到颜之遇不见后，这种焦虑不安的心情便从未离开过她，之遇啊，你去哪了？
　　“怎么还不睡？”
　　迟朔亮起了夜明珠，见她久立在窗前凝神不语，出声问道。
　　她回过神，朝他一笑。
　　“你还在担心颜之遇？”迟朔淡淡道，元夙宁一愣，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为何，我觉得我曾见过他，许是我忘记了也不定。”迟朔淡淡一笑，眉目间犹有几分疲累。
　　她微微点头，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宇，轻笑道：“婚礼可备的差不多了？”
　　迟朔将她揽入怀中，反问她道：“离大婚还有半个月，能不准备好？”
　　她笑着将头深深埋入他怀中，轻轻道：“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
　　“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缓缓道，但是两人都知道，在他们有生之年，怕是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不如……我们现在成个礼可好，我总怕，我会等不到那一天。”终于，元夙宁还是开了口，万分小心的看着迟朔。
　　迟朔心中微动，原来她也这么怕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好。”
　　他轻声应道，温柔的牵起她的手，道：“我们……先拜过天地？”
　　她温婉的点点头。
　　他牵着她的手，面朝殿外跪了下来，坚定道：“我迟朔愿娶元夙宁为妻，不论未来如何，我会与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元夙宁握紧了他的手，同样坚定道：“我，帝海之帝元夙宁，愿嫁迟朔为夫，不论未来如何，我会与他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迟朔轻轻一笑，温柔的望着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对方，相视而笑。
　　夫妻对拜。
　　他们正要拜下去，却被段衡急切的声音打断：“帝座，颜之遇有难，再不去就晚了！”
　　元夙宁的心猛然提了起来，回头给了迟朔两个字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迟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触手难及。
　　她说的那两个字，是“等我”。
　　只是这次，他不能等了。
　　炼妖谷。
　　戾气层层叠叠，遮住了天光，厚重的黑雪掩盖了炼妖谷中的血腥味，哭声四起，十分瘆人。
　　元夙宁看着漫天的戾气，从未觉得如此心神无主过。
　　她怕颜之遇受到伤害，怕颜之遇会就此离她而去，她总有种预感，若是颜之遇受伤，便会波及到迟朔，轻则昏迷不醒，重则灰飞烟灭，她很怕，颜之遇也是迟朔的元神碎片，若是连他都守护不了，还怎么去守护迟朔，怎么去守护这个天下。
　　她握紧了拳头，纵身跳下山崖。
　　李婧看着一道蓝光卷着数万朵水莲朝她所在的地方冲来，一抹冷笑从她唇角浮起，她转身看向昏迷的颜之遇，伸手间一道红光便注入了他眉间。
　　颜之遇猛然睁开眼，眼中充斥着浑浊的戾气。
　　黑雪下了下来，元夙宁稳当的落在地面，缓缓抬起手。
　　一大片朝她冲来的鬼灵几乎在她抬手的瞬间便粉碎成灰消失殆尽，她眼中寒意清冽，拂手击碎了头顶的山峰，万千碎石和着水莲砸向隐藏在幻境中的冥军。
　　“李婧，你也不过如此。”
　　元夙宁淡淡出声道。
　　风声呼啸，回答她的只有怨灵的哭声。
　　藏起来了吗，那会藏在哪里？
　　她俯身飞快的跃入幻境中，一把长剑从她手中出现，上面凝聚了强大的灵力，她毫不犹豫的用力将剑插入地下。
　　巨大的冲击波摧毁了所有的时空幻境，戾气被这股强大的灵力冲的四散开来，露出了被遮住的天空。
　　她仰起头，一轮血月挂在高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一道黑影闪过，她闭上眼仔细辨别着周围的声音。
　　哭声，风声，还有极细的衣料摩擦声。
　　那声音突然消失不见，几乎同时，元夙宁手中的水莲飞了出去，那黑影便随之倒下。
　　“李婧在哪？”她冷声问道，并没有低头去看那个黑影。
　　“快走……”黑影艰难的开口道，声音有点熟悉。
　　是颜之遇！
　　她慌忙撑起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颜之遇，慌张的朝他体内灌入灵力，颤声道：“怎么是你？”
　　“她往我体内灌了无妄之血，若不是我身上还存有你的气息，我撑不到现在……”颜之遇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扭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师尊。”元夙宁抬起手正要施法御风而行，却被颜之遇用力按下，哑声对她道：“宁儿！听我说！”
　　她悲伤的点点头，用力的抱紧了他，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撑不了多久了。
　　“唯一能阻止李婧的只有你了，你要好好活着，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活下去。”颜之遇目光坚定，握紧了她的手。
　　她点头，泪水却早已不自觉的落了下来，滴在了他脸上。
　　颜之遇淡淡一笑，她悲伤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原来是如此好看……不过，他更喜欢她幼时没心没肺的样子，与他打打闹闹的样子，那个时候，真的好幸福……
　　“宁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叫之遇吗？”
　　颜之遇轻笑道，望向天空那轮如同鲜血般的血月，无妄之血的力量太过野蛮，此时此刻，他的心脉寸断，他诧异自己竟还能记起他一直要问她的这句话。
　　她一脸茫然的摇摇头，他笑的更加灿烂，语气却是十分缥缈：“这是因为你啊，笨蛋。”
　　之遇知遇，正是遇见了你，我的人生才了无遗憾。
　　元夙宁，我有着迟朔的记忆，所以，也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你。
　　只是，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不能用颜之遇的记忆爱上你，还真的有点遗憾呢……
　　颜之遇缓缓闭上眼睛，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不要！”
　　荒凉的土地上，一个白衣女子痛苦的望着离人散成的星辰渐渐远去，悲伤的嘶吼道。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心中伤痛再也无法压抑，她的眼中杀意腾起，一道蓝光便直冲血月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嘶吼声响彻了炼妖谷，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她头顶降落，向黑洞一般疯狂的吞噬着炼妖谷，万千恶灵在一瞬间化成灰烬，和着黑雪散落在各界之中。
　　炼妖谷顷刻间被她夷为平地，就连戾气都被她的怒火灼烧了起来，迅速遍布了整片荒芜的土地。
　　她虚脱的跌坐在地上，望着周围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凄然一笑。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李婧。
　　你既然这么想替代我，这么想除掉我，那我就偏不如你所愿，新仇旧恨，我们要好好的算一算。
　　帝海。
　　元夙宁拖着满是鲜血的身子走进了寝殿，一头扎进浴池之中。
　　“神君，帝座她……”侍女不无担心的看着沉入池底的元夙宁，慌忙对迟朔道。
　　他摇摇头示意无碍，自己却突然觉得心血涌了上来，一口血抑制不住的喷了出来。
　　“神君！”
　　侍女尖叫出声，让池底的元夙宁猛然清醒，她慌忙从浴池中踏出，便看见迟朔抚着胸口脸色苍白的望着她。
　　“怎么了？怎么浑身这么冷？”她惊慌的摸着他的手臂，他勉力一笑，轻声道：“没事的，洗个澡就暖回来了。”
　　她扶着他踏进浴池中，伸手要去探他的脉搏，却被他用力抱入怀中，耳边传来他恼怒的声音：“你身上这些伤口怎么来的？！”
　　她低头去看自己湿透了的白衣，上面血迹斑斑，但她却觉不出疼痛来，不由哑然一笑，无奈道：“都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是为了颜之遇？”他失神道。
　　她凄然一笑，悲声道：“阿朔，他死了。”
　　迟朔心中一苦，一口鲜血又差点抑制不住吐了出来。
　　那么方才那场黑雪，便是因她而起了。
　　他低下头，却发现一条小鲲趴在她的耳后，正朝着他挤着眼色。
　　是颜之遇。
　　他不动声色的将小鲲取下，拈起她的银发缓缓替她洗着，轻声道：“别太伤心了，像它那种上古神兽，消失的只是他化成的人形，而非真身。”
　　“真的？”她眼中猛然腾出一丝希望来。
　　“我何时骗过你？”他轻轻笑道，她却一脸担忧戳着他道：“那怎么办？我已经将炼妖谷夷为平地了，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夷为平地啊……
　　看来一切都躲不过去了。
　　“不管出什么乱子，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扛过去。”
　　他抱紧了她，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