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海辞》夙宁

36、洛神 一人一城，

　　东海。
　　卿少戚听闻了元夙宁和迟朔携手私奔的事情，不禁有些微微的失神。
　　那两人性子素来沉稳，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携手私奔，怕也是爱到刻骨铭心，再也无法忽视这份爱在心里的程度，再也无法忽视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
　　卿少戚出神的望着窗外天空，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曾经让他疯狂过的女人。
　　她是李婧。
　　这世上第一朵水莲，便是为她而开放。
　　千万年孤寂的时光，都让他在风花雪月中的生活度过了，直到认识了元昭而不得不收敛一下时，他才发现，夜深人静之时，酒醒梦回之时，他最想的人，竟还是她。
　　那次他抱着酒坛来到了她所栖身的炼妖谷，自己一个人对着漫天的戾气喝完了所有的酒，之后便是漫无休止的思念。
　　想，太想她了，想她想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痛的，想她想到每一次心跳都是苍白无力的，想她似乎上了瘾，比戒酒都还要难戒，他是神尊，想要什么东西他都可以随手拈来，可是，他却要不到她。
　　多少次了，他不知道有多少次为了她而与别人缠绵悱恻，可是她的眼中，似乎只有她的那条洛河，她的河伯……是啊，她原先不叫李婧，而是叫洛宓，她原先……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明明他比河伯先一步遇见她，明明他先爱上她，可为什么她会为了河伯而甘愿坠神，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入了炼妖谷，不见天日，不见林翳，亦不见他。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那一次的遇见惊艳了他的时光，从此以后，他的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风景，只是，这个风景，从来没有真真切切的属于过他。
　　思绪翩飞，他拈起散落在眼前的发丝，手中清茶还在袅袅的冒着热气，阳光落在指间就如流年一般淡然流去，又一次，寂寥之感铺天盖地涌上心头，过了千年万年，他终究做不到无欲无求，他只想要她，仅仅是一个她而已。
　　他缓缓闭上眼，岚涧瞬间便开满了水莲。
　　“神尊，帝座来了。”
　　有人禀道，话音未落，元夙宁便踏入了他的视线中。
　　“来了，坐。”
　　卿少戚抬起手，一杯清茶便出现在她手边。
　　元夙宁抿抿嘴，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与迟朔，是真的想好了？”他并没有迎上自家小徒弟的视线，只是淡然出声道。
　　“师尊……”元夙宁似乎还没释怀之前他伤害了她的事情，有些别扭的唤他道。
　　卿少戚看着她满眼的纠结与挣扎，摆摆手，淡淡道：“如果觉得别扭可以不用唤我，毕竟，我有愧于你。”
　　元夙宁轻轻叹了口气，终究开口道：“师尊，我们打算下月中旬成婚，您看如何？”
　　他微微一愣，以宁儿的性子，不是会把这份情感一直压在心底吗，怎么……
　　“师尊，宁儿自知时日无多，但迟朔苦等我数年，我不能就那么走了，在无妄之灾到来之前，我想圆了他的愿望。”元夙宁握紧了拳头，起身跪在他身前，坚定道。
　　卿少戚不言，静静看着她。
　　“师尊曾问过宁儿，何为帝海，宁儿觉得，师尊的答案并不妥当，帝海帝海，实为地海，沧海桑田，不过一瞬之间。”元夙宁艰难的说道，满心荒芜：“一人，一城，一生，永世。”
　　卿少戚猛然一震，手中清茶撒出来了些许，蒸腾着袅袅雾气，可他却浑然不觉，双目紧盯着元夙宁，近乎质问道：“你看到了？”
　　她用力的点点头，缓缓道：“不止是帝海，整个九重天都将覆灭，从此以后，这天下只剩凡世，再无神鬼。”
　　卿少戚目中无神的望着她，不，应该是穿过她用心去望着他守护了千万年的天下，终究还是守不住了，他这一生苦苦坚守的信念，就要毁于一旦了……
　　一人，一城，一生，永世。
　　帝海城终究会覆灭，他的一生都献给了天下，换来的却是永世不入轮回的后果，这便是她所想表达的吧，只是那一人，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未免也太痛苦了些，一个文明的消失，一个种群的灭绝，已经足以将那人击垮，更别提与至亲之人生离死别了……
　　不知为何，他竟希望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是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让他来承受这份难以忍受的痛苦，已是最好的下场。
　　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挣出，看向跪在地上的元夙宁。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无力，许是刚收回灵力的缘故，但她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就如那时的她一样。
　　这样，亦圆了他的一个梦。
　　他点点头，道：“那就下月中旬，你们着手准备吧。”
　　元夙宁绽开了一丝笑颜，恭敬道：“宁儿谢师尊成全。”
　　卿少戚伸手将她扶起，元夙宁却是不动。
　　“还有事？”他微微皱眉，轻声问道。
　　“师尊，我想起来了。”
　　元夙宁淡淡道，目光闪烁。
　　“想起什么了？”他困惑问道。
　　“李婧，她是从前的洛神，对吗？”元夙宁轻轻道，可字字句句犹如重石般砸在他心头，让他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你是……如何得知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
　　“含章曾经在炼妖谷待过一段时间，李婧一直在暗中保护她，我想，目的应该没那么简单。”元夙宁看着卿少戚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似乎明白了他对李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卿少戚疲惫道，重新坐回位置上。
　　元夙宁看着他恍恍惚惚的望着天际，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便明白了几分，数十年来，他风花雪月从不间断，只怕，都是为了李婧吧……
　　“走吧。”迟朔牵住她的手，轻轻道。
　　“你都听到了？”
　　她轻声问道。
　　“嗯。”
　　他点点头，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身上。
　　这个他苦等了数年的女子，终于被他紧紧握在了手中，就算可以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他还是一样很高兴。
　　回来，就好。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凡间，你一直在帝海，想来没见过江南烟雨。”迟朔微微一笑，很早的时候，他就想带她好好转转了。
　　元夙宁远远的望着帝海城，那里的事务繁多，她已有几十日没去处理公务，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迟朔心中一痛，他爱上的是一个君王，她有着管理国家的重任，他就算是她的爱人，也不能自私的将她留在身边，此时能做的，唯有竭尽所能帮她处理公务，这样默默地陪伴她，也足够了。
　　于是，他轻声说道：“不如先去处理公务吧，我还要着手准备我们的婚事，去凡间的事，等一切都妥当了再去也不迟。”
　　元夙宁点点头，他们便回到了帝海。
　　倾海之乱的事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但现在她依旧忙的抽不出身来，他们只能趁着他为她递上折子送上茶水的空稍微招呼一下，即使如此，他却感到十分满足。
　　近日他的公务也是十分繁忙，加上婚事太紧，他连去见她几面都做不到，有一次他偶然望向天际，那金光正在一点一点被戾气所侵入，他才惊觉，他所恐惧的时刻，竟然近在眼前。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留给这个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谁也无法预测无妄之灾究竟会在什么时刻降临，也无法把握七劫玄女的降临所带来的后果，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她的劫数转到自己身上，替她为帝海殉葬。
　　太短了……
　　他锁紧了眉头，他好不容易将她追到，好不容易可以有一个与她携手到老的身份，就要面临着生离死别，太短了啊，他还想带她看遍人间仙境，看着他们的孩子渐渐长大成人，看着帝海的兴盛繁荣……只是……太短了……
　　元夙宁见他放下手中公务望着窗外凝眉不语，便绕到他身后猛然抱住他：“想什么呢？”
　　他淡淡一笑，柔声道：“在想我们成亲后要几个孩子好，要不要上两个，打打闹闹的比较有趣。”
　　比较有趣？
　　元夙宁眉头一挑，想当初她与颜之遇一路打过来，没让师尊头疼死……对了，颜之遇呢？
　　“颜之遇呢，怎么近日没见他？”元夙宁轻轻问道。
　　“颜之遇？那是谁？”迟朔一脸的茫然。
　　“就是小鲲啊，跟我从小打到大的那个。”元夙宁困惑道，那日她与颜之遇一起去了帝海，他不可能没看见啊。
　　“有那么十几年没见过它了。”迟朔若有所思道，颜之遇，这名字有点熟悉。
　　“他不喜欢老在一个地方呆着，想来是去了别处，应该自己会回来的，先不管他了。”元夙宁不以为然道，殊不知颜之遇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颜之遇用力在他们眼前晃着手，奈何这两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究竟怎么回事，他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那日与她来到帝海时他们便看不到他了。
　　算了算了，先去冰湖看看。
　　颜之遇飞向冰湖，一头栽进了湖水之中。
　　湖底的景致与数十年前基本没变，他畅快的在湖中游着，却撞到了一处结界中。
　　怎么回事？
　　他又撞向结界，却发现这结界是专门为他所设，任凭他怎么用力都冲不出去。
　　他有些慌了，他才化成人形不久呢，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呢，他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一道黑影闪过，停在了他面前。
　　颜之遇全身一僵，他知道这人是谁。
　　是那次袭击他和元夙宁的女人，李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