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余生》Kath

23、春季运动会

　　运动会开幕式一结束，陆翊生就出现在余尔莞面前，背着吉他，穿着运动服，头发微微凌乱，额上还冒着薄汗。
　　余尔莞没看见他。
　　她正踮起脚尖，伸出手，去接小摊另一边的同学递来的烤丸子。
　　烤丸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传遍了整个校道。
　　“只要在这张卡片上填下你的名字、班级和联系方式，就可以免费领取一份新产品，迷你雪丸，结合了春天的甜蜜与冬季的清凉，全新口味，不可错过哦！”小摊主笑着拿出一张卡片。
　　兮兮站在一旁，刚拿起一串烤丸子准备咬，忽然瞧见那雪白小丸，瞬间眼眸发亮，便说，“耳朵！这个好可爱，看起来好好吃啊！”
　　“那我们就领一份吧。”余尔莞拿起笔，就在卡片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陆翊生抬眸去看小摊主，倏而皱眉，这不就是中心广场那个丸子摊老板的年轻版么！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那种自以为是的表情，一样很欠揍。
　　他瞧见小摊主脚下有个箱子，写着“抽奖”二字，不知为何，这一刻脑子异常清醒，好似福尔摩斯上身一样，他猜测，按照恬美学生的风格，这人定是用迷你雪丸当噱头，收集省高学生的信息，再高价出售给他们学校的人。
　　太不道德了，就跟他老爸一样。
　　摊子前，余尔莞已收起笔，就要将卡片归还。
　　陆翊生想上去阻止，前方却忽然冒出一个崔贤贤。
　　“就知道你这吃货在这儿！兮兮，谢主任到处找你，还不快去！” 贤贤冲上来就对两人喊。
　　程兮兮扭过头，“我才不去！谁稀罕当什么鲜花队领队，像傻子一样捧着花走操场，太阳这么大，你要晒死我啊？”
　　“恬美中学的女生已经在整队了！你知道的，谢主任这从不认输的人，你是逃不掉的了！”贤贤站在丸子摊前，喘着气，转眼看见一旁的饮料，拿起一瓶就喝。
　　此时，广播里响起刘欣欣的声音。
　　“春季运动会赛事将于半小时后正式开始，请鲜花队成员准备，请各工作人员就位，各参赛运动员开始检录！”
　　“别墨迹！我还要回去当主持人呢！快走！”贤贤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外冲。
　　余尔莞见两人很快跑远了，便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交给小摊主，补了贤贤的饮料费。
　　她侧过身子，视野里忽然侵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尔莞指尖一颤，手中卡片掉落在地上。
　　陆翊生对上她的眼睛，往前走。
　　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忽然，陆翊生脚步顿住，心脏莫名像被打了一记重拳，飞速跳动着，他伸出手，想要覆在胸口上，却停于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开口道，“我……回来比赛。”
　　余尔莞愣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加油。”
　　陆翊生耳尖一红，“那……我去检录了。”
　　“我也……去医疗队。”她指了指绿茵场上巨大的医疗队帐篷。
　　陆翊生双手插袋，侧过头，“你先去吧。”
　　“好。”余尔莞轻声说完，便低眸往前走。
　　陆翊生站在原地，只觉得她经过他身旁时，微风带着一丝温热拂过，她细柔的发丝扬了起来，好像触碰到了他手臂上的肌肤，又好像并未触碰到。
　　他心里开始发痒。
　　陆翊生弯腰，捡起地上的卡片，塞入自己的口袋里。
　　“陆……陆翊生？”小摊主高声喊道，露出热切期盼的目光，“送你一份丸子要吗！只需要在卡片里写下你号码就行了！”
　　陆翊生抬眸看他一眼，挑眉道，“好啊。”

　　按照传统，每年运动会的重头戏，便是男子100米短跑。
　　程兮兮怀里捧着一束花，穿着省高格子礼裙，站在红色跑道上。
　　她身后跟着四位男生，尤其是中间两人，身形高大，样貌出众，将观众席里的恬美女学生们迷得神魂颠倒。
　　主席台上，崔贤贤看着眼前的纸条，有些头痛，他关掉手中的麦克风，凑到欣欣耳边低声说，“怎么办，恬美中学送上来的加油信，全是写给陆翊生的，内容很夸张，还念不念？”
　　欣欣扫了一眼身侧的几位领导，校长正抱着满怀的加油棒，塞了几根到谢主任手里。
　　“当然念。”她回答，迅速将手中的小信箱放到恬美的另两位主持人前方，而把对方的换了过来。
　　崔贤贤见了，一个劲暗爽，笑得猖狂。

　　太阳照耀着跑道，有些刺眼，兮兮的脚底发烫，脚心有些痒，正想跺她那小皮鞋，耳边就传来恬美中学两位主持人的声音。
　　“100米短跑决赛开始前，请让我们抽取同学们投稿的加油信，给选手们打打气！”
　　“第一位幸运儿，是来自……恬美中学高二9班的女生！她的内容是，陆翊生，我爱你，你永远是我心中的第一名！”
　　观众席里，人群爆发出热烈呼声，轰然如雷。
　　程兮兮一愣，回头去看身后的陆翊生。
　　“来自恬美高一的匿名信，陆翊生，你就是我的男神！请你出道吧！不，还是别了，我不要和别人分享你的帅气与魅力！”主持人又念道，语气太过夸张，似乎带着一丝调侃意味。
　　“下一封信，依旧是给陆翊生的！翊生哥哥，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冠军！如果你单身，请关注一下我可以吗！我是恬美高一的……”
　　主持人的声音被人群爆发的尖叫淹没。
　　陆翊生面无表情，眼睛只往那巨大的白色帐篷看，他看见余尔莞身子小小的，站在嫩绿的草地上，背对着他。
　　他有些恼了，瞥了一眼主席台上四个拿着麦克风的人，转身就要走。
　　“喂！你别走啊！”程兮兮喊道。
　　苏圣宇见兮兮急了，忙迈出一步，拦住他，“陆翊生，决赛就要开始了，你是不能离开的。”
　　陆翊生皱眉，沉声道，“你聋了么，没听见他们在……”
　　还没说完，主持人又开始念，“这一封也是给陆……不对！是给一名叫苏圣宇的省高同学的！”
　　田径场上，苏圣宇和陆翊生同时愣住。
　　“信中写到，圣宇哥哥，我以前没发现，你居然拥有和陆翊生不相上下的外表，虽然我是陆翊生的粉丝，但是，自从一小时前发现你的存在，我决定要喜欢你更多一点！请你在100米决赛里拿冠军吧！”
　　人群里开始不约而同喊出“苏圣宇”三个字，宛如一股汹涌的浪潮，可不一会儿就被“陆翊生”的巨浪淹没，粉丝们尤其卖力，两股浪潮此起彼伏，笼罩着田径场的天空。
　　苏圣宇尴尬得脸都红了，他看着兮兮，不知道要说什么，正局促得厉害。
　　陆翊生盯着他，忽然发觉，两人一样的身高，而他的气势竟然不比自己弱。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危机感，陆翊生猛然转过身去。
　　刚好，余尔莞也回头。
　　震天的声浪中，相隔悠长的跑道，四目相对，风从校道而来，荡过整个田径场，拂动着印了红十字的衣袖，和运动裤上贴的号码牌。

　　主席台上，崔贤贤再次凑到欣欣耳边，“怎么办！谢主任不会杀了我们吧！”
　　刘欣欣没说话，只是淡然一笑，整理着桌上的加油信。
　　谢主任果然怒意盎然，蓄势待发，他扔下手中加油棒，转过头，瞪着贤贤，张口就要批评。
　　“没想到，恬美中学的同学这么积极，参赛热情高涨，而且性情洒脱，畅所欲言啊！”省高校长越过谢主任，笑着对恬美校长说道。
　　“我们恬美的学生对体育运动一直都很投入，真是见笑了！”
　　“不吝为对手加油，这就是所谓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才是真正的竞赛精神，值得我们省高的同学好好学习了！”
　　“哪里哪里！是省高的同学太优秀，很吸引我们恬美的同学啊！”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呀！”
　　“没错没错！”
　　两位校长都笑了起来。
　　谢主任闭上嘴，把话吞了回去，默默拿起加油棒敲了起来。
　　崔贤贤有些得意，掩嘴闭眼，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好了，时间差不多，宣布比赛吧。”欣欣说道。
　　崔贤贤点点头，拿起麦克风，按下电源键。

　　田径场上，两双眼睛，都有意撇开对方。
　　余尔莞低眸，克制着心脏的疯狂跳动，只觉得胸口酸酸的，又空空的，很是难受。
　　她有些讨厌自己，明明也想学着恬美女生的样子，勇敢喊出加油的话，可是又很不甘，不甘只限于此，这种矛盾的想法和行为，就如同懦夫一样。
　　陆翊生回到队伍中，低下头开始热身。
　　余光里，因为视觉角度，她恰好站在终点线旁，像在等他。
　　他盯着前方，心中充满从所未有的坚定，只想立马冲到终点去，让她看见。
　　“下面宣布，100米决赛正式开始！请八名参赛选手入场！”
　　崔贤贤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兮兮听了，立刻挺直了背，捧着花，领着四名省高运动员，缓缓走向起跑线。
　　她斜着眼，去偷看恬美的鲜花队长，心里又是荣誉感又是敌意，夹杂在一起，让她步伐走得更是摇曳生姿，很吸引眼球。

　　很快，枪声响起。
　　大概眨了三下眼睛的时间，比赛结束。
　　观众席上又一阵沸腾狂潮。
　　“恬美校长，我似乎看见几只猛兽从我眼前飞过，你看到了吗？”省高校长说着，手中的加油棒敲得有些漏气，蔫了下来。
　　“太快了，我还以为是梦呢！”恬美校长擦了一下额间的汗。
　　两位校长对上视线，又慷慨大笑起来。
　　很快，裁判队将赛果送到主席台，递给学生会长。
　　欣欣拿着比赛成绩表，宣读道， “春季运动会男子100米决赛，季军是7号，来自恬美的选手，陆仁！亚军是6号选手，苏圣宇！冠军是4号，陆翊生！请三位同学立即到颁奖台准备领奖。”
　　观众席里，又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陆翊生很快就站在冠军台上。
　　苏圣宇显得非常高兴，看到兮兮端着奖牌走来，更是一直傻笑。
　　三人挂了奖牌，颁奖典礼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准备下一轮的赛事。
　　陆翊生挡在苏圣宇面前，扯过他的衣领，在他耳边道，“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往前走。
　　苏圣宇不明所以，却也乖乖跟了上去。
　　看台上的女生见了这一幕，不觉脑补了许多，开始了新一轮的尖叫热潮。

　　陆翊生停在了检录区前的转角，瞥了一眼远处的余尔莞，开口，“以后别去烦她，她看不上你的。”
　　苏圣宇一听，有些慌乱，他也顺着陆翊生的视线看过去，见程兮兮站在嫩绿的草地上，握着一束捧花，不知道对尔莞说了什么，自己却笑了起来，风吹得花瓣乱颤，她的格子礼裙可爱到让人窒息。
　　“你……你也喜欢她吗？也对，像她那么聪明又好看的女孩子，很多人喜欢也不奇怪。”苏圣宇说着，看到陆翊生胸前的金牌正闪着耀眼的光，便泄下气来，也不知道自己的银牌，兮兮会不会要。
　　陆翊生猛然皱眉，抓起他的衣领，几乎吼了出来，“很多人？还有谁！”
　　苏圣宇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说话都不利索，“就是……6班那个混血儿，刚才的跳高比赛，他拿了冠军。”
　　陆翊生紧握拳头，他不知道，学校里竟然还有其他混血儿。
　　“还有那个12班的同学，就是……下围棋很厉害的，上次决赛，她也在围观，还夸人家长得帅。”苏圣宇说着，瞳孔黯淡下来。
　　陆翊生简直想捶墙。
　　“还有3班的学生会副会长，经常和欣欣、贤贤一起玩的，也许是日久生情吧……”
　　陆翊生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烈火，烧得他抓狂，又好像有谁扔了一颗原子弹进来，随时都能让他瞬间炸裂。
　　他开口，威胁苏圣宇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那又怎样？她喜欢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们放弃吧。”
　　苏圣宇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陆翊生，“你说的是真的吗？兮兮她……真的喜欢你吗？”
　　陆翊生小腿一颤，差些摔到地上。
　　他愣了半天，表情有些僵硬，问道，“你说……你喜欢谁？”
　　苏圣宇听他语气怪异，有些害怕，却仍然不愿退让，“我说，我喜欢程兮兮，而且我是不会放弃的！”
　　陆翊生松开他的衣领，侧过脸，咳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很好，兄弟，你通过了考验。”
　　苏圣宇呆住，恍然惊喜道，“难道……你是兮兮派来考验我的？”
　　陆翊生耳根红得厉害，瞟向远方，“没错，请你继续保持。”
　　苏圣宇用力点头，非常高兴。
　　就在陆翊生尴尬得不知继续说什么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回头，看见余尔莞朝他跑了过来。
　　陆翊生心中轰然一震，脑子一片迷乱，想对她笑，却又不知道哪边的嘴角先翘，就在离他几步之遥处，余尔莞表情严肃，蹲了下去。
　　“是陆仁！”苏圣宇在他耳边惊叫，“怎么躺在地上！是……死了吗？”
　　陆翊生太阳穴一跳，他站在原地，看见余尔莞低下头去，快速检查着陆仁的身体，嘴里喊着“气囊、面罩、除颤仪”，然后伸出双手，在陆仁的胸口上按了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
　　陆翊生盯着她袖口的红十字发愣，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他看到闪着灯的救护车停在一旁，余尔莞的声音再次传来。
　　“脉搏呼吸恢复！快！送上救护车！”
　　陆翊生松了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刚想喊一声“耳朵”，却见余尔莞跟着陆仁一起上了救护车，很快离开。

　　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很快，现场秩序迅速恢复，刘欣欣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陆仁同学因为太过劳累，突发心搏骤停，现已及时抢救回来，正在接受进一步治疗，并无生命危险，请大家不用担心，比赛继续进行。”
　　陆翊生早已无心参赛，他默默坐在检录处的位置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噬咬他的心脏，牙齿锋利无比，不仅将他的心脏咬空，还渗出毒液腐蚀他的全身。
　　此刻，他极度渴望着某一样东西，能够将他的心脏缺口填满，给他注入新鲜血液。
　　忽然间，他记起口袋里还有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个电话，便起身去翻。
　　可找了许久，发现里面只剩几张赛程表，卡片早已不知掉在了哪个角落。
　　他气得将赛程表揉作一团，狠狠往垃圾箱一扔。
　　纸团与铁箱的碰撞发出声响，将四旁的选手吓了一跳。

　　傍晚，陆翊生背着满书包的奖牌，搭电梯直上盛天大厦顶层。
　　酒吧还未开始营业，几个女服务员在闲聊，见陆翊生进来，便嬉笑着对他说话。
　　“喂，陆翊生！你有没有听方泽的新单曲？”
　　陆翊生的脚步顿住，停在原地。
　　其中一个女服务员打开音响，放出了方泽的新歌。
　　音乐声响遍了酒吧的每一个角落。
　　明明是清新动人的旋律，此刻却如同魔音绕耳，牢狱一样将人裹住。
　　“我说这首歌怎么有点熟悉，不就是你写的嘛！可我看了词曲作家，都不是你啊！”
　　“陆翊生，你给别人当枪手啊！”
　　几个服务员一人一句，开始惋惜起来。
　　陆翊生一言不发，往酒吧深处走去，消失在楼梯角。

　　涂鸦房里，地上摆着乐器，桌上放着笔记本和草稿纸，纸上凌乱写着各种音符和文字。
　　陆翊生将书包随手一丢，坐在床边，低声冷笑。
　　也对，像耳朵这么优秀的人，不仅学习好，模样也长得可爱极了，而且善良、勇敢，甚至救过别人的生命。
　　而他呢，成绩烂，脾气差，不求进取，以前还因为自己的音乐才华沾沾自喜，现在却躲在这个杂乱狭小的房间里，像个傀儡一样帮别人写歌。
　　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如此美好的耳朵。
　　陆翊生忽然间站了起来，将草稿纸胡乱揉成一团，扔进一旁垃圾桶。
　　可是，只要他一想到耳朵站在别的男生身边，一想到她有可能喜欢别人，他就要发疯。
　　不行！就算他再差又怎么，如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开余尔莞了。
　　陆翊生站起来，从垃圾桶里捡回稿纸，摊开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