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余生》Kath

21、小白

　　“小白哥！”
　　陆翊生大喊，跑上前去。
　　眼前的景象惊悚骇人，余尔莞被吓得脑袋发懵，听到他的喊声，才回过神来，也跑了过去。
　　小白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余尔莞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慌乱不已，身体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小白哥他就……
　　余尔莞忽然想起些什么，快速俯下身子，去摸小白脖子上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肌肤，立刻传来一股冰凉的滑腻感，在幽清的月光下，余尔莞看见了暗红的液体。
　　她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全身无力。
　　“小白哥！”
　　陆翊生也蹲在地上，大喊出声。
　　余尔莞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得低呼出来。
　　很快，她的手不抖了，便再次去摸小白的脉搏。
　　指腹下，传来微弱的跳动感。
　　余尔莞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跃出胸口的心脏稳定下来，也没那么害怕了，终于记起以前学过的知识。
　　她一边检查小白的伤势，一边说，“陆翊生，快拨打120，让救护车赶到中心广场，这里路窄进不来！”
　　“好！”陆翊生迅速拿起手机拨号。
　　余尔莞小心翼翼检查着，她发现，小白身上有好几道利器留下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手臂上，伤到了大动脉，血正源源不断从里面涌出来。
　　余尔莞一手按住伤口，另一手翻倒书包，从里面找到纱布绷带，扯了出来，往小白手臂和腋下缠绕。
　　她记得，肱动脉的止血点就在这里。
　　余尔莞没察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她将绷带打了结后，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穿在结圈里，绕了几下，将绷带加固。
　　最深的一道伤口止住了，血也不往外流，余尔莞开口，“陆翊生，把小白哥背到中心广场！”
　　陆翊生立刻下蹲，将小白抬到自己背上，疯了一样往中心广场跑。
　　余尔莞也快速跟上去，拼尽全力跑着。
　　巷子里没有灯，路窄而不平，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地面上，还有远处的夜空透着几点盛天大厦的星光。
　　四周静谧，黑暗中只剩两个沉重的脚步和急促的喘气，给人带来一种错觉，似乎他们深陷于地狱之渊，正奋力跑向出口，而那几点脆弱易碎的星光，就是尽头。
　　连肺都要炸开了，脚步却只能更快。
　　而跨过那道分界线，几乎用掉了所有力气。
　　救护车也是刚到中心广场。
　　医务人员将小白放到病床上，抬进车内。
　　余尔莞和陆翊生也上了车，紧紧盯着小白，一路心惊胆战。
　　医院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味道，陆翊生站在手术室前，双手深入口袋里，一动不动。
　　左上角的手术灯还亮着。
　　余尔莞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已是黎明，她看向一旁的落地窗，远方的天空泛白，几朵压低的云透着青灰，城市马路空空荡荡，路灯安静而寂寥，看来是要下雨了。
　　站了一夜，脚底已经失去知觉，手术灯终于熄灭。
　　小白双眼紧闭，带着呼吸罩，被推了出来。
　　医生跟在后面，脱下口罩，说道，“病人失血过多，血压极速下降，已经进入休克状态，幸好送来得及时，手臂上的紧急处理也很到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手术很成功，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了，等他醒来再观察几日，没什么问题就能办出院了。”
　　“谢谢医生。”陆翊生开口，微微沙哑，透着疲惫，他眉角处冒了薄薄的一层汗。
　　医生点头笑了笑，转身离开。
　　两人跟着护士，将小白从手术室带回病房。
　　余尔莞站在病床前，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看着支架上挂的吊瓶，透明的液体点滴而下，流入小白手背上的静脉。
　　小白身上裹满了绷带，唇色微微发白。
　　余尔莞顿觉后怕，脚下生出一阵寒意，背上渗满了冷汗。
　　陆翊生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守了一夜，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顺便看看斑马，它应该饿了。”
　　余尔莞抬头打量，见他眼中好几道血丝，衣服上还有干了的血迹，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萧条，连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是瘦长的。
　　她点点头，很快就下楼打车回家。

　　陆翊生坐在床边，看着小白受伤的手臂，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恍得人眼睛隐隐刺痛，他脑中忽然闪出些什么，却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
　　他回过头，见到两位穿着警服的高大男人。
　　两人朝他点头示意，走上前来，年纪稍大的一位开口，“陆先生你好，我是负责此次案件的，鄙姓王。”
　　“王警官，你好。”陆翊生与他握手。
　　“你是案发现场的第一见证者，但由于还是未成年，需要在监护人陪同下录口供，请问你的家人……”
　　陆翊生打断道，“不需要了，我的监护人大概是联系不上了。其实赶到现场时，就只剩小白哥一人倒在地上，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清楚。”
　　“那伤者平时是否曾与他人结怨？”王警官问道，一旁的年轻警官正低着头记录。
　　陆翊生的浓眉轻轻一蹙，眸中神色凝重而复杂，“据我所知，应该没有。小白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平时待人和善，从不跟人计较，按道理，不会结交什么仇家。”
　　王警官摸摸下巴，又问道，“那他家里人呢？”
　　陆翊生回想了一下，说道，“我记得他提起过，母亲已经不在了，家里只剩父亲和奶奶，还有个年纪很小的妹妹。”
　　“那只能等他醒了再问问。”王警官说道，走到一旁的窗台边，准备等小白醒来。
　　可还没坐下，床上的人眉头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小白哥！”陆翊生上前，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了一番后，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交代了几句就离开。
　　小白艰难地动了一下手臂，吃痛地低呼出来，他抱歉地笑笑，说道，“翊生，对不起，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你们担心了。”
　　陆翊生听了，脸色沉了下来，他捻了捻床尾掉出来的被角，低声道，“还有力气说这么滑稽的话，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刚好，王警官也来了，你们细聊，我去外面候着。”说完便转身，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里，剩下三人，安静得只听见吊瓶的点滴声。
　　王警官坐到病床前，开门见山问道，“白先生，你知道自己被什么人伤害吗？”
　　小白听了，眼眸黯淡下来，低声道，“嗯，我知道。”
　　“是谁？”年轻警官有些急切地问道。
　　小白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眼尾处微微闪着晶莹的亮光，开始娓娓道来，“城南郊外，再走远一点，有一个荒废区，你们应该知道吧？”
　　两人都点头，神色立马严肃起来。
　　“那里看似是废墟，实际上鱼龙混杂，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其中有个地下赌场，”小白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爸是个赌鬼，嗜赌成瘾，在那里欠了许多债，他知道自己还不起，就在欠条上写了我的名字。昨晚，我准备从排练室回家时，遇到了上门收债的人。”
　　“是他们伤害的你？”年轻警官问道，手中的笔跃跃欲试。
　　小白转动着眸子，看向他们，答道，“是，他们跟我说，我爸欠了一笔新债后逃了，到现在都找不到人，所以只能让我来替他还钱。我还不出来，他们便将我打了一顿，当作教训，也好引我爸现身。”
　　王警官神情专注，眼里的沉淀与稳重经历过岁月的洗礼，“伤害你的人，你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小白眼眸微动，点点头，开始细细描述起来。

　　余尔莞从家里赶到医院，便看到陆翊生坐在病房外，裤子有些皱了，还纹丝不动地盯着门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转，看了过来。
　　“你怎么还来？”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不好，似有极度不满，话中也添了责备意思，“怀里抱了一大堆什么东西？像只熊一样。”
　　余尔莞移到座位边，将东西放下，陆续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盒子，说道，“这是买给你的早餐，这是新的洗漱用品。这些是换的衣服，时间仓促，只能拿我爸的，但这套他从没穿过，是新的，可能有一点点偏小，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将衣服递过去。
　　陆翊生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他看了一眼病房，有些头痛，接过衣服道，“警察在里面，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去，也不许跟别人说话。”
　　“不许跟别人说话？”余尔莞有些不懂，微微仰着头，看向他。
　　陆翊生低眸，见她脸蛋白净无瑕，就像冬日的雪花，眼睛大大圆圆，如一汪泉水般清澈见底，未染纤尘，眼圈周围还有些隐隐泛红。
　　想起昨晚如噩梦一般可怕的经历，他忽然就觉得心疼，便轻柔了语气，低声道，“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说完，拿起衣服就往洗手间走。
　　余尔莞一夜未眠，也未曾去细想他话中的含义，拿出热腾腾早餐，坐着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咬了起来。
　　病房的门一直紧闭着，远远传来打印机的声音，她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挂着的电子显示屏，红色数字有规律地跳动着，原来上课时间早就过了。
　　“唉！小莞，你怎么在这儿？”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余尔莞抬头一看，忙站起来，“李叔叔，早上好！”
　　她把吃剩的小豆沙包子放入盒子中，鞠躬问好。
　　李教授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前口袋揣了几只笔，圆框眼镜更是将他的学者气息衬托得恰到好处。
　　他似乎精神很好，说道，“小莞，你爸正准备进手术室呢！今天排了好几台难度比较高的，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你来找他吗？”
　　余尔莞摇摇头，“我来探望朋友。”
　　李教授点点头，忽然眸子一闪，笑意盈盈，对着前方喊道，“许楹！又来跟诊学习啊？”
　　余尔莞微微侧过头，瞥见转角处站着一人，她梳着长马尾，五官精致，长眉如画，眼眸灵动，就连白大褂也掩盖不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李教授好。”许楹侧身转眸，微微点头，嘴角带笑，朱唇皓齿，美好得如同电影画面一样，让人好像望见夏夜晴空，璀璨银河万里。
　　“对了，余院长今天有台手术，很典型的病例，差不多要上台了，你快去看看吧！”李教授提醒道。
　　“谢谢李教授！我先走了！”许楹说完，鞠躬离开，背影婀娜，让人移不开眼。
　　李教授站在远处，面孔慈祥，浅浅笑意，眸中满是欣赏，就差溢出来。
　　他感叹道，“小莞啊，你叔叔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出色的学生了！许楹这小女孩，脑瓜聪明得很，又勤奋好学，关键还长得漂亮，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也不知道她以后会选什么方向，怕是各个科室都想抢着要啊！大家都说，她和你爸当年难分胜负。说起念书的时候，你爸那叫一个才貌双全，无人能敌！”
　　余爸爸年轻时的事迹，大多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比如这位话唠李叔叔，一见到她就开始回忆从前，还不停爆料初夏妈妈是如何疯狂示爱余爸爸的。
　　“小莞啊，想当年，你妈痴迷你爸，全校无人不知，那可叫一个轰轰烈烈、年少轻狂啊！大家都戏称他两人是湘琴和江直树，一个傻乎乎、横冲直撞，另一个整天冷着脸、埋头学习！当时喜欢你爸的人太多了，大家都觉得初夏小师妹没戏，校园里甚至还有人开了个赌局！谁知你爸竟然自己偷偷下了注，赢的可多了！真是狡猾！”
　　李教授说得非常带劲，却忽然一顿，一拍大腿，喊道，“哎呀，我得去出门诊了！小莞，下次来叔叔家吃饭，我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啊！”
　　说完，拍拍余尔莞的肩膀，风风火火地离开。
　　“王叔叔再见！”余尔莞招招手，不自觉上扬了嘴角。
　　“跟谁说话？”
　　背后忽然传来陆翊生冷冷的声音，她吓得猛一转身，差些就撞了上去。
　　陆翊生却坐了下来，拿起早餐，几口就吃完。
　　“好了，小白哥我看着，你快回学校上课。或者，回家躺着更好。”陆翊生催促着，明显要赶她走。
　　余尔莞也觉得自己留下作用不大，不如回校听课，做些笔记，带回给他。
　　“那我先走了，放学再来看小白哥。”余尔莞道，看了陆翊生两眼，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明朗起来了，便背起书包离开。
　　不久后，王警官两人也离开。
　　陆翊生回到病房，坐到床边。
　　他盯着小白，实在想不出原因，才问道，“你是欠了债，还是欠了情债？”
　　小白笑容苦涩，不做隐瞒，答道，“欠了债，也欠了人情债。”
　　“多少？”陆翊生微微眯眼，眉头紧锁，问他，“还得起么？”
　　“恐怕有点难，不过，等我通过了练习生选拔，再过些时候，应该就能有收入了。”小白淡淡说着，话语显得模棱两可。
　　“练习生？你不是拒绝参加这个比赛吗？”陆翊生问。
　　“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了，除了这些债，还要继续付奶奶的医药费、妹妹的学费，我……可能没办法兼顾乐队了，翊生，你们会怪我吗？毕竟大家为了乐队，都付出了自己的热情和青春。长生长生，明明是我起的名字，却因我而亡……”
　　话说得很是伤感，陆翊生十分不耐，只当没听见，问道，“欠了多少？”
　　小白比了两个手指。
　　“二十万？”
　　他摇摇头。
　　“我知道了。”陆翊生脸色阴沉下来，低声道，“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休息。”
　　他没理会小白的劝阻，站起来，转身就走出病房。
　　楼梯间里有些昏暗，空气隐隐混着烟草味，陆翊生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靠！陆翊生，居然是你！”
　　陆翊生懒得与他废话，直接问道，“你那边现在缺人么？”
　　“怎么回事？以前求了你那么多次让你来当驻唱，但是都被你拒绝了，现在居然主动打电话过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年轻男人的声音，惊讶太满，十分夸张。
　　“缺人的话，我可以过去，排多少场演出都可以。”陆翊生说着，停顿了一下，见对方还不回应，便说，“要是不缺人，那就算了，挂了。”
　　“别！等等！缺人！缺人！”男子急切道，懊恼地叹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根本不受撩拨，怪不得这么多女孩子喜欢还是单身。算你运气好，刚辞了两个歌手，现在正到处招人，你要是能来，我的麻烦就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随时，把演出排满也没关系。”陆翊生道。
　　“那太好了！今晚有大人物，你快过来撑场！”
　　“好。”陆翊生答道，挂了电话。

　　下课铃声响起，余尔莞坐在位置上，有些心不在焉。
　　“耳朵！你发什么呆啊？”程兮兮大声在她耳边说。
　　余尔莞微微蹙眉，“怎么了？”
　　崔贤贤开口，“尔莞，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两眼空洞一直走神，你听广播！”
　　她定神一听，才发现是谢主任的声音，紧急召唤她去办公室。
　　刘欣欣见她回过神来，拍拍她的肩，“尔莞，你还好吧？”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
　　“快去办公室，谢主任应该很急。”欣欣微笑着，眼里散发的光似乎能洞察一切。
　　余尔莞点头，站起来就往门外走，等她进去主任办公室时，才发现里面一团糟。
　　“谢主任，怎么了吗？”她问。
　　谢主任放下电话，焦头乱额，“美国那边来消息说，奥数团队有个成员病了，要你过去帮忙参赛。”
　　“可是，我们不是明年才能报名参赛吗？”余尔莞记得，学校没有给低年级学生参赛名额，这也是为了给学长学姐们多些机会。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其他队员都同意让你去，何况你也练习很久了，能力不比他们差！奥数团队非常需要你，我已经答应领队了！”谢主任斩钉截铁。
　　余尔莞听了，也不多想，直接点头，“好。”
　　谢主任见状，松了一口气，“行，那你立刻回家收拾行李，晚上8点的飞机，领队会在机场等你，加油，一路顺风！”

　　盛天大厦顶楼，复式旋转酒吧。
　　陆翊生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
　　灯光斑驳迷离，映在他的白衬衫上，发丝的阴影挡住了一边的眼睛，如黄昏一样璀璨的琥珀色眸中，无悲无喜，显得深沉迷人，却又存了一丝少年气息，似不真实。
　　舞台下，衣香鬓影，穿着西装和礼服的人举止优雅，身份不俗。
　　他抬头看了看落地窗，外面星空浩瀚，忽然出现一辆飞机，一闪一闪，划过天际，然后消失。
　　他回过神来，低眸，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滑过屏幕，看到了第一个客人点的歌名，便弹着吉他，哼唱起来。
　　I found a love for me
　　Oh darling just div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
　　Well I found a girl beautiful and sweet
　　Oh 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meone that waiting for me
　　’Cause we were just kids when we fell in love
　　……

作者有话说

　　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