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时光长》不知梦里

4、Chapter4四月的纪念 顾询的

　　顾询的病反反复复，顾爸顾妈从来没告诉过她，顾询病有多重，只是从医生的表情也看得出来，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怜悯，她知道这没有错，如果细究，算得上善良的姿态，可她不能接受。
　　可自己也如同每一个怜悯的人，站在健康之上，看着顾询无用的挣扎，无能为力虚伪至极。苏逸说的对，自己骄傲又虚伪的外衣，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很多时候她逞强的近乎矫情，故作坚强还是逞强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假戏真做久了会成真的。
　　栩梦削着苹果，削了半天小心又小心，还是将苹果削成了原生态土豆，栩梦气馁地放下手中的苹果核，转身拿了根香蕉扒开递到顾询嘴边。
　　顾询闷闷的笑着，接过香蕉。
　　“顾询！”声音温婉似水。栩梦闻声抬头，看向倚在病房门口局促的美人。
　　“我出去打水。”栩梦看出流淌在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暗涌，连忙站起来找借口出去。
　　刚刚美人刚出场便惊艳了栩梦这颗没有见过世面的心，有的女生长相清秀，有的女生长得楚楚动人，而在学生时代，往往那些清秀而又温柔善良平易近人的更受欢迎，毕竟温柔善良平易近人只是附加技能，可以经过练习达到成就，而清秀只能算作天赋。美人显然属于不受欢迎的类型。
　　非常不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而宁静这小妖孽，清秀的近乎清纯。
　　估摸着时间，栩梦踏入病房的时候，美人正坐在顾询旁边，削着苹果，一条整齐的苹果皮连续不断的从美人手中滑落，夜晚的烟火映照在美人专注的侧脸上，就像一幅画。
　　是意境画，不要工笔画。栩梦心底默默加了句。
　　听到门开的声音，美人抬头微笑，“你好，我叫何言。”
　　“太晚了，回去吧。”躺在床上的顾询盯着墙上的电视，彷佛身边的事和他并没有关系。
　　“嗯，好的，”何言嘴上应着，手里加快速度削完苹果递给顾询，顾询坚持了一下，大抵是犟不过何言执拗的态度，还是伸手接了苹果，只是眼睛没有离开电视一眼，何言毫不在意，站起身来替顾询掖了掖被角，对她笑道，“能送我出去吗？”
　　栩梦不知该怎么回答，看着顾询装作没有听到的默许，点了点头。
　　“For better or for worse.”走在医院附近的中央广场上，何言突然开口，栩梦不明所以。
　　“它的意思是甘苦与共。”何言坐在路旁的长木椅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栩梦坐上来。
　　“我和顾询是高中同学，他和我提过你，栩梦，梦梦对吗？”
　　何言的语气很是自然熟，隐隐中带着一份亲昵，让栩梦忍不住心生喜欢，何言长得美丽，栩梦想不出任何贴切的词，不是艳丽不是漂亮，就只是美丽。
　　“他们都说顾询是个妹控呢，他很宠爱你。”
　　栩梦心想，若是何言知道她曾经亲手送走顾询，不知道还能不能摆出羡慕和蔼的表情。
　　她生过一场大病，她害怕顾询妈妈满满恨意的眼神，害怕顾询妈妈每天押着她站在顾询床前，害怕他们绝望的沉默和哭泣，更害怕她亲手推下楼梯的少年永远看不到阳光，她困在一片无边际的黑暗中，怎么走都走不出，背负太沉重，她抬不起头，双腿灌铅，无法抬腿，看不见一丝光亮，更看不到出路，却是顾询披荆斩棘在黑暗中递给她双手，带她走出那片暗无天日的时光。
　　来路漫漫，他们互相陪伴而来。
　　“你不要担心，我和顾询没有什么，也没来得及，”说着何言低头笑了，“我喜欢顾询，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对顾询好，那些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按照我的意志加在他身上，我以为再努力一步，再努力一步，顾询对我说，等到同一所大学，就会考虑一下我，所以我从六百多名到前一百名，中间的奋斗史简直堪称劳模，你信吗？”
　　栩梦没有说话，她信，怎么不信，就像她那么不喜欢地理，可因为苏逸一句喜欢，她就可以爱屋及乌，别人看不到她每天起来都逼着自己背书的样子，一本地理书她整整背了六遍，书上的图册她看了又看，闭眼画出太平洋的轮廓，这些是什么概念？很多次她都想要放弃，她可以看一遍就能背下一篇短文，偏偏地理她看了很多遍还是不着边，可每次她想放弃的时候，就翻出苏逸写过的那些话，她想，忍忍就坚持过去了。
　　现在每次地理自测，她都能拿到90多分，顾询对此不可思议，有什么不可思议呢？如果他看到她每天早起晚睡废寝忘食的努力，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了。“刚刚从学校出来，我妈去问成绩，不相信我可以考的那么好，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她都已经知道了，她并不反对，毕竟我并没有变坏，以前她觉得我不务正业，不是标准的邻居家的孩子，为了他反而……他说他想去北京。”
　　但是顾家决定去上海，栩梦心里默默加了句。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填北京的，对吗？”何言狡捷一笑，“你要来仁安高中对吗？那以后可要叫我学姐哦~”
　　“学姐好。”栩梦乖乖叫了句，何言看起来就像另一个自己，明明一点都不一样的。
　　“好乖，”何言忍不住摸了摸和肩膀齐平的脑袋，头发一点都不柔软，像她一样，隐隐带刺，她看出栩梦眼里湿润的同情，像一个小孩子，“仁安高中元旦晚会，姐姐有个诗歌朗读，四月的纪念，你会来看的对吗？”
　　何言的语气略带恳求，栩梦心有不忍，只是，“何言姐，我叫你一声姐，我只想知道，我能相信你吗？你做好和他共经风雨的准备了吗？”
　　何言的眼神朦胧，“也许还没有准备，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能够去北京，我也不相信，所有人也不相信我能做到一直陪着顾询，我也不敢相信自己，可是，哪里用想那么多，家长们总说我们不能负责自己的人生，他们有太多的顾虑，我懂得却不能体会，可是，这个世界谁不是活的小心翼翼，我听顾询说过他有几次被下病危，每一次都是加速生命，说实话，我还没做好准备，我还不能想象他被推进手术室，而我等待他死亡的过程，我试图趁还早就像我妈妈说的那样，离开他，慢慢会好的，可我一想到看不到他，就受不住浑身发麻心如刀绞，我就明白，这个世界只有一个顾询，就算我慢慢会好的，也不会再有了。”
　　王菲有首歌，栩梦曾经跟着顾询听过，歌很好听，可是她不喜欢里面哀婉的调子，顾询每次听的表情，都让她心碎，里面有句词，她记得很清。
　　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
　　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
　　顾询不敢与人牵扯太深，不敢拉何言陪他痛苦，可栩梦知道，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顾询说着忘记的，都还在他的心里翻来覆去被回忆。
　　顾询总是摸着她的头叹息，“真可怜，遇上我这个哥哥。”
　　何言，是他想赌又不敢赌的价码，价码太大，他手一抖都怕摔疼的珍宝，他怎敢赌？
　　栩梦和他都一样，怕只一步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小时候总爱把一点过错放大到不能原谅，栩梦记得很小的时候，去邻居家和刚认识的小姐妹玩，不小心打破邻居家的花盆，邻居家的小姑娘害怕责罚吓哭，她在一旁不知所措，等到爸爸哭笑不得赔了新花盆，领她回家后，她才抱着爸爸的脖子委屈的直哭，哭的不停打嗝。
　　栩梦忽略了细节，只记得那时的难堪，小姑娘哪里会有什么难堪？现在想起来也是哭笑不得，那么以后呢，以后想起现在，会不会也觉得现在担心的都算不得事，根本只是小姑娘内心戏份太重。
　　一点一滴的夜色缓缓落下，暖橘色的灯光筛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栩梦坐在台下角落，周围的学生看到忽然出现的栩梦也没有询问，刚刚她跟着顾询来仁安参加元旦晚会，努力不去想有苏逸的另一个元旦晚会。
　　大概是最后的相聚，感慨的意味颇浓，毕竟散场之后就是真的山南水北各奔前途，每个人都尽心尽力的希望做到尽善尽美，即使并不能很明白这种感受。
　　明明是很欢快的气氛，可是每个人眼底都堆积着对未来迷茫的不安，他们好像抗拒长大又迫不及待向往未来。
　　有谁会不向往美好的未来。
　　何言告诉过她一个故事，顾询讲给她的。
　　“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家，那天晚上，他说他去冰箱找吃的，突然疼的很害怕，他跑过去找到手机，可是居然停机了，他说他在想会不会有人发现，会不会有人正找他却因找不到而发急，他倒在地上的时候砸到桌角，砸的脑袋生疼，头上的包一个月才消掉，那时他连打120的力气都没有了，许是突然，想就这样算了吧，可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楼下的大爷大妈在做健康操，家里还没有人回来，除了他，谁都不知道，他差点一个人死在家里。”
　　栩梦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悔恨的情绪如同巨浪狠狠地拍打在她的身上，自从那件事过后，顾询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栩梦都会住在顾询家里，到现在，顾询家里都有她专属的房间，像是弥补般，栩梦和顾询是两家人共同的孩子，唯独那晚，她偏偏不在，打着顾询的幌子和苏逸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当时只顾自己的悲伤，现在想想，当时听到这个故事的何言呢，她想如果是苏逸的话，她的心像融化的黑巧克力，粘稠的苦涩再也不忍心想不下去。
　　栩梦接过旁边坐着的哥哥递过来的橘子，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顾询与何言。
　　何言用自己做赌注，赌一场爱情，她用青春换一场时光。
　　何言说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未来，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他们已经到了为自己买单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长大，就如同那句话，她不希望有一天发现自己是在为别人而活，她愿意承担后果，就算偶尔寂寞甚至孤独而终，她都能接受。
　　四月的纪念。
　　台上的顾询并没有看向何言，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湖水，没有焦点，可栩梦却看到他的颤抖，他的眼里长满带刺的荆棘，挣扎着开出温柔的花。
　　——是的，我知道我不是岩石，并不是堤坝
　　——不是岩石，不是堤坝
　　——并不是可以依靠的坚实的大树
　　——也不是坚实的大树——可是如果你愿意
　　——你说如果我愿意
　　——我会的，我会以我并不宽阔的肩膀和一颗高原培植出来的忠实的心，为你撑起一块永远没有委屈的天空
　　——你说如果我愿意
　　——是的，如果
　　——我愿意（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