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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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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otto的力量只能提供一个缓解的作用,并没有根本上解决纲血脉暴走的事实。
纲窝在Giotto的怀里,有月光从披风的缝隙里漏下来,间或闪过倒下又飞速掠过的人影,有的戴着兜帽,有的没有。有的胸前银色的十字架染了血,反射出来的光便带上了血色的阴影。那些阴影糊成一团,像是被煮烂了后又凝结的粥,各种奇怪的颜色搅拌在一起,越积越多,颜色越来越暗,最终铺满了整个视野。
外面在打斗,理论上应该是嘈杂的,可是纲的世界安静得有些反常。他几乎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万籁俱寂,偶然有一两个模糊的声音,就像是婴孩睡梦中的呢喃,鸟兽被惊醒后的低语。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流下,带着铁锈和咸味,落在干渴的嘴唇上,纲甚至觉得这味道甚至有一丝甘美。他偏了偏头,此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听力和视力都出现了问题,可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让他自己都意外的冷静接受了这个事实。唯一让他忧虑的是彭格列其他人的安危,以及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下要怎么安抚其他人。
比如他的守护者,比如他的老师,比如他的家人。
这些琐碎而细小的东西,比起那些流血,战斗,要重要得多。
纲这样絮絮地想着。
外面的世界血流成河,但是这个披风包裹住的世界有如一粒芥子,小而安逸。
“睡吧。”
仿佛有人在他的脑海里这样说,带着熟悉的平和与强大。
他终于睡了过去。
外面的世界依旧吵闹,被撕裂的哀嚎和扭曲的五官仿佛被拙劣地拼接,那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人突然粉碎了和蔼可亲的五官,鼻子眉毛虬结在一起,嘴巴大张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撕碎眼前的人。Giotto在人群中辗转腾挪,身法利落。
历史是何其相似啊,他这样想着。拳风挟着橙色的火炎挥出血色的风,腥气弥漫,他皱了皱眉,抱着纲的手臂紧了紧。
嘈杂当中绵长而平静的呼吸声微不可闻,落在Giotto的耳中却出奇地清晰。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火光和鲜血被甩在身后,头顶的星河与月亮高悬,不远不近。
真熟悉,Giotto想着,随手招了两只蝙蝠,替纲给彭格列的众人送了个信,脚下的步子未歇,思绪也未断开。
那时候也是这样,火光猎猎地舔舐城池,眼泪混和鲜血划破了碎裂的旗帜,大地仿佛翻转了过来,地狱在上,人间则碾为尘土。那时候的他站在尸山血海里,偶然仰头,看见的就是这片苍穹,它过于美丽,以至于他有一刻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它也过于宁静,与地上相比它的井然有序就像是一个冰冷而漠然的嘲笑。
后来呢?
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少有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Giotto恍然发现自己抱着纲来到了运河的入海口,蓝色的贡多拉整齐地停在码头,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上下浮动。怎么来了这里呢?他想了一下,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的直觉,纵身踏上一艘小船。
天狼星垂在天际,耀眼的光芒跨过不知多少光年,照亮了一小方天空。潮水拍击沿岸,小船起伏相互轻轻地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阿纲被Giotto扶着,半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神情温柔而安宁。柔软的发丝贴在Giotto的下巴上,Giotto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而后,他抬起苍白的手腕,许久不用的血牙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肤,暗色的血流了出来,他含了一口,低头渡了过去。
舌尖无意中触碰着对方的嘴唇,那柔软温暖并富有活力的触感令人沉沦,Giotto忍不住细细地描摹着上面的的纹路,以此汲取更多的温暖。
那是怎样的暖意呢,像是冬日壁炉里在松果上跳跃的火苗,或者比那更加热烈,那是生于夜色长于罪恶的种族最初不敢触碰却一直渴望的,阳光。
他曾追逐过,希望过,然后陷入漫长的沉睡和失望。
他相信,无论是人类血族还是巫师,都从未真正拥有过太阳,那是纯粹的光明。确切一点说,它从未降临过这片土地。
但是在他看见深陷在草坪里的吊灯时,他觉得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找到了一个,或许可以照耀他的太阳。
他又一次看见了希望。
良久,他抬起头。
微微肿起的嘴唇在月下透着艳丽的殷红,唇角一点猩红缓缓滑落,沿着尚显苍白的脖颈隐没进衣领。
Giotto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天地良心,他刚开始的本意真是为了救人。
没有他这个最早的血族的血,这孩子五感可就都要慢慢衰竭了。
理由充分。
“唔”,纲微微偏了偏头,似乎隔着眼皮感受到了微弱的光线,他睁开了眼睛,视野逐渐找到焦点,在看清的一刻他有些愣怔。
一双橙色的眼睛。
在接手彭格列之后多少也见到过几个不同的大空,各有各的包容。Giotto的包容,或许是因为经历的时光太漫长了,像是凌驾于时间之上,那双橙色的眼睛里几乎可以看见数千年的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还有那历史长河之中的荣光更迭。
就像一平曾跟他提过的一句话——
芥子纳须弥。
可是,听上去也很寂寞。
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或沉睡,或死去,人世一代代来到,又一代代地凋谢。
纲试图抬手触摸,却不幸牵扯了还未恢复的肌肉。
于是——
“疼疼疼疼疼疼……”
远处的阴影里呼啦一下飞起几个黑影,羽毛划过气流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啼鸣,听上去颇有些惊慌失措的意味。
Giotto倒是看起来很开心。
幸灾乐祸的那种。
纲磨了磨牙,想起来自己这条命还是这个人救的,只能撇了撇嘴。
“Giotto,我的同伴那边…”
“已经跟他们通知过了,明天我送你回去。”Giotto扶着纲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臂一捞,把人干脆圈在自己怀里坐着。
“这次又麻烦你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纲开口了。
“Giotto,”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你知道圣物是什么吗?”
Giotto顿了一下,“没有那种东西。”
纲回头看着Giotto,眉心拧了一下,他相信Giotto没有骗他,但是他同样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
“那,是不是那种大家认为有的东西?”所有人都认为存在的东西,也未必就真的存在了。
见Giotto没有立即回答,纲紧跟着追问了一句“是不是跟彭格列以前的历史有关?”
Giotto默默盯着纲,这孩子看着傻傻的,有时候还真不好糊弄。
彼时,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碧海青天,天高地广。只是这满天星河落在Giotto眼中却都隐没了,他只看见了一个赤诚的灵魂。
“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你要听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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