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梵蒂冈的会 ...
-
梵蒂冈的会议邀请函来得很快,比起过往教会阿茨海默式的反应,这次简直一反常态。言辞之间除了熟悉的虚与委蛇之外,几乎就差把“请自觉交出圣物”这几个字明晃晃贴在信件上。
红色的火漆印落在纸笺末尾,流动的火漆被铜印定格在耀武扬威的那一刻。
纲对此没多大感受,不想都知道,这次的会议说是解释,其实是各方势力借此妄想着在彭格列这块蛋糕上啃一口。如果说布鲁赫的晚宴只是试探,那么梵蒂冈的会议就是明晃晃地举刀。
“咦?这个信封……”
纲拿起被放在一边的信封举到眼前查看,一个隐藏的纹章慢慢浮现,正如昨晚他在子弹底部所见的那样。
“布鲁赫氏族,不对,安德里亚斯。”
尽管目前来说,这个小的基地从地面来看只是一座在郊外森林边缘的别墅,但是安保措施还是在的。何况这是非常时期,哪怕是安德里亚斯想进来大概都得掂量一下值不值。
所以,这是想让自己出去的意思?
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出了宅邸。
“不愧是彭格列首领,哪怕是经历了昨晚的变故依然独自赴约。”金丝边的平光镜折射出透明的影子,落在那张看似无害的面孔上,勾勒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阁下曾说过,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纲站在月光里,神色坦然。
“哦?”安德里亚斯嗤笑一声,摘下了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方细纹手帕仔细地擦拭后收了起来。“这么一句客套话您居然会当真,真是令我惊讶。”
安德里亚斯背对着幽深的树林,墨绿色的眼瞳没有了平光镜的遮挡,在月色下镀上浅淡的银辉。
“但事实是”,纲直视着对方,“您摘下了眼镜,我想,这意味着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安德里亚斯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微笑。
“况且,安德里亚斯亲王,祝贺您终于清掉了一些碍眼的人。”
布鲁赫氏族内部的分歧极为严重,几乎不同的血族都有自己不同的观点,让一个人来做首领统一领导简直强人所难。这一代的亲王和内部的长老根本就是两个派系,所以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亲王的权利是被长老架空的。这一次与教会的合作应当是由长老一派主导,亲王漠视旁观。无论结果如何,与彭格列为敌都会使长老一方实力大幅削弱,倘若身为彭格列首领的自己能活下来,还可以借此结盟。
精明的谋略者。
“啊呀,被您看穿了。”安德里亚斯向前走了几步,“果然,外界对您评价有失偏颇。”这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幼兽,而是,一头睡狮。现在,似乎因为某些底线被践踏,这头狮子,正在苏醒。
“那么,阁下现在可以说明来意了吗?”
“当然是寻求合作。”安德里亚斯向前走了几步,“教会的言论骗骗其他人还行,但是对于学者型的布鲁赫,即便是从历史的源头就开始编织的谎言,也无济于事。所以\'圣物\'什么的确实不存在,你我心知肚明。原本跟我们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是血族和教会里都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人,大吵大闹地几乎要暴露血族的底细。不仅违反了\'隐世\'的戒律,还让别人做不下去生意。”
确实,布鲁赫在北欧的几个医药研发中心的研究员都被带走调查了,连带着成熟产品的生产也受到了威胁。
纲思索了一下,并没有马上作答。
安德里亚斯见状也不着急,“您可以慢慢考虑。就目前而言,我们的行动目标尚且能达成共识,即使是暂时同盟,对彼此都是有好处的。”
纲看着安德里亚斯的身形隐没于树林的阴影之中,叹了一口气。他跟安德里亚斯的交集不多,但是每一次都有一种浓重的违和感。大概就是一个前一天还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填实验数据的人,今天就对你开了一枪顺便还想跟旁边人讨论一下实验进度这样。或者说得再仔细一点,就是放在图书室里枫木书架上厚重烫金的精装书被溅上了温热黏腻的鲜血。
有点可惜。
“蠢纲,半夜一个人和敌对家族首领见面,你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没有啊,除非安德里亚斯想跟所有血族连同教会为敌,否则他不会出手的。况且,我感觉他没有杀意。”开玩笑,这种时候最有可能知道“圣物”存在的彭格列首领在与布鲁赫亲王会面之后出了意外,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可就是布鲁赫氏族了。
“彭格列初代帮了你三次。压制血脉暴走两次。”
纲毫不意外自己的老师能猜到血脉压制。他在等对方后面的话,尽管他预感那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他的老师一贯如此。
“阿纲,彭格列在之前也遇到过很多次危机,但是初代从未出现过。”
“我知道。加上云雀前辈给的情报,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把教会和血族当枪使。这个人,我想,或许Giotto认识。”
听到那个称呼,里包恩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似是有所觉察。看来初代会出手,目的似乎又多了一个。他看着依然懵懂的学生微微一笑。
好像有好戏看了。
纲没有注意里包恩,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容和声音,还有那一束贯穿光阴始终如一的火炎。
他恍惚间有一丝奇异的希冀,也许Giotto还有别的理由。
用理智去分析事件,用直觉去期待那一点隐隐绰绰的可能。
“虽然理论上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乱来,但是也不排除有个别疯子。早点回去。”
稍稍长开却依然稚嫩的外形消失在月色里。
“谢谢,里包恩。”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松软的草地在脚下蛰伏,旧年的松针落在泥土上堆积出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淡薄的云翳偶尔遮挡住一点月光。他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一轮明月,银白色的光芒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略模糊的轮廓。树木踦斜参差的黑影带着略有些潮湿的气味在地上轻轻摇曳。年轮在一点点地增加,以微不可查地速度记录着光阴,纵向的时间被铭刻在躯干里,纪念着曾经穿行而过风尘满面的旅人。他们曾经在这里歇息,用地上的枯枝生火,烘烤着湿漉漉的靴子,蜷缩起疲倦的脚趾。还有隐藏在黑夜里的猎杀与被猎杀,它们也记录在那里,岁岁年年,构筑成生命如今的葱郁模样。
有那么一刻,他看见了一些碎片,不是关于当下,而是更远的过去。
那是,瘦落的街道,荒郊的落日,绝望的月亮。
那是一个人,在音尘杳杳的小路上踽踽地走,身旁的荒草扫过衣衫,草屑落在皮靴上。靴底沾染着善与恶的血,带着远道而来的疲惫和沧桑,在身后的泥土烙下一串印迹。
寒雨和短剑的色彩涂抹着天空,他看见那个人伫立在十字架下,木质的刑台上有模糊的血肉。在荣耀与刀叉的热浪里,在纪念碑下,在那些火中取栗的人群里,有一束火光在明黄色的发梢跳跃,温暖而强大。
纲的呼吸有一瞬间窒住了。
原来他也曾是少年,也曾期待着铁锈绽开鲜花,也曾有不惧碾压的鲜活。
他比任何人都期待过人性。
微小的生命以一己之力逃离命运的轨迹,发现自身的存在,在废墟上生生不息,自由地生长。
只要有人叫醒他们,只要他们醒来,只要他们活着。
辉煌的文明在野蛮和欲望里轰然坍塌,长久的黑暗用鲜血积累铺就出虚伪的典雅。
他看见Giotto站在坍圮的城墙上,接住一个坠落的孩子和一面燃烧的旗帜。
世界在欲望中无休止地下落,可是他依然试图成为那只手,无限温柔地握住这一切。
“Giotto啊…”纲喃喃自语,他忍不住想要抱住那个站在染血的黄沙之中的人,那不是受人敬仰的彭格列一世,也不是血族中口耳相传的传奇,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扬起的披风勾勒出巨大的茫然和悲哀。
Giotto喂给他的血里蕴藏着这些无法用语言转达的记忆。
纲突然无比渴望见到那个人。
只是他还不曾意识到,人们通常将这样的愿望称之为:思念。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