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飞机一路北 ...
-
飞机一路北上。
大量的水汽汇聚成云团,萦绕在翼尖。灿烂的阳光在厚重的云层之上肆无忌惮地挥洒,金色的闪光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云丝上,被水汽黏住,颤巍巍地摇曳。
舷窗上结上了一层脆弱的冰晶,晶体在窗子上蜿蜒出奇特的形状,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天空依然清冷,若长久地凝视,深蓝当中的苍远和寂寞会叫心里会突然空一下,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敬畏。天空是不可以被征服的,但是它就在那里,是每一个人的天空。
或许是纬度因素,罗马的气温确乎比威尼斯低了一些,草叶在路边瑟缩着,努力伸向阳光所在之处。
日光惨淡,带着血气。
教廷的会议在召开之前都会征询血族是否会参与,去不去都无所谓。像彭格列的同盟家族加百罗涅和基里奥内罗对于无论是血族长老会还是教廷的会议都没有什么兴趣,至多派个代表去。但是彭格列作为站在内部顶点又被发了邀请函的家族,一般都会参与。
会议设在晚上,与其说是在刻意迎合着血族的作息,不如说是试图借助夜晚掩盖什么。
这路太过晦暗,他们不接受光。
傍晚的时候,罗马下起了雨,湿重的空气凝结成冷雾模糊了视野。苍老的杉树将中世纪的厚重墙体遮掩住,橡子埋在松针下,有些发了芽。
有很多人,很多双眼睛。窥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投掷过来,开始只是试探,接着越来越露骨大胆,那是赤裸裸的野心和贪婪。
“尊敬的彭格列首领。”公式化的笑容。
“晚上好,安德里亚斯亲王。”公式化的问候。
落座。
在满座深色正装的环绕下,主座上的红色就显得相当扎眼,普通黑夜里流动的血。皱纹如斧刻般烙在前额,下颌的皮肤松弛,堆叠在一起。浅灰色的眼睛通常带着人们所说的慈悲和宽和,但是现在里面没有一丝笑意。那是约书亚主教,现任教理圣部的部长。
如果说教理部还有一丝陌生的话,它的前身倒是出名得多,那就是宗教裁判所。
宗教裁判所的后辈坐在一群血族当中审查血族的信仰?
纲对着这滑稽而匪夷所思的场景几乎想笑出声。
冗长的开场白之后,约书亚话风一转,“……教会对于诺菲勒氏族Henri子爵之死深表遗憾,亦当积极配合以查明真相。又闻彭格列家族已经帮助寻及失落多年之圣物,此事亦与子爵之死相关。望彭格列十代首领可以给出合理解答。”
“哦?我以为这个问题在腓力四世和克雷芒五世联手之后就结束了。”既然对方来者不善,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还是说当年的清洗还不够彻底,要再来一次,掘地三尺找出那些所谓的圣物和宝藏?”
纲在知道那些往事之后的心情可以说相当复杂,他很清楚当时教权和王权的冲突,血族如今的十三氏族与其说是胜利者不如说是那场清洗的幸存者,但是幸存者现在在继续加害幸存者。
不,对他们而言,牺牲,尤其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是无所谓的。
这是常态,无论是血族还是人类。
纲的话使在场的其他人也变了脸色,其实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件事情的真相十有八九是教会的谎言。他们渴望力量,渴望着扩张,他们喜欢权力和财富,但是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头脑。
“之前在元老会上所说,Henri子爵查出来彭格列家族与圣物有关,被勒森不拉氏族察觉,遭到灭口。于是关注点不知为何变成了彭格列家族和诺菲勒。这个剧情诸位是不是有点眼熟?”安德里亚斯亲王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给个提示,卡帕多西亚氏族。”
魔党纷纷脸色阴沉。
“安德里亚斯阁下,请注意您的言辞。”约书亚几乎是立刻截住了话头。
“嗤”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
卡帕多西亚氏族已经不存在了,当年是教会声称有卡帕多西亚氏族的人发现圣物的踪迹,在审判之后吐露实情,说彭格列与圣物有关。于是与彭格列有矛盾的几大氏族纷纷连同教会群起而攻。卡帕多西亚氏族本身也被质疑已经得知圣物下落,于是也被蚕食殆尽。倘若不是当年彭格列二世首领雷霆手段整合财富和力量扫荡了教会和血族内部,怕是彭格列也得像卡帕多西亚那样消逝在黄沙里。
“安德里亚斯亲王,请您看清楚,这件事是由诺菲勒氏族自己提出来的,没有什么审判也没有逼迫。如果对自己不利,他们何必说呢?”瑞缪尔氏族的亲王开口道。
“那不就得问你们了吗?反正当年究竟是谁最先顶着卡帕多西亚的名头把消息放给教会的,阁下也不会没有耳闻吧。”托瑞朵氏族的亲王唱歌似的拉长了声调插了进来。
纲对于托瑞朵氏族的观感并不是很差,因为他们很坦率。这个氏族里的血族对于艺术的天分通常很好,也对于艺术很执着。对于某个领域很执着的人通常对于一些政治家的弯弯绕绕是不屑一顾的,或者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看看斯帕那就知道了。这样的人很纯粹,也有时候很可爱。
而且,他说的是事实。
因为最初跟教会吐露“实情”的血族,是伪装成卡帕多西亚氏族成员的瑞缪尔幻术师——他们本就是一群幻术师组成的氏族。
因此卡帕多西亚一边受着外部无妄之灾,内部还彼此怀疑,从此家族体系崩塌。
供暖系统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室内温度一点点地攀升,热气包裹着感官,渗透进大脑,烘烤着思维。
玻璃窗上结了厚厚的雾气,水滴彼此吞噬,汇聚成冰冷的一滴,悄无声息地从窗上滑落。外面一片漆黑,残留着水痕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会议厅里的场景。
冰冷,压抑,还有隐隐按捺着的暴躁。
“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一个年轻的声音,刻板,平淡,轻声吟唱着一首童谣。
“谁看见他死去?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他死去……”
人群很快锁定了声源——迈卡维安的亲王,他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幼童。
那是一个受诅咒的氏族,原本十分睿智的种族在君士坦丁堡血族与教会签订合约之后族中成员就很容易陷入精神疯狂。
“谁取走他的血?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
“好了闭嘴!”
“别唱了!”
“要发疯就滚出去疯!”
清亮的童音戛然而止。
纲皱起了眉,看向那个如同精致的洋娃娃一样的孩子。蓝色的眼瞳似乎没有什么焦点,茫然地看着纲的方向,而后那孩子冲他咧嘴一笑,眼中却溢出泪水来。水光之中仿佛带上了一丝看透结局的清明,于是他呆板的表情扭曲出一点恳切和希冀。
直觉中有什么轰然炸响,纲本能地抬起手试图去阻止未知的某些事发生。
“不要——”
不要什么?
未知在下一刻变成了已知。
鲜血四溅。
那个孩子,我们姑且不问他的年龄,伸手插进自己的胸膛,粉碎了心脏。
哗然。
仿佛在雪山上投放了一个炸弹,随之而来的是一场雪崩。
以毁灭为目的。
所有人的情绪堆积在一起,终于以暴力的方式宣泄了出来。他们高声争吵,进而大打出手。宅邸之外也传来交战的打斗声。
他们从未信任过自己的盟友,他们随时可以对任何人出手,他们可以舍弃一切,“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纲听见很多人向他咆哮,得意的,愤怒的。他们说彭格列将圣物窝藏了几百年,他们说彭格列曾侵占他们的财富杀死过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手下向彭格列在各处的据点发起攻击。他们向一切目标攻击,或者说,他们没有目标。他们的身体因杀戮和鲜血而兴奋地颤栗,他们向着血族顶端和□□顶端的权势露出了獠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注①】
这是那个时代,这是我们的时代。
那个时候的Giotto所面对的是否就是这样的场景。
纲惊诧于自己竟然又一次想起这个严格说来只有几面之缘的人。
但是刻骨铭心。
有个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天真的孩子,那些恩怨从来都没有消弭过。即使你过去信誓旦旦地说只为守护获取力量,你也终将面对那些冲突。那不是乏味的谈判或者可笑的包容就可以解决的,只有最终的强大和永恒的死亡可以完成。”枢机主教苍老的声音从座椅上传来。
纲扭头看向约书亚,后者的嘴角弯出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
“承认吧,你渴望平息这一切的力量。”
约书亚举起手中拔下蜡烛的烛台,刺向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溅到附近人的脸上,一个血族舔舐着嘴角,迷醉地眯起了双眼。在他回味着的时候,另一个人刺穿了他的心脏。
约书亚是被幻术控制了,迈卡维安的亲王也是,可是剩下的人,他们被谁控制了呢?
纲并不担心彭格列其他的据点,守护者已经去各自下属地区控制局面。
重要的依然是这个屋子里的人,这里聚集着的是差不多整个血族的上层决策者。只有让这些人冷静下来,事情才有挽回的余地。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的人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不能够用力量,否则他将无法控制血脉的暴动。失控的力量只能伤害更多的人。
而这个屋子里的每一笔血债,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族长达几代的复仇。
无论如何,他拒绝成为那样的加害者。
纲几乎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的轰鸣声,他不能思考,大脑像被煮开的米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再不出手,你可就要死了哦…”
有人在耳边低声细语,阴鹜的笑声像是魔鬼的引诱。
“需不需要我帮你…”
吵死了。
模糊的视野里有个老式贵族着装的人站在眼前,乍一看跟自家的雾守颇为相似,但是那股气息显然恶劣了许多。
“这种时候还在执迷不悟,该说不愧是他的后辈吗?”
幻术下的血液沸腾如潮水,腥臭的浪潮里闪烁着刀剑的冷光。
橙黄的火炎挡下了所有。
“住手,戴蒙。”
“Giotto?”纲攥住了披风的一角,勉强站着。面前这个人居然是初代雾守D·斯佩多。
斯佩多冷哼一声隐去了身形。
“再坚持一会儿。”Giotto抱起纲,破开窗户落在窗外松软的土地上。
“Giotto。”纲轻轻地拉了一下Giotto的衣领。
“怎么了?”橙色的眼瞳里盛着无限的温柔。
“初拥我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