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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遇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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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的沉默无语让司马晓风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手边的雕花黄梨木桌,想开口说点什么,空城匆匆闯进来,竟是连门都忘了敲。红杏抬头看向她。
“主子,宫里来人了,您快下楼去看看啊!”
红杏与司马晓风一前一后赶到大厅,已被清场的大厅空荡荡的,中央一位身着宝蓝宦官服,头戴高帽的高瘦工人负手背对他们。红杏看了眼那身只有最高宦官才可拥有的服纹,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定了定神,向那背影稳稳福身。
“不知叶公公远来,有失远迎,还望公公莫怪罪。”
那人回身,面上挂着和蔼的笑,但那笑容却让人无端惶恐、背脊发凉,他轻轻眯了眯眼:“哎呦红杏姑娘现在可是卫国大红人呢,洒家可受不起这一拜,是要折寿的呢,还是快快请起吧。”
一旁的司马晓风冷哼一声,心里暗骂叶忠贤虚伪无比,不禁担心红杏怎么会被他找上。
街头巷尾的母亲们常常教育那些喜欢在外面瞎跑玩耍不回家的孩子,再出去当心叶忠贤把你抓走吊起来打死。吓得孩子们一下子钻回屋子里躲在被窝不敢出来了。
叶忠贤是先帝拨给紫恒帝的贴身太监,从小陪着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长大,服侍紫恒帝忠心耿耿,陪他一起经历皇室种种勾心斗角,并替紫恒帝挡下了不少来自其他皇子后妃派来的杀手。登基后紫恒帝赐予他极高的地位权力,并将太子托付其照料。叶忠贤在后宫完全可以只手遮天,连皇后都要看他脸色说话,但为人性情狠毒阴险,野心十分大,自紫恒帝登基以来时常插手朝野。他手下养了一批身手高超的暗卫,听从他的指令铲除了不少朝野中与他意见相左的大臣。几个忠心之士包括左右二相多次上书让紫恒帝杀之,然而皇帝念起昔时点滴之情,不忍心下手,只是责骂几句并削减俸禄,勒令其不准再擅作主张,便就此作罢。
“洒家是奉太子殿下的意思来接姑娘入宫的,请姑娘快随洒家走一趟吧。”
太子?红杏感到疑惑,但还是决定跟叶忠贤走一趟。正要离开之际,司马晓风忽然喊了声:“等等,我正好也要入宫,一起走吧。”
“你去干什么?”红杏知道司马家家大业大,更是皇商,可终究是平民百姓,没有令牌诏书也不得随意入宫。
他向红杏抛了个媚眼:“我去找嘉灵公主叙叙旧。”
不久前嘉灵公主得了准许出宫来申城最有名的珠宝店残月阁定制一套新头面,正巧那天当家掌柜司马晓风在,于是便亲自接待了公主,风趣幽默的谈吐和对于珠宝的广博知识面说得公主咯咯笑个不停,此后嘉灵公主更是隔三差五地召其入宫来鉴赏不少珍稀古玩首饰。
“叶公公不介意吧?”
“怎么会呢司马公子,”叶忠贤摆摆手,向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嘉灵公主怕是等不得,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虽然司马家少爷确实聪慧过人,可在红杏撇撇嘴耸耸肩,不过是某人花言巧语懂得哄小姑娘开心罢了。
红杏由叶忠贤领着走入宫门,一路上的宫人看见叶忠贤都纷纷低头恭敬地退到两旁为他让路。而司马晓风也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边默默走着。红杏看了看金碧辉煌的宫殿,精美的雕花长廊巧夺天工,可她此刻却想赶紧回到寒烟翠过她的小市民生活。
经过金銮殿外侧边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下方,红杏瞥见栏杆边的两人,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叶忠贤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不是夏中书令和慕容尚宫么。洒家听闻中书令从钦天监那儿讨来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小物件,上面还有许多小格子可以转动,叫什么魔方来着。尚宫这几日玩不释手,估摸着又去找中书令讨教了吧。”
看来春天真的来了呢,红杏继续走着,穿过几个宫门,叶忠贤停下了脚步。
“洒家正巧还要去嘉灵公主那儿一趟,司马公子一起走吧,红杏姑娘走过这门就是东宫了。”
司马晓风盯着红杏看了会儿,用眼神提醒她注意安全,然后率先迈开步子离去。
“有劳公公了,公公请慢走。”
“哎。”叶忠贤点头,也随后离开了。
顺利到达了东宫,小太监领着她七拐八绕来到偏殿,看到偏座上喝着茶的人红杏眼角又是一抽。
“郡主殿下,您这是也被太子请来喝茶了吗?还是你打算干一票大的?”
刘澪放下端着的青蓝瓷盏,抿了抿唇,柔声道:“杏子,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做这种事的。”
“是我干的。”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红杏侧身,见亦欢正举着一枚西洋望远镜对向窗外。那东西她曾听刘澪她们说过,还是西洋使者进贡的东西,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事物,皇上把它赏赐给了太子。
亦欢转了转镜筒,向她解释:“阿澪的府邸又不在宫里,我认识的就只有太子啊,所以就让他借个地方给我们。放心啦他这会儿在钦天监那儿又研究《九章》去了,不回来打扰我们的。”
红杏惊讶,她知道这位祖宗可是出了名的“只要能翻墙就绝不走正门”,可是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赶走了堂堂太子还是着实把她惊得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东宫诶开什么玩笑?没有人管管吗?那么多侍卫太监宫女都不管她?所以这“太子的意思”也是假传旨意喽?
“不不不,我特意让师傅走之前传个口信给你把你接进宫,这是真的。”
“……不是,我想说,什么事情一定要进宫来呢?”
“哎呀当然是有件大事让你看看嘛,你别着急嘛我等下跟你讲。”
刘澪向她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红杏坐下后压低嗓音询问:“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太子最近是不是正在考虑娶个太子妃了?”
刘澪高深莫测地笑了,不作回答。
两人望了望窗户的方向,眼神中都带着点“孩子长大了终于要嫁出去了”的感慨和欣慰。
亦欢一下子跑过来坐到她们对面,身体前倾语气激动:“杏子不知道哦,今天让你来就想叫你亲眼看看咱们苏大才女寻找爱情的故事哟!我刚看到二公主和阿蔓,两人笑得那叫一个甜甜蜜蜜啧啧啧。你好做个证人,免得到时候她死不认账。”
“……”就这事儿?就把她叫进宫了?皇宫那么容易就进来了?
刘澪无奈地叹气:“她是在说二皇子刘湄,他和苏蔓在商量布置将军府一事。好歹人家是皇子,你能不能别总是公主公主地叫唤?”
“哪个公主小名叫秦娥的?”亦欢又蹭到红杏身边坐到椅子的扶手上,“钦天监不都证明了他是个女的嘛,本以为轩辕这名字够奇怪的了,没想卫国还是人才辈出啊,竟然连秦娥都有。”
顺手拿起一块月牙状的点心塞进嘴里,亦欢皱眉:“这点心味道比起寒烟翠真是差得远了,不信你尝尝。”
“好了言归正传,杏子你就当参观皇宫了吧。不过今日还真有正事相商,”刘澪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开口,“过几日安国大将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恰好那日长公主也从普陀山祈福回来,皇上大喜,决定办皇家宴席君臣同乐,命我负责。这不你的酒楼是卫国有名,于是想着借你们寒烟翠的人来宫里负责酒席一事。”
红杏略一沉思,觉得还是不太妥当,毕竟是皇室宫宴请宫外的人来似乎不太合乎礼节。刘澪看出她的顾虑,开口道:“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向皇上禀明,皇上也答应了。”
红杏不由一笑:“郡主都替我安排妥当了,岂有不去之理。只是这安国大将军是何人?”她的记忆里只有镇国大将军贺铸,年仅十四就统帅三军,与西魏二十万大军于岭南一战而成名。然而就在紫恒帝登基当晚,贺铸呈上告老还乡书,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传闻他与邻国一女子私奔了。想到这里红杏不免为贺铸找的破借口抱怨,明明才及冠,告什么老啊,怪不得听说皇上当时一看奏折龙颜大怒当场给撕了。
刘澪接着解释道:“新帝登基才一月,楚国虎视眈眈,南方战事吃紧,朝中又无贺将军这般英勇将领可以带兵出征。此时右丞相是欣向皇上举荐了一直在西北边疆驻守的沐风,也就是后来的安国大将军。沐风接了圣旨立下军令状,在南方驻守攻打了五个多月才得以还朝。”
“沐风?好飘逸的名字。”这风雅抚琴弄月还差不多,很难把它与金戈铁马联系到一起。
刘澪掩唇而笑:“你要是见了他在军中的样子断不会这般想了。百步穿杨、亲射猛虎,一个人连挑了十八个山寨,让那些原来还不服气一个默默无闻的边城将士来做三军统帅的士兵们都以崇敬的目光仰视他,还称他为风神。”
“哇,阿澪,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很想看看他真人长什么样呢!”亦欢听得两眼放光,啧啧不停。
“十日之后便是大军还朝,两位丞相为首的文武百官在宣德门迎接面圣,皇上命我和叶贵妃在金銮殿前准备晚宴一事,到时候还要安排众官坐席,诸多复杂的问题……”刘澪疲倦地椅在靠垫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宫里忙得不可开交,昨天慕容看了司衣坊陈上来的宫装样衣一言未发甩袖就走了,又尝了司膳坊的点心差点把整个尚宫局的人都罚了。”
“那我呢?”
刘澪的手一顿:“有。”红杏敢说,她现在看向亦欢笑得十分奸诈。
“到时候务必把太子抓回来,绑也要绑起来扔到宣德门前。”
临近申时有宫人进来询问刘澪是否可以上晚膳,刘澪点头,吩咐宫人将晚膳移到空置的芳华殿中。
“走吧,晚膳已经备好了,去芳华殿。”
红杏与亦欢刚起身,却见另一宫人焦急走来,在亦欢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立刻跳了起来。
“什么?太子又去赌场!”然后匆匆向她们摆了摆手跟着那宫人离去。
刘澪与红杏相视一笑,由几个宫女领着走出东宫。
到了芳华殿的偏厅两人坐下,桌上早已按郡王品级摆好了膳食。刘澪的贴身婢女春晴俯身说到:“郡主,苏小姐说还有事没处理完,就不过来了。”
刘澪点头,春晴明了便下去了。头一次在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吃饭,周围还候着十余名宫女服侍,红杏觉得甚是别扭。
“杏子你尝尝,这豆腐鱼比起你寒烟翠如何?”刘澪夹起一块放到红杏面前的一只琉璃碗中。虽然只有两人面对这颇为丰盛的一桌菜肴显得冷冷清清,但红杏说着自己酒楼近来发生的事情逗得刘澪不时掩嘴轻笑,气氛也十分愉悦。
红杏低头舀了碗汤尝着,帘子被侍女们挑起,司马晓风挽着一名身着樱红妆花缎玉裙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进来了。
“嘉灵公主。”刘澪起身向她问好,红杏也起身向她施以一礼。
一头乌黑卷发高高挽起,鬓边垂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摇动,刘霂点头:“清河郡主,不介意本公主一起用膳吧?”
“能与公主一道用膳是清河的荣幸。”
红杏坐下端起那碗汤继续品尝,司马晓风凑到她身边。“看你那一脸失望的样子不会是在吃醋吧?也是,本公子那么英俊潇洒……”
红杏被呛住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汤咽了下去,赏了司马晓风一个白眼,然后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
“公主,在下已将您送到,就先行告辞了。”
司马晓风向刘霂行礼,得到她的认可后便离开了。不多时,一位头戴宝石、一身名贵织锦的妃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整个屋子的宫女跪了一地不敢起身。
红杏只瞧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惊讶的不是那人略显疯狂的举动,而是……
刘澪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启唇:“嘉灵公主的生母,叶贵妃。”
叶贵妃?红杏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那人的眉眼与叶忠贤有六七分相像,只不过多了些妩媚与华贵,而且也姓叶,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叶贵妃一手抚着心脏,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刘霂:“霂儿,你这几日与司马家的儿子走得未免太近了些。你可是我卫国唯一的公主,身份高贵,即使是首富子弟又如何?他们司马家无官无职,跟你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啊!太后听闻你最近的举动都有些动怒,说再这么下去她不介意棒打鸳鸯,你、你这是要气死母妃吗!”
叶贵妃此番盛装之下又咄咄逼人,绕是平素历练颇多的红杏也怔了怔。却见刘澪坐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默不作声。
处于风暴中心的刘霂却抬起柔若无骨的小手,拿象牙箸品着琉璃碗中侍女刚布上的佳肴,语气薄凉:“闻说父皇昨日宿在延妃那儿,倒教母妃得了空闲,竟搅了儿臣与姐妹们的这一席好宴。”言罢便将一腔心思又付诸面前的玉案上,不再同叶贵妃言语。
“你放肆!”叶贵妃手指着刘霂直颤,似要发作却又说不出话来,终是冷哼一声甩帕子离去。
叶贵妃离去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跪在地上的宫女们一个个都不敢抬头,刘霂撇撇嘴,冷哼一声,恢复到她往日少女般的傲气模样:“都跪着干什么,还不起来!别打扰本公主与清河郡主以及贵客吃饭的雅兴。”
“是,公主。”得了令的宫女们鱼贯而出,将三位贵人留在厅内,掩好了门。
十日之后,城中一片张灯结彩,百姓皆沉浸在将军凯旋归来的胜利喜悦中。
宣德门被推开,一排铁甲骑兵逐步走近。为首的清秀男子一身墨兰长衫,腰间系着的宽边腰带上绣着枝枝翠竹。明眸朱唇,似是有几分女相,但那双剑眉透着自信沉稳与运筹帷幄。守城的士兵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却都流露出激动,看着那高高骑在汗血宝马上的人齐齐喊了句:“安国大将军神威盖世!”
沐风身后的一顶软轿停了下来,刘绮拖着迤逦裙摆从轿中走至马前。沐风撩起墨兰衣衫的下摆,众人还未看清动作,人已翻身下马。他单膝跪下:“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
头顶传来柔和而沉稳的声音:“将军免礼,随本宫一道进宫面圣吧。”
“是。”沐风起身,走在刘绮身后经过宣德门,文武百官在两旁垂首相候,尾随两人向皇宫缓步前行。
长公主刘琦,与紫恒帝一母同胞,乃先帝最小的女儿。韶华长公主二八之际便以一曲《霓裳》舞名动九州,引来各国舞者争相模仿。后来在刘琦十七岁那年,一场旱灾让卫国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先帝率领众大臣在泰山祈雨,刘琦在祭祀大典上跳出了失传已久的《云门》。传说一曲舞毕,上天被韶华公主的舞姿感动,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皇姑母。”嘉灵公主今日穿了身鹅黄宫装,粉嫩的颜色衬得她分外娇美可人。
“霂儿,好久未见,越来越漂亮了。”刘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容颜美艳高贵。
“湄见过皇姑母,皇姑母今日的妆容可真好看。”
“全皇宫就你这张嘴最动听,”
刘霂那灵动的大眼如一汪清泉,忽然她的目光触及角楼,定住了。
一袭黑衣衣摆被风高高吹起飘扬着,腰间佩着把薄剑,双手背于身后,立于角楼勾起的房檐上,遗世独立,飘飘欲仙。
隔的那么远,刘霂却感觉被那双星眸吸引着,如临深渊。
“怎么了嘉灵?”刘绮见她止步不前,侧目问道。
刘霂忽地回神,再定睛往角楼一看,那人已经消失无踪。
“没,没什么……”心里不知为何却是掩盖不住的失望。
刘绮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扬声道:“是丞相何在?”
“臣在。”是欣向前跨出一步,沉声答。
刘绮挑眉,凤眼凌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而目光一沉:“怎么不见太子?”
周围的大臣一惊,窃窃私语。是欣清咳一声,众臣立即禁言,触及丞相带着警告的眼神纷纷瞥开目光低下了头。
他转向刘绮回答:“太子殿下与中书令在东暖阁商讨淮南赈灾一事,未能及时出席,让臣转告长公主殿下,殿下会在晚上的洗尘宴上好好赔罪。”
刘绮久久未言,低着头的是欣偷偷掀起眼皮瞟了眼卫国最尊贵的长公主那阴晴不定的脸。
“嗯。”刘绮淡淡应了。
是欣目送那拖了一地的流苏裙摆远去,随后转头招来太子身边的侍从:“快去把太子殿下找回来,把整个皇城挖了也得刨出来!”
都这时候了太子殿下就不能消停会儿么?非得急死一干老臣么?是欣抬头望了望天空,脑中迸出“三顾君王天下事,两朝开济老臣心”的句子,颇有点托遗响于悲风的沧桑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