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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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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翠的金牌大厨马三石正指挥后厨伙计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端到前厅,连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来到他身边小声说:“马师傅,来了位好漂亮的公子,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哦,是司马晓风吧,”马三石咂了咂嘴,掂起筐里洗净的一只萝卜一刀劈下,看了眼还在春心荡漾的小丫鬟,“他就是一花心大萝卜,你看着,他肯定要先找几个雌性动物搭讪一翻才能到这儿。”
马三石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把磨得明晃晃的大菜刀,将挂着的一块大排斩下甩到砧板上。
“司马晓风,第一富豪司马家的独苗,长得那叫一个唇红齿白的奶油小生啊,一双眼睛比名动天下的延妃还要媚上三分,看上一眼就能被其勾走魂魄,江湖人称桃花杀手。”
手起,刀落,板上的肉一下被砍成几段。
“他的人生信条只有一个:没有搞不定的女人。”
“这位美丽的姐姐,”司马晓风走到引玉身边端过她手里的茶壶,向她抛了个媚眼,“我来,这种粗活得让我们男人去做,你一旁休息就好。”说完甚是贴心地替她拉开板凳,拿起茶杯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哇……”被马三石课堂所吸引,原本在一旁洗菜的观火、瞒天默默转了身子面向他们听着。
连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手问道:“可如果司马公子遇到个冷面美人怎么办?”
“这位同学问的好,”马三石一个旋转从背后又掏出一把菜刀左右开弓,“司马晓风是谁?岂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伴随着马三石轻柔低沉的说话声:“要知道心理战术很重要啊,这外表坚硬的你就要循序渐进,慢慢来。”
引玉面无表情地坐着,对司马晓风熟视无睹,他倒也不急不恼,面上仍旧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将水杯塞到她手里:“申城的春天不比你们淆州,眼下寒意未退,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眼前的茶杯和那双白净的手让引玉惊诧又迟疑,这还是头一次有如此高贵的人关心一个小小的婢女,她握紧了茶杯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怎么知道我是淆州人?”
见这位女子没有拒绝,司马晓风轻轻笑开,狡黠得如一只狐狸:“若我说这世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都是缘分,姑娘信还是不信?”
“哇!”此时厨房里的人已经把马三石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小板凳上坐着的全是围观听众。
“呵呵呵呵呵…..”马三石如同从地下钻出一般突破包围圈,抚了抚下巴忽然仰天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司马啊司马,一句话就能把女人说得芳心暗许。”
在场的几个小丫鬟无不脸上红云朵朵,低头含羞。
“可是!”两把菜刀倏地离手射向砧板,牢牢地插在中间,“世上还真有这么个女人跟他司马晓风相爱相杀。”
红杏一手搭在二楼的扶栏上,另一手托着腮眯眼俯瞰大厅内的暧昧气氛。
司马晓风脸上笑容一凝,感到后背有两道悲天悯人的目光直射自己的脊梁,机械般地回头看到了二楼那抹高高在上的红衣身影,不自然地缩回手干笑两声:“这不是美若天仙肤如凝雪的红杏大老板吗!呵呵,好巧好巧。”
“叮叮叮……”马三石按了按灶台旁的上菜铃,“二号桌的萝卜炖肉可以上菜了。”
红杏站直了身子转身走回自己房里,命人点上香炉,将自己暖暖地包裹在貂皮大氅里窝在软塌上,看看眼前厚厚一摞账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距离那次沸沸扬扬的纸蜻蜓事件才过去半个月,申城内掀起了一阵狂热的“国师热潮”,因为国师李树下的微微一笑,听闻的全城男女老少都为之倾倒:申城各大绸缎庄无论什么材质,只要是水色的一律几天之内脱销;凡是有李树的地方每天都有书生学子模仿当日国师的绰约风姿;国师的一手好字配上精妙的诗句给原本重商重武的卫国造成了巨大冲击,掀起了一场以当朝东阁为首的古文运动。当然,寒烟翠的生意更是好得没话说,红杏每日起早贪黑忙着整座酒楼大大小小的事,早上顶着一双核桃眼指挥下人把那棵祸水李树围起来不给那些疯狂粉丝再模仿那日情景了。
“在想什么?”
红杏回过神,瞧了眼那只晃来晃去的手和那张美得闪瞎眼的妖孽脸,掩嘴娇媚地打了个呵欠:“这么早来找我家厨子聊人生吗,司马公子?”
司马晓风自己动手搬了把太师椅在她身边坐下,自来熟地唤几个丫鬟给自己上茶上点心,看了看红杏身前堆起的账本:“哟,你可得好好感谢轩辕替你带来那么多收益。这几天国师府的下人个个如临大敌般把守府邸,生怕一不留神他们主子就被门口的人潮抢走了。”
看红杏忍不住笑了出来,司马晓风轻轻勾起嘴角。甫一吹盖碗上飘着的洛神花瓣还未饮用,就听旁边人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国师怎么就看上清河郡主了?郡主不是才刚来申城没几月吗,以前他们就认识了?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一见钟情?哎不对,他们俩什么时候见过呢?”
司马晓风还真的仔细琢磨了她的问题,半晌才回答道:“你不觉得他们俩很般配吗?都是人间一绝,貌若仙人,且个性都是谁都不愿先服输,嗯,这回有的好看了。”
红杏冷眼一翻,忍不住嗤笑:“亏你还一口一个轩辕啊轩辕啊跟人家感情要好,不想该抛弃的时候还是立马抛弃了呢。”
“难道你就不认识轩辕国师?”司马晓风那双媚眼轻轻一眨,惹得红杏一下子心慌了起来。
“当然,当然认识啊,国师那么有名,申城百姓何人不识。”
司马晓风也不再多说什么,一时间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紫恒帝即位后,卫国皇室有长公主一人,皇子两人,公主一人,郡主两人,分别是并州沁水郡主与锦州清河郡主。沁水郡主乃先帝最小胞弟之女,清河郡主为已逝清河王之女,今十月继承王府,同月受皇命来申城居住。按辈分沁水当属清河姨母,然两人年龄相同,一如春花,一如秋月,并为卫国两颗明珠。
一顶软轿在紫金山山脚停下,一名婢女俯身来到轿边低声询问:“郡主,奴婢陪您上去吧。”
“无妨,本郡主自己前去便可。秋霁,你与春晴回去收拾行李,留下一队人在这儿候着便可。”
一只纤细的手从帘里伸出,轿里的女子容颜清贵,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其肤如羊脂玉般洁白无瑕,秋水杏眸好似天上繁星晶莹闪耀。
刘澪不再多言,挽起臂弯处的青纱烟罗披帛,微提起裙摆向山顶缓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桃林映入眼帘,刘澪略一整理鬓边落下的碎发,身形步履未有紊乱,皇室贵气浑然天成。
正欲继续前行,耳边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姑娘可是来找家师?真是不巧,老头子他受邀去荟育山参加一年一度的玄学大会了。”
刘澪转身,眼前的男子乌发散落在他绣着竹叶纹的玄色锦袍上,随意以一条素白发带扎起,俊颜宛如天人。
她只看了两眼便轻笑:“原来是国师,有礼了。我只是前来观赏桃林而已。”
轩辕依旧温润如玉:“清河郡主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一来一回,两人早已摸透对方身份。
见对方并没有先开口解释的打算,刘澪又是一笑,眼眸似秋月清高婉约:“国师身上那条腰带,墨色并蒂莲刻纹,是司马家御贡天蚕丝织锦缎,日光下如金丝银线交织般闪耀夺目。这锦缎只一次后便绝迹,千金难求。这布匹面世以来只赐予两人,一便是主持去年的祭祀之后卫国丰年大收的轩辕国师。”
“还有一匹,则是在清河王逝世后赏给了清河郡主以示安抚,如今这千金之物倒是被郡主随意做成了披帛。”轩辕向前走了几步,在刘澪面前站定,温柔如水的目光里闪过几丝意味深长,“没想到远在锦州的清河郡主对于朝堂之事了解的一清二楚,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国师说笑了,清河终究是刘姓子孙,这家门之事岂有不知之理?”
刘澪旋身漫不经心地走到一株桃树旁,抚了抚树干,手下一片粗糙之感。从山脚走到山顶已耗大半天,如今瞧见天色逐渐昏沉,便打算离去:“早就听闻紫金桃林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当得如此称号。如今天色已晚,清河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郡主随意,不过其他人可没那么容易离开。”
说罢轩辕将手中的银针往几个方向猛地一掷,四五个蒙面人从掩藏的大树后应声倒地不再动弹。另有两个见行踪败露也不出面与轩辕交锋,在树间几个纵跃匆忙离去。
刘澪走到一具倒地的尸体边,黛眉轻蹙,面上淡然如常:“国师好身手,只是投暗器会不会为江湖人士所不齿?”
轩辕不由地笑开,温和动人的声音让人感到安心:“郡主也是淡定,这些人尾随了你一路,你却毫不在意。”
眼前站着的风华绝代的女子让他有些看不透了,明明是皇室贵女却韬光养晦隐居偏远封地,明知一路有人暗中追杀却面不改色地与自己针锋相对,有权有势有貌有才可眉目间不见欢笑。
刘澪慢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嘴角弯起挂上一抹自嘲:“堂堂清河郡主,清河王府唯一的主人,他们不敢杀我,无非是监视罢了。”
是了,清河郡主继承王位才三个月,新帝紫恒帝便以思念亲人为由,将清河、沁水二位郡主急召回帝都,并州远在天山路途遥远是以沁水郡主此时并未到达。紫恒帝宽厚仁慈、一心为民,然二位皇子却不务正业难以成大事,去年瘟疫、洪水等天灾,二位郡主派遣亲卫兵前去救援,并开仓放粮,收留逃难百姓,使得两位菩萨心肠、智勇双全的郡主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自古帝王最怕臣子功高震主,还有亲王谋反,即使是仁帝也不例外。轩辕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思绪越来越清晰。
“郡主,刚来帝都便急着寻家师作何?”轩辕摇了摇头低笑,眼眸越发清澈了然,“沈太傅虽已隐居多年,可朝中多半高位大臣曾拜其门下,远离朝堂却仍受万人敬仰,想来若能拉入自己的阵营,日后如果举兵……”
“轩辕国师,”刘澪厉声打断,斜眼一瞥甚是凌厉,末了她又恢复如常,晶莹剔透的眼睛一如九天银河,“你言过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话还是少讲为妙。”
“连一匹宫缎去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清河郡主,会不知道身边有暗卫跟踪,不知道素来喜欢玄学的沈太傅今日必定出席荟育山盛会吗?更何况家师的行踪向来可不止一二皇室中人关心。”
轩辕逐步逼近,刘澪也不避让,那精致的墨绿竹叶纹在自己眼前渐渐放大,鼻尖似是能闻到一股陌生的槐花香。隔着宽大的衣袖,刘澪依旧能感受到覆在她手臂上的那手掌心的炙热。
“其实见不见得到家师并不重要,只要让他知道有人来找过他即可,况且这人还是名满天下的皇家天女。郡主今日来是真的只是赏桃林吧,至少让上面那人认为确实如此。”
那人在自己耳畔低语,亲密宛如恋人,语调却满是洞悉一切后的调戏:“郡主,可有什么信物需要我交给家师吗?比如你手中的明月珍珠簪?”
突然间俊颜痛苦一皱,刘澪毫不客气地反手将簪子刺入轩辕的手臂,瞬间那玄色衣袖便湿濡了一大片。刘澪收回发簪后退几步,随意往草丛一掷,见面前的人捂紧手臂不再多言,心中愉悦了几分:“多谢国师的盛情款待,日后有空定备礼登门,亲自拜访。那么清河告辞了。”
盈盈转身,美丽的裙摆似流水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轩辕终究是开口:“郡主,城东有一家酒楼名曰寒烟翠,不少达官贵人如中书令、慕容尚宫都喜在此喝茶。但鲜为人知的是它的老板红杏姑娘,正是家师的亲外孙女,以前拜访太傅府时曾匆匆见过几面。”
刘澪侧过身子,淡淡的目光里有怀疑、困惑,却见轩辕脸上戏谑,笑得如同狡黠的狐狸:“郡主不考虑考虑我吗?我是沈太傅亲传弟子,认识的权贵也不少,其中包括富甲一方的巨富司马家公子。而且本国师自诩相貌也不差……”
还未说完,果不其然前方的少女有点气愤地转身,步履微微急促,不似刚才那番冷静得可怕。
轩辕放开捂着手臂的手,夜已渐深,如水月光透过桃树枝洒下,映出他颀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