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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玉案 今宵的金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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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的金銮殿内外灯火通明,上千盏洛阳琉璃宫灯从白玉石阶下排成两列,一直蜿蜒至太极殿门外,远看犹如点点繁星洒落人间。
司马晓风伸手轻弹了下身边那盏流光溢彩的华贵落地宫灯,啧啧赞叹:“这一盏灯就可够在东郊买下半座府邸了,上千盏,皇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红杏暗自撇嘴,他恐怕是在心疼自己每年缴纳的巨额税款吧。低头看到透过琉璃折射到自己绣着牡丹的裙摆上的五颜六色,红杏不禁伸手好奇地碰了碰,露出孩子般惊喜的笑颜:“好漂亮!”
司马晓风愣了愣。心头一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喜欢的话过几日我便派人去洛阳买一盏送你。”红杏只当他是没话找话接,也没放在心上,含糊地应了声。
一列宫女鱼贯而入,端着乌木鎏金托盘里装着的各色点心来到刘澪和紫汐面前请她们一一品尝。
“菊花糕糖再少放一点,太后娘娘不喜过甜的点心。对了,去开一坛桂花蜜,加到皇后娘娘的黑糯米糕上。”刘澪吩咐着,让掌事宫女一一记下,随后又问紫汐:“宾客席位都安排好了?娘娘们已经去保极殿门前候着了,一切可准备妥当?”
“安排好了,坐垫统一改用了黑色湖丝缎面,祥云纹图案。”紫汐流利地回答,处处彰显尚宫雷厉风行的风范。
“沁水郡主的车马可有人接应?”
“有,天狼将军领了一队御林军去东城城门迎接了。”
“嗯,如此甚好,”刘澪点头,秀气的柳眉微皱,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忙来忙去的宫人,又问道:“苏蔓和亦欢呢?”
“苏蔓和二皇子去朱雀门散步谈心顺便接待大臣及其家属,亦欢被抓去找丢失的太子殿下。”
刘澪眼角跳了下,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刚刚一本正经地讲完这句话仍旧端庄不变、威严不改的慕容尚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红杏带着醉眼大量着高座龙椅之上的帝王。从刚刚场面宏大的众臣跪拜到现在晚宴已经开始了半个时辰,皇上纹丝不动地正襟危坐在龙椅上,九串玉珠遮住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也许是借着酒意壮了胆,红杏倒也敢开起天子的玩笑了,她小声嘀咕了句:“这人是木头做的么。”一个重心不稳就朝案前倒去,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这果子酒不能多喝,喝多就醉了。”司马晓风一手扶着红杏,一手用刚从宫女那儿拿来的冰毛巾为她拭脸,低头看了看红杏微红的脸和迷茫望向他的那双眼眸,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晚宴才开始,你就喝成这样了。”
刚被毛巾擦了把脸,又碰巧一阵冷风吹过,红杏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这会儿又有些冷了。这时一件通身银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狐皮轻氅就披在了她身上,红杏看向身边的司马晓风。
“冷就穿上吧,这件就当送你了。”
光看这滑顺的毛红杏就知道这件轻氅一定价值不菲,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伸手解下。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司马晓风知晓她顾及别人说闲话,可却不知怎地现下特别希望有人能来说三道四几句,最好一下子能把自己的心意挑明了。
“哎你也说了朋友之间不谈钱财,你要是硬要跟我讨论这衣服的价值,那就是看不起我司马晓风了。”
“……我不喜欢白色不可以吗?”好吧自己的确是在无理取闹,不过红杏就是不愿意收下它。
“可以啊,”司马晓风对身后的随从勾勾手,将手中的白色裘衣递过去,“三儿,去把本少爷车厢里的那件蓝狐皮袄,还有火狐裘衣,呃,你再找找是不是还有件紫貂皮的,还有黄鼠狼皮的,全拿来给姑娘随便挑。”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很喜欢白色了!”一双小手唰地把裘衣抢了过来,飞快地围到自己身上,生怕等下那个花花公子爷又干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慢一点,你急什么。”司马晓风很是满意地替她理了理头发。
红杏有点郁闷地挑挑眉,把注意力又转到了今日的宴席上。
除了左右二相等正三品以上官员,其余品级的大臣及家属都被排在了殿外。太极殿内龙座上为紫恒大帝,左侧稍后位坐了张皇后,右侧为苏太后,再后为叶贵妃、延妃、韶华长公主,下方靠近皇上的位置坐着太子、二皇子、嘉灵公主、清河郡主,接着便是这次的主角安国大将军了。
红杏盯着那抹墨兰身影,见他儒雅地笑对每一个前来恭贺的人回以敬酒,气质沉稳,明明身材纤瘦却如劲松般身姿挺拔,心下好感更甚。只不过,她现在更好奇的是安国大将军对面那桌空着的席位。
“报!”一名卫兵匆匆赶到殿上向皇上跪地回禀:“启禀皇上,并州沁水郡主到!”
紫恒大帝抬了抬手:“宣。”
“宣并州沁水郡主上殿!”
红杏及众大臣都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将目光转向来人。
一肤色皓白的绝美女子款款而来,雪青色的月华裙衬出她如花娇艳的容颜,梅花式绣纹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处,丽人髻上插以相同款式的珠花玉簪,一番美艳至极使得在场之人的呼吸一滞。
“臣刘涵参见皇上,吾皇万岁。”清灵婉转的声音带着不卑不亢,高傲之态浑然天成。
紫恒大帝微微颔首,沉声道:“免礼。郡主一路辛苦,赐座。”
“禀皇上,刘涵此番前来恭贺安国大将军凯旋而归,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献给将军。”
“准。”
几名侍女在大殿中央摆了四个围棋棋盘,众人都一时好奇地引首张望,几个大胆的已经跑到殿门外了。
“刘涵想请教在场的四位棋艺高手来与刘涵同时对弈,”说着美目环顾四周,接着到,“还望安国大将军、国师大人、司马公子以及新科状元宣大人,莫嫌弃刘涵的才疏学浅。”
沐风拂了拂衣衫起身,向刘涵一拱手:“沁水郡主过谦了。”轩辕、司马晓风、宣昼也纷纷起身来到中央的棋盘处各占一角坐下。
时间分秒流逝,众人都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大殿中央的局况,几个太监来回奔波告诉皇帝战局如何。刘涵时而黛眉轻蹙,时而微扬嘴角,踱步于四个棋盘之间与他们对弈。
“天啊,郡主竟然赢了!三胜一败!”
“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开国至今第一个敢与四位高手同时对弈又获胜的人啊。”
刘涵向轩辕微福身:“多谢国师让与刘涵半子,才让刘涵侥幸获胜。”
“不不,是郡主棋艺高超,轩辕着实佩服,”轩辕温和笑着,转向宣昼,“看来还是宣状元棋艺高人一着。”
“国师言重了。”宣昼拱了拱手,眉心微蹙,目光仍旧胶着在棋盘上似是在思索刚才与沁水郡主之间的对弈,心觉怪异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哟,司马公子也有搞不定的女人啊。”
司马晓风无奈地看了眼啧啧嘲讽自己的妩媚女人,心中确实有一点小郁闷。
“怎么?沁水郡主的棋艺如何?”
“说不清,”司马晓风拿起一颗葡萄仔细地剥去皮,放入红杏碗中,“郡主的棋路古怪,似乎在引导什么。她的棋艺不在轩辕之下,没准和沈太傅也能勉强打个平手。”
“等等将军。”刘涵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沐风。
沐风回身站定,问道:“郡主有何事?”
刘涵轻轻一笑,娇嫩的笑颜使人如沐春风:“方才刘涵不是故意为难四位。”此时一旁的侍女已经把棋盘上刘涵刚走过的棋子捡净,她侧身指向棋盘,一顾倾城:“将军请看这棋盘。”
众人好奇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凑上前去,待看清这四个棋盘后全场为之一震,惊讶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余下的棋子分毫不差地在棋盘上围成了“安”、“国”、“凯”、“旋”四个大字。
能与四位高手同时对弈又取得三胜一败的佳绩,更难得的是心思慎密地把棋路引成了四个字的形状,九州之中怕是没有几人可以做到。这位沁水郡主担这“才貌双全”一词绝对绰绰有余了。
“难怪了,”宣昼脸上表情豁然,转向刘涵,“方才我见郡主棋势大好,却偏偏下一子水准大变,不想郡主是为了这几个字。”
“实在抱歉,各位大人,先前唐突,刘涵在此赔个不是,”她伸出纤手端起席案上的银酒杯转身遥对沐风启唇,“刘涵恭贺安国大将军凯旋而归,卫国国运昌隆!”随即带头一干而尽。
“好!”龙椅上传来爽朗的笑声,紫恒大帝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被打破,抬手接过身边侍女端来的酒杯对沐风说到:“沐爱卿此番大胜西魏与楚国,解决我卫国燃眉之急,战功显赫,不愧为我大卫第一将军。沐爱卿上前听封。”
沐风向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地,身姿挺拔依旧,朗声道:“臣沐风听旨。”
“封安国将军沐风为定远侯,加禄二千石,官位世袭,赐一等将军府一座。”
“臣谢恩,吾皇万岁。”
沐风刚起身,听得张皇后温柔一笑:“将军的府邸还未完工,刚刚几个孩子还主动来和本宫请缨说要帮忙修葺,将军近日就暂住南城的庆华别院吧。”
“谢娘娘。”
沐风谢过恩后回席,立即有大臣前来向他道贺,他一一谢过,态度始终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从容不迫。
红杏看对面几桌达官贵人家的小姐皆窃窃私语,向沐风投以仰慕的眼神,不由轻笑。她想起那本四海八荒销量第一的《卫国周刊》,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它的主编竟然是当朝礼部尚书邱贤。在新年特别刊中邱贤列出了卫国男神排行榜,国师、司马晓风摘得桂冠,沐风、宣昼紧随其后,被称为“卫国四公子”。如今沐风凯旋而归并且成为了定远侯,这排行榜估计会有不小的变动了。
对了,说到卫国的礼部尚书邱贤,这也是个传奇人物。邱贤本是东洋国人,原名土肥原贤二,然而七岁时随家人出海游玩遭遇了海难,只有他一人幸运生还。他漂流到卫国边境被海边的一家邱姓人家收养,这户人家对他如同亲生儿子般悉心照料,贤二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恩,遂改名为邱贤,并考取功名成了卫国第一位别国血统的礼部尚书。不过相比于邱贤这个名字,大家更喜欢喊他贤二,究其原因又得归结到紫恒大帝身上,因为他觉得“贤二”这名字颇为喜庆,毕竟是国家对外交流的门面,要给外来使节慈祥善良的感觉……虽然大家一致觉得可能就是皇上又像轩辕国师事件那样瞎给人家定名字了……
在去年年末,东洋国派来四名少女前来交流访问,作为整个礼部外交的头头又有着东洋血统的贤二与刘澪来到扬江边的码头迎接她们的船只。
“礼部尚书邱贤与清河郡主殿下在此代表我卫国皇帝欢迎各位使者的到来。”明亮的朱红官服衬着贤二憨厚的笑容显得分外地红润有光。
四位东洋少女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贤二立即明白了前来的使者听不懂卫国语,清了清嗓子,挂上职业般的笑容:“Ladies,啊那个唯、welcome 吐……卫国,this…….呃……是申城。”
场面一片寂静,贤二的笑容有些僵硬:“English?懂得?”
为首的一名少女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下,小声道:“卫国语,一点点。”
“为什么不说东洋语?”
贤二转向问话的人:“回郡主殿下,下官从小就在卫国长大,这东洋语也就只会一点点嘿嘿……”说着露出了两颗大虎牙,一脸歉意地挠了挠脑袋。
身后几个礼部官员看到如此场景只觉脑上无数只乌鸦飞过,身为礼部骨灰级大boss且有着东洋血统的尚书大人,会讲天竺语、高丽语、罗刹语等十六国语言,却不会自己母国的语言。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忽听耳边传来东洋语交谈之声,贤二等人望向声音来源处不由地惊讶看着刘澪以一口流利的东洋语与使者交谈甚欢。
“好了,起驾送使者进宫面圣吧。”刘澪淡淡一笑,看了眼还在石化的众人,“三年前随父王来申城正巧碰上东洋国使节访卫,向他们请教了东洋语。”
贤二将快张大得脱了臼的下巴手动合了回去,对着刘澪竖起了大拇指:“清河郡主甚厉,家翁知否?”
随后第二天出版的《卫国周刊》详细记载了这起事件,贤二评道:“古书言,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以清河郡主无间然矣!”
曾有民间学者组成记者团来到礼部询问贤二,作为尚书省六大高级长官之一的礼部应该是最不缺钱的,为何还要亲自操办起民间通俗小说话本?后者一笑答曰“赚取外快”。红杏望向前几个月穿得如同乞丐的中书令,以及平常貌似只有那么几件月白、水蓝且时不时与清河郡主撞色撞形撞情侣装的轩辕国师,还有经常出没于赌场的太子殿下……这年头大家出来打拼都很不容易啊……
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到叶忠贤身边低语了几句,叶忠贤眯了眯眼摆摆手,小太监得了准许来到紫恒大帝身边垂首小声回禀。
忽地大掌落在席案上带着怒气重重一拍:“放肆!这个逆子,太不像话了!皇家宴会也能这么胡来?”
虽然殿内觥筹交错,往来喧哗之声盖过了皇帝的怒吼,可众人的视线多多少少暗地里全集中在龙椅之上,丝毫的风吹草动让他们都敏锐地注意到了天子情绪的波动,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时间殿内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听到龙椅之上的人传来幽幽的叹息声:“唉,算了,带人进来吧。”
一身绣着蔷薇花纹绛紫衣裙的丰腴女人婀娜而来,紫汐皱眉看了看她的装扮,低声询问身边的夏灞:“这胖女人谁啊?”
“丰满楼的老板娘,申层云。”
“申层云?”紫汐脑海中自动浮出杜甫诗中那句“荡胸生层云,决眥入归鸟”,再瞅瞅她前凸后翘的身躯,嗯的确是名字贴切,可惜,“不认识。”
“哎,这申层云的丰满楼可是比寒烟翠早了五、六年,当时可是风靡全国啊,尤其是她们的四大花魁,千金难见一面。不过虽说有那么些个花魁看起来像是什么花街柳巷,可丰满楼是个为读书人提供交流的雅舍,开办过不少诗画鉴赏、古玩拍卖,还给进京赶考的穷苦寒士提供免费食宿。太子可是那儿的常客呢。”
紫汐看了看上座一脸兴致的太子,道:“毕竟是皇宫,还是如此盛大的晚宴,那种烟花女子岂可随便带上殿来?皇上也随着太子跟他一起胡闹?”
夏灞竖起食指向紫汐摇了摇:“难得太子有一次能想到为他父皇做点事,即使再荒唐皇上也是无比高兴的。你看皇上刚才明明已经动怒,可还是随了太子,想来这皇上心中太子比皇家颜面重要得多。可怜天下父母心哦,啧啧啧。”
紫汐转头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荒唐的太子,愤愤咬了口水果:“也亏了卫国有一帮耿直忠诚的大臣们撑到现在还没亡国。”
“不过申老板这身打扮,啊呀是在向红杏姑娘挑战吗?”夏灞看着向紫恒大帝行礼的申层云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
众人都注意到了,申城两大老板今日不偏不倚穿了同样颜色、同样款式的衣衫,看来这申层云也是有备而来,其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紫汐面无表情地瞟了眼身后几桌已经开赌局下注两大老板谁更胜一筹,风轻云淡地说了句:“我是红杏党的。”
申层云伏身在地,低头回答:“申层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起。”
“禀皇上,妾今日是为呈上太子殿下一月前于我丰满楼定下的贺礼,恭贺安国大将军凯旋还朝。”
紫恒帝原本冰冷的神情缓和了些,对身边的贴身太监挥挥手:“呈上来。”
不一会儿小太监端上来一个通体乌黑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碧玉扳指。
“这枚扳指乃用太子殿下寻来的老坑种翡翠石料,由八位能工巧匠连夜打磨而成,里面镶有金丝作成的小篆《无衣》,以彰将军神威。”
紫恒帝转向太子:“淮儿?”
刘淮立刻起身作答:“回父皇,确实如此。”
紫恒帝满意地点了下头,示意太监把盒子送到沐风桌前。
“谢皇上,谢太子。”沐风双手接过,正欲交与部下收好,申层云出言打断了他。
“将军,不试一下合不合适吗?”
沐风蹙眉:“申姑娘,这扳指虽好,但沐风一介莽夫,着实不懂欣赏。”
沐风这番话让申层云面露尴尬。申层云只是名烟花女子,在如此场合拦住堂堂御封侯爷,最后落得个进退两难,让一旁的看客们不由得嗤笑。但是这份礼物毕竟是打着太子的名头送的,沐风这么做也无形中打了太子及紫恒帝的脸。